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亿人刷短剧，莫言也上头：让人上瘾的不是霸总，是人间烟火

淋漓生气。

一

华东师范大学的中文系教授，博士生导师汤拥华，新近爱好是追短剧。

他追剧追得颇有心得，还和学生同事交流推荐，最后专门做了本短剧笔记，记录观感。

后来，他上课举例短剧桥段，在毕业典礼中加入短剧元素，并撰写文章，像研究经典文学一样，分析霸总和修仙。

他觉得并无不妥，短剧正成内容风潮，一如当年风行的诗歌与金庸。

截止十月，全国微短剧用户规模已有8.5亿，看短剧正成全民流行，从城市到乡野，所有人都身在浪潮之中。

贾樟柯微博说最近在看红果，向网友征集好看剧名；宁静说短剧“必须看”，一个月刷两百多部。

最后连大师莫言，也难挡短剧诱惑，说看完后再刷到短剧，要强忍欲望划走。

金融大厦的茶水间里在交流短剧，奔行城市的地铁上在群播短剧，小城外卖员下午休憩时，刷短剧消磨时间，东北村舍内，窗外初雪皑皑，屋内刷剧正酣。

最开始人们听说，平台全是爽剧，满屏都是霸总，可开刷后才发现远非如此，短剧里藏着无数人间。

那些人间里，钳工是主角，环卫工是主角，外卖员是主角，二本院校的实习老师，校门口护送孩子的安全员等等，都是主角。

他们把各自的人生，带到短剧之中。

钳工在讲维修技巧，外卖员在讲送餐法则，果农在讲四季水果的售价套路，白领则在吐槽职场官僚，评论区一片“我懂”的欢快笑声。

《荆棘花开》里的年轻律师，办的是家暴、未成年人和欠薪的案子，上线一个月播放破亿。

《拉货拉来个夏小姐》的长途司机，跑夜路、吃泡面，给老婆发语音说“货到了就回”。

《羊汤牵出人情纠葛》中，环卫工帮羊汤馆扫雪搬货四年，换来免费羊汤。

而另一部短剧中，外卖员连爬48楼，一层一层把餐送上去。

那部剧的名字，就叫《物业不让坐电梯，我连爬48楼送外卖》。

作家六神磊磊，出于好奇看了短剧《寒塘鉴人心》，没想到被“技术扶贫”。

剧里说，大降温时蟹腿发脆，捞上来螃蟹还可能互残。六神磊磊问了蟹农，还真是如此。

那些取自众生的故事，最后让众生痴迷。

它们粗粝下藏着巧思，魔幻中带着朴素，传递着人间温度。

短剧《对门》的故事，发生在90年代北方棉纺厂家属院。

两家住在对门，因为一家有个患白化病的女婴，反目成仇。

后来，下岗潮席卷而至，两家颠簸流离，摆摊修鞋，打零工，跑运输，遇难关时，又重新搭上手。

大时代很少为这些小日子停留，而今，那些日子留在短剧之中。

《一千零一夜》传说中，国王从开听第一个故事开始，就浑然忘我，沉醉其间。

那些故事中有传奇冒险，有悲欢离合，有人心教化，最关键是，有无数他从未想象过的人生。

二

红果短剧风行背后，真正引力还在于它有着久违的“淋漓生气”。

那些气息是生活的本源，也曾是影视创作的来源。

中国第一部电视剧《渴望》，灵感便来自社会新闻；第一部喜剧《编辑部的故事》，创意来自日常闲谈。

风靡九十年代的《我爱我家》，故事来自编剧梁左对退休老父亲的观察记录，场景设在爬满青藤的老式居民楼中。

剧中一家，打电话会心疼话费，买空调要纠结价格，晨起日常是围坐桌前，等油条豆浆。

那些故事是从日子里摘出来的，也正因此，百看不厌。

同样魅力也发生在《马大帅》三部曲中。

人们爱彪哥，是因他失意喝闷酒，咬牙拽天线，落魄时戴着头套蹬三轮卖煤气罐。彪哥每一声吆喝，都像从身边街巷传出。

那些淋漓生气，成为幻梦的根基，也成为每一场全民风行的答案。

《疯狂的石头》里奔跑的黄渤，《士兵突击》里执拗的许三多，《蜗居》里如你如我的海萍，对着镜头说：

从我苏醒的第一个呼吸起，我每天要至少进账四百，至少！这就是我活在这个城市的成本，这些数字逼得我一天都不敢懈怠。

基于真实的创作，让这些剧成为传看经典。然而近年来，这种真实感却越来越稀薄。

许多电视剧，投资巨大，但故事悬浮，离人间很远。

电视剧《北辙南辕》里，王珞丹饰演的尤珊珊，只见过司梦两面，就送上一台最贵的洗衣机；刚认识的鲍雪对投资犹豫，尤珊珊直接说“赚了归你，亏了算我的”。

观众吐槽：“王珞丹演的不是女企业家，是女菩萨。”

那些剧中，月薪数千的打工族，搬进了北京三环的豪华开间；刚毕业大学生，住进了带落地窗的精装公寓；就连胡同里的平民百姓，推门都是独门独户四合院。

剧情也写满bug。职场剧里，办公室像过家家，HR能越级录取实习生，而实习生会因做个表格，就被大领导赏识。

医疗剧里，医生要给病人注射9%生理盐水，验血抽200c。医科生吐槽，“专业和良知让我看不过四集”。

而在来自民间创作者的短剧中，真实正替掉荒诞，淋漓生气也重新归来。

短剧里警察和女教师谈恋爱，结果一个出完现场要写笔录，一个要批改作业到十点。

急诊科医生救治病人，要严格按伤情评估分类，而不是看谁喊的声音更大。

有观众把分诊戏，发给医院工作的亲戚，得到回复：急诊科每天都是这样，只是没人拍过。

有浙江急诊医生看完《急诊摸鱼王》说：这部剧终于让职业细节成了推动剧情的力量，白大褂不再是装饰。

普通人创造的故事，开始让人们重温生活的真实。

《大将军抗楼养活百万大军》里，米面油粮多少钱一斤基本贴合现实，抗一天楼多少工钱清清楚楚。

《听见你的声音》里，先天失聪者带上人工耳蜗，听声第一反应是害怕。反应来自剧组手语老师的亲身经历。

即便是架空的故事，主创们也竭力追求真实。

爆火的《持械入宋》中，队长妻子中箭身亡，团队安排了一场送葬戏，还专门写了一首歌送别。

负责这场戏的成员，做着做着就哭了。

这些主创说：他们的办法很简单，喜剧先让自己笑，悲剧先让自己哭。

他们说，创作者得先成为观众，得先被那个人物的命运击中。

三

那些被真实吸引而来的观众，在红果还有意外收获。

看养蟹短剧的，旁听了水产养殖技巧，看市井短剧的，学到了早餐铺创业流程。

短剧《让你代课，你教学生核聚变？》中，老师用外卖骑手骑车车速讲微积分，用刹车距离讲定积分，用股票k线讲二阶导数，用知识改变学生命运。

网友们一片感慨，没想到刷个短剧，都在学知识。

短剧里的知识，来自千行百业。

短剧《墨韵新生》里，有大量文物修复细节。细节出自国家图书馆的文献修复师。

短剧《冒姓琅琊》里，现代文学博士，穿越到魏晋南北朝，安身立命靠的不是金手指，而是苦读多年的古文。

一场戏中，他丰神俊朗，从容而谈，说古文《尚书》是伪作，因为先秦西汉从无“影”字，真正《尚书》都用景字代替。

短剧《砚边青梅》中，颜真卿的侄子，一句句教屏幕前的人们书法神髓：

横要稳，先立其心；竖要正，骨不正则身不正；撇藏锋，锋太露易折；捺要沉，肩上有重，如人担山。

那是沉睡在典籍中的中华之美，因短剧而重新生长绽放。

《砚边青梅》热播后，许多00后因此去学书法。而当《持械入宋》出圈后，许多人开始主动查阅北宋的典籍。

那些刷短剧的人们，不仅收获了知识，也找到了价值共鸣。

家国大义，仁义礼信，短剧用鲜活又朴素的方式，一点点抚慰人心。

有台湾观众，因《砚边青梅》感动，想来看看颜真卿故居；有河北观众，跑去颜季明死守的土门关，祭奠先贤。

而在那些讲述生活的短剧中，黑心房东贪婪涨租，终究会自食恶果；良心摊贩恪守底线，自会迎来转机。

《被涨租后我的店更旺了》里，早餐店老板宁可把头天剩下的包子扔进垃圾桶，也不卖给食客，“没坏也不是新鲜的”。

千年前，戏剧讲求高台教化，百年前，话剧说要德育人心。那些从人间生长而出的内容模式，最后总会维护大众的价值共鸣。

一部短剧中，男主角穿着蓝色工装、端着保温杯走上舞台。

他和大家讲凌晨2点排队加气的夜班的哥，讲扫大街的大爷、流水线上的工人、风雨里狂奔的外卖员：

在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流量，是生生不息的人间烟火，是最普通的大众为了生活而留下的每一滴汗水。

最后他说，“我们每个人，都是自己的顶流。”

或许在某个夜晚，扫街的大爷、跑车的司机、守着早餐铺的夫妻，也会刷到这一集。

他们在竖起的屏幕里，看到自己的一千零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