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关要凭过所，玄奘过玉门关那晚，唯一的凭证是一地碎纸

贞观三年八月，玄奘从长安动身时二十六岁。走到瓜州已是秋天，城北五十多里有一条河，唐人叫它瓠芦河，河面不算宽，水势却急，岸上设着玉门关。关外西北还有五座烽火台，彼此相隔一百里，中间没有水，也没有草。他要过河的那一夜是三更，靠一个刚认识几天的胡人砍树架桥、铺草填沙，才把马牵了过去。

那天晚上，他身上没有一件东西能证明自己是合法出关的。按唐制，人过关要验过所。

《唐六典》卷六写得明白，凡度关者，先经本部本司请过所，在京则省给之，在外州给之。换成今天的话，想出关，先向本单位或本州申请一张通行凭证，在长安由尚书省发，在外地由州府发。同书讲关令的职责是，凡行人车马出入往来，必据过所以勘之。来一个人，先看纸，再看人。

没有纸硬闯，唐律里叫私度。《唐律疏议》卷八，诸私度关者，徒一年，越度者，加一等。不走关门、绕卡子翻过去的叫越度，一年半。这条律不是给和尚单设的，贩货的、投亲的、逃荒的，出关都得有那张纸。

纸怎么来？申请的时候一式两份，正本盖官印交给本人，副本留档，判官、通判官都要签字。吐鲁番出土的一件文书里，一家人去福州投亲，奴婢、作人、马几匹、驴几头都一项一项写进去。人在路上背着这么一张纸，纸的背后是一个衙门的责任。纸丢了，名字对不上，多带了一个人，都算犯法。

玄奘没有这张纸。

他到凉州的时候，都督李大亮已经接到命令，要把他押回长安。《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记当时的局面，国政尚新，疆场未远，禁约百姓不许出蕃。唐朝立国不久，边界还没定下来，百姓一律不许出境。河西的惠威法师派两个弟子连夜送他走，从此昼伏夜行。到瓜州，刺史独孤达待他很厚，可凉州的缉捕文书也跟着到了，上面写着，有僧字玄奘，欲入西蕃，所在州县宜严候捉。

接下来这一段，我每回读都觉得心里发紧。州吏李昌拿着文书来找他，先问一句，师不是此耶，您是不是这个人。玄奘迟疑着没答。李昌又说，师须实语，必是，弟子为师图之，您得说实话，真是您，弟子替您想办法。玄奘承认了。李昌当着他的面把文书撕了，只说了一句，师须早去。

一个州吏，撕的是自己手里那份上级发下来的文件。这不是什么高僧感召的浪漫故事，这是把自己的差事、前程，甚至身家一起押上去。我读这段的感觉是，玄奘这一路能走通，靠的不是神通，是一个又一个具体的人替他担了风险。他后来在长安译经，名望大到没人敢动，可当年在瓜州，他连一张纸都没有。

后面的事更不体面。两个护送的小僧，一个去了敦煌，一个撑不住被放回。玄奘在寺里弥勒像前求一个引路的人，来了个胡人石槃陀，受了五戒，答应送他过五烽。石槃陀又带来一个老翁，老翁说自己往返伊吾三十多趟，劝他别去，说这条路鬼魅热风，遇上的人没有能活的。玄奘答，若不至婆罗门国，终不东归，纵死中途，非所悔也。老翁把自己那匹瘦赤马换给他，这马往返伊吾十五趟，认路。

过河之后那一夜，两个人相隔五十来步，各自铺褥而睡。玄奘看见石槃陀拔刀起身，慢慢朝他走，走到十步远又转了回去。他起身诵经。天快亮时，石槃陀说，前面只有五烽之下才有水，只能夜里偷水过去，一处被发觉就是死，不如回去。玄奘不肯。石槃陀把刀亮出来，让他走在前面，走了几里，留下一句弟子不能去，骑马回头走了。

说白了，石槃陀未必是坏人，他只是把账算清了。帮这个和尚，收益是零，风险是死。他走到半路反悔，比很多人诚实。

玄奘一个人进了莫贺延碛。八百里沙河，他自己记的是上无飞鸟，下无走兽，复无水草。中途打翻水囊，四夜五日没有一滴水沾喉，他往回走了十几里，想起发过的誓，又拨转马头向西。

我一直觉得，玉门关这道关，在后世被写得太诗意了。王之涣写春风不度玉门关，写的是一个戍卒望不见家乡的心情。可关本身是个很实在的东西，一堵墙，一道门，一张纸。诗里的关是情绪，现实里的关是编制，是勘验，是私度徒一年。玄奘的故事之所以稀罕，恰恰因为他是这套规矩里的例外，而例外是李昌这样的人拿自己的仕途去填出来的。

换到今天的位置上想一想。你要是在瓜州当那名州吏，缉捕文书摆在案上，对面站着一个眼神很定、说话很慢的和尚，你会把纸撕了，还是照章递上去？你要是石槃陀，已经陪他走到河边，知道再往前一步可能就是死，你会不会也掉头？你要是玄奘，水囊翻在沙里，往回走十几里就能活，你还会不会第二次拨转马头。

史料来源

1. 唐·慧立、彦悰《大唐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卷一，中华书局点校本。

2. 唐·李林甫等《唐六典》卷六《尚书刑部》，中华书局点校本。

3. 唐·长孙无忌等《唐律疏议》卷八《卫禁》，中华书局点校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