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见“南泥湾”

任林举

《十里稻香系列之六》 王建国绘

一

少年时赶上了一个物质匮乏的时代，常手扪饥肠向往着一顿饱餐，也常咀嚼着难以下咽的粗粝之食，幻想白米白面之类的“细粮”。那年深秋，一群十一二岁的小学生坐在生产队的场院里剥玉米，寒风瑟瑟，不一会儿，大家的小手小脚全被冻得冰冷僵硬了。突然，有一个姓田的高个子男生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口琴。

这曲子叫什么名字呢，竟然如此好听？“南泥湾。”田同学回答，表情里透出难以掩饰的自豪。他姐姐是县文工团里的歌唱演员，有机会学到好多我们没有听说过的歌曲。那天，他不仅表演了口琴，还把歌也唱了出来：“花篮的花儿香，听我来唱一唱……来到了南泥湾啊，鲜花开满山，到处是庄稼，遍地是牛羊……”

借着歌声，我不由自主展开了一番美好的想象。金黄的小麦、雪白的面粉、白面馍馍、白米饭，还有香喷喷的牛羊肉……南泥湾，那是一个多么美好的名词啊!不仅将一曲优美的旋律，更将一份丰盈的生活梦想深深刻印在我的记忆中。之后好多年，一听到《南泥湾》的旋律，甚至只要有人提起这三个字，那美妙的记忆便如一只鸟儿，拍打着宽大、雪白的翅膀飞入幻想的天空。

无论从文艺还是社会生产的角度，“南泥湾”都堪称一个时代的典范。虽然没去过实地，但总觉得“南泥湾”一直在我心中。不久前，有朋友相邀去探访一处堪称“新南泥湾”的农场，一下唤醒了我心中久存的向往。据了解，“新南泥湾”的提法并非农场自封，是旁人的总结和定位。农场主十分谦逊，把自己称作“小蠡农”，意思是如葫芦瓢一样小、和范蠡一样与世无争，只想在一个偏远僻静之地，踏踏实实造田种庄稼。这令我不禁产生了强烈的好奇。

二

在生产力匮乏的年代，于贫瘠荒山拓荒南泥湾，其中艰辛，今人难以想象。而对于吉林省白城市镇赉县这片“新南泥湾”来说，垦荒之路某种意义上比南泥湾还要艰难数倍。

这个难，难在没有荒山，更没有乱石、杂草、树木和荆棘。这里地处大平原，一马平川，根本就没有山地的不平与坎坷，而是一片无遮无挡的不毛之地、一片“兔子不拉屎”的盐碱滩。所谓“兔子不拉屎”，意思是连生命力极强的野兔在这里都找不到栖身之地。但说“不毛之地”是有点夸张了，实际上是长了几棵“毛”的，只有一些耐受高盐、高碱的植物如碱蓬草等零星分布。如果是气候干燥的春天，大风起处，立即有白色“烟雾”扶摇升起，天地间很快便被这些碱性粉尘笼罩成白茫茫一片。

确切地说，这是一种根本无法耕种的土地。这样的土地就像一个无底洞，不管撒上去多少种子、施多少肥，付出多少心血，其结果都是一样：颗粒无收。南泥湾耗费的是人的力量和汗水，这里耗费的是人的希望和种出庄稼的念想。对这样的土地，学界称其为“地球之癣”，跟“牛皮癣”一样难以治理。

然而，世上总有一些人天生不信邪。或是傻，不知水深水浅，不知趋利避害；或是勇敢，偏偏要在“太岁头上动土”。谁也没想到，那些无人问津的盐碱地，竟然引起了宗伟刚的极大兴趣。宗伟刚是江苏宜兴人，办了一家生产柠檬酸的工厂，此前一直为这个工厂的酸性肥料难以处理而发愁。围绕这些盐碱地，他展开了一个新构想：先以较低成本“盘下”大片盐碱地，再利用自有酸性废料加以改造，改造成功后种玉米或其他粮食。往近了说，可以保障自己工厂的原料供给，依托工业拓展出农业板块，在企业内部实现工农互补、一产和三产的有机循环。往远了说，可以有效增加国家的耕地储备，为粮食安全担起一份“匹夫”之责。

赵国文是随宗伟刚来镇赉的第一批“垦荒团”成员之一。农历正月十二，东北的松嫩大平原却还是一片冰天雪地。赵国文和6个宜兴老乡一下飞机，就被东北大地的景象震惊了，放眼望去全然是一片令人手足无措的苍茫。

大地那个平阔辽远啊，平得远得让人完全失去了方位感，甚至担心自己的目光放出去之后还能不能收回来；四野那个白啊，白得让人一时记不起世上还有其他颜色，甚至让人担心这无边无际的白，会不会连自己的眼仁都被染成白色；周身那个冷啊，冷得让这些初入此境的人一时忘记了温暖的滋味，不知道还能否回到那个鸟语花香的来处。在这样的环境，他们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如何将一颗颗种子放进土里，更想象不出这样的土地上如何能长出绿油油的庄稼。

赵国文是中共党员，也是军人，当过村支书，有组织农业生产的能力和丰富的耕种经验。这样的人有令行禁止的组织纪律性，也有“敢打硬仗，能打胜仗”的潜质。后来，团队骨干的选拔也均以此为标尺，与南泥湾时期的人员架构思路十分相似。

三

新公司取名“吉林协联”，开会议定首批农田开发试验面积为6000亩。这样的面积，对种惯了三亩、五亩小农田的宜兴农民来说，无疑是一个庞然大物。本来个子就不高的赵国文站在大片荒地前，顿时感觉到自己的渺小，“天苍苍、野茫茫，满心是迷茫”。但开弓没有回头箭，他们只能无条件地扑向冰封的大地、粗粝的北方农村，一边向书本学习，一边向当地农民请教，结合以往所积累下的经验，边摸索，边实践，怀着忐忑的心情开始了第一年的耕种。

插秧的季节到了。育秧大棚里的稻苗长到了一拃高，土地完成了填料、施肥、注水、耙地等准备环节，从周边招募的100多员工也已经严阵以待。这时，赵国文的心里又忐忑了起来，马上就要将绿油油的秧苗交付给这片土地，不知道这片土地会是一个慈祥的母亲，将那些秧苗滋养成水稻和大米；还是一个表面平静的“狼外婆”，最后将稚嫩的秧苗“吞”到自己永远不饱的肚子里？那可都是真金白银啊，如果真的不成功，所谓的插秧就是往土里扔钱。

宗伟刚得知赵国文的这个想法后，哈哈一笑说：“老赵啊，既然我们已经决心在这里扎根，就得把这片土地当成自己的孩子，只要能让土地逐步改善，我们往里扔多少钱都要认。打个比方，你生了一个儿子，不管什么基础和素质，你都要把孩子养育成人，为了给他治病，为了供他上学，将来能成才，你还会在乎或心疼在他身上扔多少钱吗？现在，我们已经和这片土地紧紧绑定，没有回头路了，你就只管带领弟兄们往前走吧!不要犹豫，该交的学费，无论多少我们都认!”

上天不负实干之人。协联第一年的水稻成活率竟然超过90%，绝大部分顺利结穗、出米，收支基本平衡，没有盈利，但也没有赔钱。最大的收获，是团队与当地雇工都拿到了收入，土地土质显著改良。这片曾被判定“绝收”的盐碱地，在他们手中活了过来。

如今算来，最先改造的地块已耕种5年之久了，如果不是田埂上仍残留着白色盐碱，人们很难想象这里曾是一片荒芜的不毛之地。茁壮的庄稼如雄辩的语言，告诉你：这里不再荒凉，已经变成了一个丰收之年接着一个丰收之年的米粮川。

天气渐冷，协联的“新南泥湾”出现了一道更美的风景。收割过的稻田，只剩下遍地稻茬，放眼望去仍旧是一片金黄，往年，5000多只从西伯利亚飞往鄱阳湖的白鹤，总是要到二三十公里外的莫莫格湿地落脚歇息，补充营养。今年，这些鸟儿已经成群结队地转移到协联的稻田里“打间”，捡食落在田地里的稻粒。

赵国文虽然不是摄影爱好者，但他却用手机拍下了一张又一张鹤翔田野的照片，并饶有兴致地发至网上。金色稻田和白鹤构成的一帧帧画面，让他的心里泛起阵阵涟漪。那种微妙的感觉不只是由美而激发的愉悦与飞扬，更是由某种成就引发的自豪与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