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上的今天：陆游出生

北宋宣和七年十月十七日，公元1125年11月13日，淮河上风雨很急。一条官船逆水而行，船上一位官员的家眷临产，生下一个男孩。这一天离金兵南下还有一年多，离北宋灭亡还有两年。

男孩取名陆游，字务观。他后来活到八十五岁，写了九千三百多首诗，是中国古代存诗最多的诗人。他一生主张抗金，一辈子没有等到北伐成功，临终写下的那首《示儿》，二十八个字，问的还是中原。

把一个人的一生摊开看，会发现他的诗几乎可以当成一部编年史：出生在船上，青年在书堆里，中年在南郑的马背上，晚年在山阴的田埂边。

淮河上的一条官船

陆家是越州山阴的望族。祖父陆佃是王安石的弟子，做过尚书左丞，精于礼学和名物训诂；父亲陆宰做过京西路转运副使，家中藏书极富，后来南宋修史，不少缺本要从陆家借抄。

陆游出生时，父亲正奉诏入京述职，一家人坐船北上。关于这次生产，陆游自己在诗里提过几次，说"我生急雨暗淮天"，又说舟中风雨、灯火摇动。一个在动荡水面上出生的孩子，后来把"恢复"两个字写进了大半生的诗里。

两年后靖康之变，徽钦二帝被掳，北宋灭亡。陆宰带着一家南归山阴，途中兵荒马乱，幼年的陆游在颠沛中长大。他后来回忆，家里长辈谈起靖康，常常相对流泪，饭都吃不下。

藏书楼里的少年

陆游的早慧在乡里是有名的。他十二岁能诗文，二十岁前后已经读遍了家里的藏书，尤其喜欢岑参、李白。山阴一带文人往来多，他跟着父辈见过不少南渡的士大夫，听他们谈中原旧事。

二十岁那年，他与表妹唐琬成婚。两人感情很好，但陆游的母亲不喜欢这个儿媳，逼他休妻。陆游曾把唐琬另置别院，仍被母亲发现，最终只能分手。唐琬改嫁赵士程，这段婚姻成了他一生的隐痛。

家国与私情，在他这里常常是同一副笔调。后来他写沈园，写唐琬，写"山盟虽在，锦书难托"，用的也是写中原失地时那种收不回来的口气。

他学诗从江西诗派入手，早年拜曾几为师。曾几是南渡之际的诗人，讲句法、讲来历，陆游跟着他读杜甫、读黄庭坚，把字句的功夫打得很扎实。后来他自己说，年轻时作诗"但欲工藻绘"，一味求工巧，中年以后才慢慢放开。

锁厅试第一，然后礼部落榜

1153年，陆游参加两浙转运司的锁厅试，考了第一。同榜第二是秦桧的孙子秦埙。秦桧本来想让孙子拿第一，好为后面的仕途铺路，见名次被一个没有背景的年轻人占了，很不高兴。

第二年礼部试，陆游的文章据说不谈时政、只论恢复，主考官本已把他列在前面，秦桧直接干预，把他黜落。这件事在《宋史》里有记载，细节未必完全可靠，但陆游此后几年仕途受阻是事实。直到1155年秦桧死，他才慢慢有了机会。

1163年，宋孝宗即位，起用主战派，发动隆兴北伐。陆游被任命为镇江通判，离前线不远。他给枢密使张浚上书，谈用兵方略，主张从江淮进取山东。北伐很快在符离溃败，第二年宋金签下隆兴和议。他后来写"早岁那知世事艰，中原北望气如山"，说的就是这一段。

南郑的八个月

1172年，四十七岁的陆游入四川宣抚使王炎的幕府，任干办公事，驻在南郑。这是他一生离前线最近的一次。南郑在大巴山北麓，对面就是金军控制的关中，宋军的前哨和敌人的营寨隔着一道山。

他在南郑骑马巡视边防，夜里宿在军营，参与谋划。他曾向王炎提出，以汉中为基地，先取长安，再图恢复，并写成《平戎策》。这个方案在当时并不现实，宋军的粮道、马匹、将领都撑不起一场大规模进攻，朝廷也没有这个决心。

八个月后，王炎被调回临安，幕府解散。陆游改任成都府路安抚司参议官，从南郑南下成都，路过剑门时写下"此身合是诗人未？细雨骑驴入剑门"。一个想做将军的人，被安排成了诗人。

南郑的这段经历，后来反复出现在他的诗里。他写"铁马秋风大散关"，写"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梦里的场景多半是那八个月。人老了以后，记得最清的不是做过的事，是没做成的事。

放翁

1175年，范成大镇守成都，陆游在他幕下任参议官。两人是旧交，往来不拘官场礼节，陆游又好酒，常与人聚会。同僚看不惯，弹劾他"恃酒颓放"，他索性给自己取号"放翁"。

他在四川前后待了八年，写下了大量诗篇。成都的浣花溪、青城山、嘉州的大佛、眉山的果园，都在他的诗里留过痕迹。1178年他奉召东归，此后做过福建、江西的官，也因开仓赈灾被劾罢职。

1189年，他出任严州知州，一年后任满，回到山阴。晚年的陆游在山阴乡下住着，院里有池，池边有柳，他种菜、养花、写字、喝酒，也常到村里给人看病。这时他写农村的诗多了，语气反而平静。

其间他并非一直闲居。1190年他一度入朝参与修史，后来又因议论朝政被劾罢。1202年，朝廷设局修孝宗、光宗两朝实录，召他进京，他把家藏的典籍和旧稿都带去了。修完史，他仍回山阴。

1206年，韩侂胄主持北伐，朝野主战派一时振奋。陆游年过八十，仍写诗送行。这次北伐准备不足，前线很快溃败，次年和议签成，韩侂胄被杀。他一生等的那个时机，最后一次出现时，他已经太老了。

沈园的两次

1155年春天，三十岁的陆游在山阴沈园遇见唐琬和她的丈夫赵士程。唐琬征得丈夫同意，派人给陆游送去酒菜。陆游在园壁上题了一首《钗头凤》，开头是"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唐琬后来和了一首，其中有"世情薄，人情恶"，不久病逝。这件事的细节有不同的记载，词的真伪也有争论，但陆游自己多次在诗里提到沈园，是确凿的。

1199年，七十五岁的陆游重游沈园，写下《沈园二首》，其中一首是"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又过了几年，他还写过梦见沈园的诗。四十多年的时间，没有把这件事磨平。

九千三百首诗，一句示儿

陆游存诗九千三百余首，收在《剑南诗稿》里，另有《渭南文集》《老学庵笔记》。题材很杂：纪游、咏物、题画、论书、农事、饮酒、悼亡，还有大量直陈时事的作品。

他的诗毛病也明显，有些应酬之作写得草率，用词重复，被后人批评为"多而滥"。但那些写家国与身世的作品，气脉很足。梁启超评价他"集中十九从军乐，亘古男儿一放翁"，看重的就是这一点。

1210年1月26日，嘉定二年十二月二十九日，陆游在山阴去世，年八十五岁。临终前，他写下《示儿》：死去元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

这首诗后来被无数人引用，也常被当成南宋士人精神的注脚。二十多年后南宋联合蒙古灭金，算是"北定"了一次，可那时的南宋已经离亡国不远。他等的那个日子，终究没有等到。

陆游的一生，大半时间在等待一场没有发生的战争。他的诗才毋庸置疑，可他最用力的地方偏偏不是诗。如果南宋真的收复了中原，他大概会少写很多诗，多做一个普通的官。可历史没有给他这个机会，我们因此得到了一个诗人。这笔账怎么算，各人有各人的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