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
疏属山脚的药草地里，有人被反绑了三百年。采药人陈禾第一次看见他，是傍晚。那人半埋在土里，双手拧到背后，右脚套着粗石枷，眼睛却还睁着。
第一夜
陈禾蹲在土坑边，手里的药铲停住了。石枷很重，压进泥里，周围的草都枯了一圈。
那人嘴唇干裂，嗓子却还能出声：“解一下。”
陈禾后退半步：“你是谁？”
“危。贰负的臣。”那人动了动肩膀，绳子勒进肉里，发出细响，“三百年了。”
陈禾没再问。他只记得村里老人说过，山上有不该动的东西。他收起药铲，转身就走。
夜里风大，绳子摩擦石枷的声音一直传到山下。
第二日
第二天陈禾还是来了。药草好，他需要。那人仍在原处，眼睛跟着他转。
陈禾采完一捆，忍不住问：“谁把你锁在这儿的？”
“天帝。”危的声音很平，“因为我跟贰负杀了窫窳。”
陈禾把草塞进背篓，没接话。他知道窫窳的名字，吃人的那个。可三百年过去了，谁还管。
危忽然说：“解了，我教你找更好的药。”
陈禾摇头。他怕的不是神，是山。山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山。
第三日
第三天傍晚，陈禾的背篓空了半截。今年的草越来越少，村里等着用。
他走到土坑边，蹲下，手指碰到绳子。绳子又硬又干，像树根。
危看着他：“你怕什么？”
“怕你起来之后，山也起来。”陈禾说完，自己愣了一下。这句话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
危笑了，笑声很轻：“山本来就会动。只是被我压住了。”
陈禾站起来，拍掉手上的土。他没解绳子，可也没走远。夜里他又听见那摩擦声，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门。
解开
第四天中午，陈禾带了把旧刀。刀钝，割绳子很慢。他一边割，一边盯着危的脸。
危没动。石枷还在脚上，可双手已经松了一点。
“再等等。”陈禾说。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绳子断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危慢慢把胳膊收回来，骨头咔咔响。
他先活动手指，再抬起右脚。石枷还套着，可已经不再压进泥里。
陈禾后退。山脚下的土忽然松了一下，像有人从下面推了一把。
山动
危站起来的时候，整座山跟着抖了一下。不是地震，是那种从地底往上抬的力。
陈禾抓住旁边的树。树根在泥里滑动，发出闷响。
危看着他，声音还是平的：“你解了。现在山也解了。”
陈禾想跑。脚却陷在软土里。远处的山脊线慢慢拱起，像有人在被子下翻身。
危抬起还套着石枷的右脚，往前迈了一步。山跟着他的方向倾斜。
陈禾的背篓倒在地上，药草滚得到处都是。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很响，盖过了山体移动的声音。
危没有回头。山继续往前走，一步比一步稳。陈禾还跪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截断掉的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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