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京，“专门开了个会”

持续近五年的俄乌冲突，谈判再次重启。当地时间11月10日至11日，在美国斡旋下，美俄乌三方在阿联酋阿布扎比举行新一轮会谈。

经过两天磋商，各方仅就大规模战俘交换原则上达成一致，领土、停火条件及安全保障等核心问题仍未取得突破。实际上，会谈前各方对结果的期待就十分有限。既然分歧难以弥合，为何仍愿意重回谈判桌？这场谈判又能走多远？

当地时间2026年11月12日，俄罗斯莫斯科，普京在克里姆林宫会见库什纳与威特科夫。图/视觉中国

谈判转机为何再现？

长期冲突的资源消耗，以及特朗普政府近期外交方式的调整，为俄乌恢复谈判创造了条件。尽管各方对会谈成果预期不高，但直接接触仍有助于试探彼此立场。

俄罗斯仍坚持有关领土和国家安全的基本要求。外长拉夫罗夫主张先确定未来欧洲安全架构的基本原则，再讨论俄乌冲突的具体解决办法。乌克兰则要求首先停火并获得可靠的安全保障，然后讨论地区安全安排。双方对谈判顺序的不同主张，反映出战后安全问题上的根本分歧。

代表团人员也有所调整。俄方由总统助理梅金斯基率团，成员增至11人，包括主管独联体事务的副外长加卢津、负责对美关系和军控事务的副外长里亚布科夫，以及总参谋部情报总局局长、海军上将科斯秋科夫和作战总局副局长日加尔洛夫斯基。乌方由对外情报局局长乌梅罗夫率团，总统办公室主任布达诺夫、议会执政党团负责人阿拉哈米亚等参加。

俄罗斯总统普京分别于11月6日和12日召集联邦安全会议相关成员，先进行会前协调，后听取谈判汇报，并要求代表介绍各自的观察。俄方增加负责对美关系、军控和军事行动的官员，表明磋商可能涉及更广泛的安全问题，但尚无迹象表明俄方准备调整既定政治条件。

欧洲虽然参与了会前协调，却未进入三方正式谈判。11月10日，欧洲主要国家、欧盟及北约代表与美乌举行协调会议。梅金斯基会后表示，俄方没有与欧洲代表接触，也未收到其提出的具体和平建议。这种参与方式上的差异，反映出各方尚未就未来欧洲安全安排的讨论机制达成一致。

此次会谈恢复了直接接触，但各方在和平条件上的分歧并未明显缩小。推动谈判继续进行，还取决于美国与欧洲的战略选择。

美欧的战略压力

美国推动俄乌谈判，与其全球战略布局密切相关。2026年1月，美国国防部发布新版《国防战略》，将本土及西半球安全、印太军事威慑、盟国责任分担和国防工业建设列为重点，要求欧洲承担本地区常规防御的主要责任。特朗普政府延续了拜登政府重视印太地区的战略方向，更加突出盟国责任分担。根据美国2027财年国防预算文件，“太平洋威慑倡议”拟投入约117.16亿美元，较2026财年增加16.5%。美国希望欧洲承担更多防务责任，以保持全球战略资源配置的主动性。

国际局势突变增加了美国调整资源投入的压力。今年以来，美以伊战争消耗了美国大量外交和军事资源。11月3日的国会中期选举中，民主党赢得参众两院控制权，改变了特朗普政府未来的国内政治环境，但对其外交决策的直接影响仍然有限。因此，中期选举的影响主要体现在政治预期和政策实施条件上，难以改变美国既定的战略方向。

需要指出的是，美国希望减轻欧洲方向的长期安全负担，但跨大西洋安全关系的基本格局不会因此发生根本性变化。无论是停火监督、战后安全保障，还是盟国之间的防务协调，美国仍将发挥重要作用。

欧洲则面临财政压力与防务需求持续增长之间的矛盾。根据德国2027年预算草案，联邦国防部预算拟达到1097亿欧元，另有300亿欧元来自联邦国防军特别基金。法国和波兰也在增加防务投入。欧盟设立的1500亿欧元“欧洲安全行动”防务贷款工具，旨在支持联合采购和扩大军工生产。然而，装备生产、人员训练和跨国军事协调均需要时间，欧洲防务能力的提升尚难满足乌克兰当前的军事需求。如何弥合安全责任增加与实际防务能力不足之间的差距，将是欧洲面临的长期挑战。

核心问题上难以让步

尽管俄乌两国都承受着长期军事冲突的代价，但双方的战争资源动员能力不同，对国家长期发展的影响也存在明显差异。

乌克兰维持军事行动和国家财政运行高度依赖外部支持。根据2027年预算草案，安全与国防支出拟达到4.885万亿格里夫纳（约合人民币7100亿元），约占预算总支出的67%。乌克兰财政部11月10日披露，按照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假设2027年战争继续的基准情景，乌克兰当年外部融资需求达到526亿美元，其中326亿美元尚未获得资金保障。

此外，乌军虽然在无人机、电子战和战场指挥等领域积累了丰富经验，但战争对国家发展能力的损害仍在扩大。德国劳动经济研究所2026年2月的研究显示，乌克兰劳动力规模缩减约四分之一。世界银行等机构同期评估，截至2025年底，乌克兰直接实物损失约1951亿美元，未来十年重建需求接近5880亿美元，约为其2025年国内生产总值的三倍。

俄罗斯则主要依靠国内能源、工业和财政资源维持军事行动。根据2027年联邦预算草案，国防支出拟达到17.1万亿卢布（约合人民币1.37万亿元），约占预算总支出的35%；加上国家安全和执法支出，相关投入占比达到44%。英国国际战略研究所2026年5月指出，俄罗斯经济已接近现有生产能力边界，军工扩张面临劳动力短缺和资源配置效率下降等约束。英国皇家联合军种研究所7月的研究则认为，俄军虽然在无人机运用和战场指挥等方面表现出较强的战术适应能力，但军事组织的深层调整仍然缓慢。

与此同时，俄罗斯海外军事能力受到冲突资源投入的制约。德国马歇尔基金会2026年9月的研究指出，乌克兰战场的持续消耗及海外军事支点、后勤条件的变化，正在限制俄罗斯的海外军事行动能力。欧洲方向旷日持久的军事投入，挤压着俄罗斯其他战略方向的资源配置。俄军虽然在局部战场有所进展，但其全球军事影响力的恢复仍面临诸多掣肘。

因此，俄罗斯和乌克兰都有重新评估冲突成本与政治收益的现实需要，但这种需要尚不足以促使其在核心问题上相互让步。

距离和平还有多远？

阿布扎比会谈恢复了中断数月的外交接触，但谈判过程并不轻松。乌克兰代表阿拉哈米亚称，这是他自2022年参与俄乌谈判以来最困难的几次会晤之一。虽然双方原则上同意交换战俘，但这一人道主义进展并未改变领土和安全保障问题上的分歧。美国尝试将谈判分为政治和军事技术两个层面，并考虑让欧洲参与后续磋商。俄方坚持既定政治要求，乌方则希望将领土问题留待国家领导人讨论。谈判机制的调整有助于维持接触，却难以替代各方在核心问题上的妥协。

美国计划继续通过穿梭外交推动谈判，但俄乌军事行动并未停止，双方仍试图通过战场形势影响未来的政治安排。11月11日，阿布扎比会谈举行期间，笔者恰好乘坐飞机从俄罗斯哈巴罗夫斯克边疆区前往叶卡捷琳堡。航班经停新西伯利亚期间，机长广播告知乘客，受战时空域管制影响，需要等待进一步的起飞通知。抵达目的地时，整个行程耗时已接近正常情况下的两倍。这段经历让笔者切身感受到，冲突距离我们既远又近。其代价不仅体现在军事和财政领域，也影响着远离战场的社会生活。

那么，究竟谁更需要这张谈判桌？从维持战争的资源条件看，乌克兰的现实需求更为迫切；俄罗斯虽然拥有较强的资源动员能力，但长期军事投入也在限制其其他战略方向的发展。各方重新接触，反映出对继续冲突的政治收益与现实代价的重新评估，却不意味着已经准备相互妥协。

近期，俄方还提出通过政治安全承诺、双边互不侵犯协议等方式调整欧洲安全关系。不过，这些设想尚未获得北约成员国的明确认可，能否成为未来谈判的基础，仍存在不确定性。阿布扎比会谈将未来欧洲安全架构纳入讨论，也使和平进程面临的根本问题更加明确：如何在尊重国家主权的基础上，平衡相关国家的安全关切，并就安全保障、军事约束及争端处理形成能够共同接受和遵守的制度安排。冲突最终要结束，但如果无法处理其背后的安全矛盾，停火也难以带来持久和平。

（作者系中国社会科学院俄罗斯东欧中亚研究所研究员）

记者：肖斌

编辑：徐方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