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裴行简敏锐地朝着我看来，一双瑞凤眼含了笑。
“嘤宁来了？刚还在同妹夫说你。”
“今日办差路过谢家，来看看你。近来可还安分？”
我看着裴行简那张俊雅的脸，心底翻涌起说不出的复杂。
幼年时，我初到裴家，寄人篱下。
是裴行简亲自将我带在身边，教我识字、骑马，也不许府中任何人轻视我。
少女时期那点懵懂而炽热的心思，便在日复一日的依赖里悄然生根。
后来他却亲手将我嫁给了谢澜亭。
重活一世，我对裴行简那些超出兄妹之情的执念，早散了。
怔忡间，裴行简起身走近，习惯性地伸手摸我的脑袋。
我后退了半步。
我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大哥放心，我和夫君一切都好。”
裴行简的手僵在半空，眼底的笑意微凝。
谢澜亭视线也落在我平静疏离的面容上，眸色深沉不见底。
以前每一次裴行简登门，我不是美眸含泪，就是倚门望眼欲穿。
每每见到人后，我总是委屈万分，诉尽怨怼。
裴行简只要劝我一句“好生过日子”，我便要像孟姜女哭长城一样地闹上数日。
怎么今日却这般退后避嫌？
我不想探究他们眼底的心思，只觉疲惫。
我略略寒暄了两句，便借口不打扰他们谈公事，走了出去。
刚回到院子，小春便捧着一堆物什迎上来。
“小姐，这是大公子给您寻来的稀罕古玩，还有新裁的蜀锦裙子，底下还压着大公子的亲笔信呢。”
我垂眸扫了一眼。
出嫁后，裴行简总是这般。
隔三差五送来价值连城的重礼，信里写满似有若无的挂念与疼惜。
正是这种似是而非的温情，让我以为裴行简对自己也有情意，才舍不得放手。
“信烧了。”我轻声回，“剩下的首饰古董，全拿去当铺换成现银。”
当夜。
我以为谢澜亭会照例宿在书房，便吹灯歇下。
可迷迷糊糊间，一阵浓烈刺鼻的酒气涌了进来。
床榻微沉，一个滚烫而急促的吻，毫无预兆地落在我的耳畔、颈侧，呼吸沉重而急促。
我猛地睁眼，就看见谢澜亭白玉般的面颊泛着少见的潮红。
他的黑眸里还翻涌着辨不清的暗火。
我浑身一僵，伸手推开：“谢澜亭，你做什么？”
谢澜亭停下动作，嗓音微哑，带着些讥诮。
“大哥白日来过，今晚你不需要我安抚吗？”
一句话让我僵在当场。
上一世我和谢澜亭的夫妻之事，全凭我的性子。
每次裴行简来看我、又离开，我心里都难受得发疯，便缠着谢澜亭要，借沉沦来麻痹求而不得的痛楚。
谢澜亭倒是不拒绝我，只是每次都喝酒，喝得越多，做得越狠。
我拢好被扯乱的寝衣，侧过身背对着他。
“夫妻同房，是你情我愿之事，从前是我荒唐自私，以后你不需要这样勉强自己来安抚我了。”
身后久久没有传来声音。
我闭上眼，不知过了多久，沉沉睡了过去。
庭院里，夜凉如水。
谢澜亭走出房间后，黑眸一瞬清明。
长随在廊下候着，低声回禀。
“大人，夫人把大公子送来的东西都送去当铺了。”
“近来……似乎真的变了，莫非是想通了，打算同大人好好过日子。”
谢澜亭垂眸，遮掩了眸底的情绪，许久才嗯了一声。
……
第二日是一年一度的祈福节。
京城人人都说，这一日去大慈恩庙许愿最灵。
我独自出了门。
寺庙香烟缭绕，人潮如织。
我刚从大殿敬完香出来，人群中不知谁尖声喊了一句。
“杀人了！有反贼杀人了！”
伴随着尖叫，原本平静的寺院顿时大乱。
数名黑衣蒙面人拔刀冲入人群，刀光闪烁。
香客惊恐逃窜，互相推搡踩踏。
我被挤得身形踉跄，一只修长有力的手稳稳抓住我的手腕，顺势将我拉入怀中。
我下意识就要挣扎，熟悉的声音撞入耳膜。
“嘤宁，是我，别乱跑！”
我仰起头，正对上谢澜亭清冷紧绷的侧脸。
我脑海中纷乱的思绪骤然清明。
谢澜亭就是在寺庙这场大乱中，揪出了混在流民中的叛党首领，立了大功。
从此入阁拜相。
前世温疏桐也在这，为了替他拖延时间，险些丧命。
想到这，我的心抖了一拍，猛地推开谢澜亭的怀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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