悼念！法学巨擘波斯纳逝世，一代传奇终谢幕

2026年11月11日，芝加哥大学法学院官网挂出一则简短的讣告，理查德·波斯纳于前一日在芝加哥去世，享年八十七岁。这则讣告本身就带着传主的气质，不铺陈，不抒情，只列履历，一九六九年到芝大任教，一九八一年出任联邦第七巡回上诉法院法官，法官席上坐了三十六年，留下三千三百份裁判意见，另有几十本书和几百篇文章。这样一份清单就是全部的解释，一个以这种密度写作过的人生，任何形容词都显得多余。

纽约时报当天刊出的讣告标题说，他对法律的影响无可比拟。这个判断有硬指标支撑，法律研究杂志先后两次统计，一次把他列为二十世纪被引用次数最多的法律学者，一次把他列为有史以来被引用次数最多的美国法律学者。引用率当然不等于学术地位，但放在波斯纳身上，它度量的是另一件事，他重置了法律人思考问题时使用的底层词汇。在他之前，成本、激励、后果这些词基本只属于经济学课堂，在他之后，法学院的学生再也绕不开一个问题，一条规则落地之后，人们会作出怎样的反应，社会付出什么，又得到什么。一九七三年那本《法律的经济分析》完成的就是这个工作。这本书的要义不是把一切折算成金钱，而是教会法律人把规则放进人的行为链条中观察。至于他早年把财富最大化推向规范高度的那些强主张，后来遭到德沃金等人的重创，他自己也在二〇〇八年金融危机之后承认，个体理性并不必然汇成集体安全。忠于实用主义的人，恰恰不能拒绝修正自己的结论，这一点他用一生做了示范。

他身上叠加的另一个人生同样惊人。一九八一年里根提名他进入第七巡回上诉法院，此后三十六年法官任内，他的判决书从不假手助理，坚持亲手写成，且一律从事实开篇，机器怎样运转，药物何时服用，交易结构如何安排，然后才轮到法律概念登台。他厌恶判词中的行话，因为在他看来，句子含混的背后多半站着思想的含混。他常被称作联邦法院系统里最有实权的法官之一，而最高法院的大门，终其一生没有为他打开。

他与德沃金的漫长论战，是二十世纪法学史上罕见的风景。一个相信原则能为法律问题提供正确答案，一个怀疑这种信念会把政治判断包装成道德推理，两人笔战几十年。二〇〇六年纽约大学纪念德沃金，德沃金亲自点名要波斯纳到场发言，波斯纳自知不是去唱赞歌的，却能当着对手的面承认，对方的批评让自己的书变得更好。那种可以立场相左、仍然承认彼此成就的风度，在今天的思想界已成稀缺品。

如果说波斯纳的人生有一条最容易被忽略的线索，那就是他出人意料的谢幕方式。二〇一七年九月，他在毫无铺垫的情况下宣布退休，次日生效。真正的缘由不是体力，而是与同僚的决裂，他越来越难以忍受那些没有律师代理的当事人——囚犯、穷人、执拗的诉讼迷——被一套由专业人士设计的程序挡在门外，不少案件在法官真正接触卷宗之前，处理意见已在另一条流水线上成形。退休前几个月，他在戴维斯案中做了一个当时看来相当出格的动作——用可读性公式测算法院书面问题的阅读难度，再和一名认知障碍囚犯的阅读能力比对，判决书的措辞层层加重，落点只有一个，这个人必须获得律师帮助。几个月后，写下这份判决的人脱下法袍，决意去扮演那个帮助者的角色。

他创办了一个面向自诉者的公益机构，亲自接案，替陌生人撰写上诉书状。二〇一八年，第四巡回上诉法院一份判决的首页上，理查德·波斯纳的名字出现在上诉人代理人一栏，头衔后面不再有法官二字。案子最终败诉，合议庭维持了原判，这份文书的分量恰恰在于它的普通。一位习惯了让别人聆听的法官，转身替一个无名者陈述，并接受同样的法庭检验。二〇一九年，机构因求助量远超负荷而关闭，人手与案件数量的比例悬殊到无法维系，这场善意实验遗憾收场，此后又衍生出合作者之间的报酬诉讼。二〇二二年，诉讼文件公开他罹患阿尔茨海默病的消息，那个曾经记忆力惊人、思维如电的法圈风云人物，最终也没能走出心智退潮的阴影。

对中国读者而言，波斯纳从来不只是大洋彼岸的一个名字。苏力是他在中文世界最重要的接引者，他二十多年前主编波斯纳文丛时写下的总译序，本身就是中国当代法学史上值得重读的文献。苏力说他和波斯纳是两位浪漫的老朋友，新京报干脆用洋兄弟称呼这段跨洋的学术缘分。蒋兆康翻译的《法律的经济分析》塑造了几代学人的方法论自觉，郑戈翻译的多姆纳尔斯基传记则把一个立体多面的波斯纳带给了中文读者。波斯纳在《法理学问题》扉页征引的叶芝墓志铭，经苏力的转译早已为中国学界熟知，冷眼向洋看世界，骑士，继续前行。此刻回头再读，这句诗简直像是提前写就的告别词。

纪念波斯纳，不必把他装进条条框框供进殿堂，那恰恰违背他一生对套话的厌恶。他评价别人从不留余地，后人评价他也无需突然变得温吞。最恰当的告别是承认他重塑了法律人观看世界的方式，然后继续追问这种观看的盲区。争议不熄，前行才不至于中断。

最后，在大洋彼岸，祝前法官波斯纳教授千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