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
一个本可以不发生的死亡，被一条完整的失守链条推着发生了。
官方通报写得很克制：患儿确诊Snijders Blok-Campeau综合征，目前该病尚无有效治疗方法；2025年3月完成注射，3月31日死亡，死因是基因治疗并发症血栓性微血管病。翻译成大白话：孩子得了一个没药可治的罕见病，家属找到仇某某团队定制基因编辑疗法，打完针，一周后人没了。
但通报里那句“未及时告知安全性报告结果”，底下压着的东西比字面重得多。公开报道显示，在给孩子用药之前，团队已经在4只猴子身上做过同样的治疗，无论高低剂量，全部出现中度到重度肝损伤，一只还伴随肾损伤。这些安全信号没有递到新华医院临床团队手里，伦理委员会批研究的时候，毒理报告还躺在另一个抽屉里。猴子先替孩子挨了一刀，但那份报告没让该看的人看见。
伦理审查紧接着也失守了。新华医院伦理委员会在“前期毒理学与安全性证据不足”的情况下批准了研究，知情同意书里没有重点提示“死亡风险”，而家属掏了533.7万元资助这项“定制疗法”。钱到账了，风险提示被折叠进了附录的缝隙里。这件事最荒诞的地方，不在任何一个单一环节出了错，而在于一条链上每一步都有人“配合着”松了手，而链子的末端是一个6岁的孩子。
先把来龙去脉捋清楚。
2023年7月，患儿家属主动联系上海交大医学院松江研究院的仇某某。孩子确诊的是Snijders Blok-Campeau综合征，一种儿童神经发育障碍性罕见病，目前尚无有效治疗方法。家属希望定制一款基因编辑疗法。仇某某团队启动临床前研究，病毒载体和动物安全性试验分别交给广州和四川的公司做。
2025年2月，合作方出具的猴子实验报告出来了：4只猴子，无论低剂量还是高剂量，全部出现中度至重度肝损伤，其中一只高剂量组还伴有肾损伤。这是AAV基因治疗里一个已知的危险信号，严重时可致命。但这份报告没有被递到新华医院临床团队手里。Science后来拿到的文件显示，批准试验的医院审查小组根本没有看到猴子安全性数据。
2025年3月24日，孩子在注入携带碱基编辑器的病毒后，出现发热、无排尿、血小板骤降。3月31日，死亡。医院伦理委员会随后认定死因为基因治疗并发症血栓性微血管病。知情同意书里列了这个并发症，但注明“及时治疗”即可，从未明确提示可能致死。家属为此支付了533.7万元资助这项“定制疗法”。
然后，事情被折叠进了论文里。2026年2月18日，仇某某团队在《自然》发表研究，讲的是碱基编辑在老鼠身上的效果。没提猴子的肝肾损伤，没提有人已经死了，也没披露家属的资助。论文的数据核查结论是“未发现造假”，但“存在学术不规范”。
2026年7月，Science和Retraction Watch联合披露了这起死亡，事情才第一次被公众看见。Science的报道里有一个细节值得停一下：家属在孩子死后曾要求仇某某撤稿，但论文照发不误。7月26日，上海交大医学院发声明说成立专项工作组“全面调查”。
2026年11月13日，官方调查结果落地：仇某某、杨某被开除，禁研5年；新华医院多名责任人被免职、降级；涉事机构被约谈、行政处罚。通报还确认，部分人员收受患儿家属财物合计约106万元。
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之所以让人后背发凉，是因为它不是一个“坏人干了坏事”的故事，而是一个“链条上每个人都在用‘流程’给自己找退路”的故事。做临床前的人截留了猴子的肝损伤预警，理由是“安全性报告未及时告知”；伦理委员会在毒理证据不足的情况下批了研究，理由是“科学性审查不充分”；知情同意书避开了“死亡”两个字，理由是“列了并发症”；论文把猴子和孩子一起从叙事里删掉，理由是“数据没造假”。每一环单独看都是“不规范”，串在一起就是一个孩子替所有不规范付了全款。开除一个人、禁研五年，是这条链上最显眼的那个扣子被拧了下来。但真正需要被拧紧的，是从实验室到病床之间那条信息通道——猴子的肝损伤报告躺在另一个抽屉里，孩子就永远不知道自己在赌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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