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国联手划下红线

文｜陆弃

11月13日，据德国《明镜》周刊网站报道，在爱尔兰首都都柏林举行的欧洲政治共同体领导人会议上，39个国家签署了《关于欧洲安全核心原则的声明》。声明提出，欧洲与俄罗斯围绕风险管理、降低军事对抗等问题的对话，应当在乌克兰战争结束、欧洲恢复和平之后展开。同时，声明重申，不能在没有乌克兰参与的情况下决定乌克兰问题，也不能在没有欧洲参与的情况下决定欧洲安全。这份由法国牵头起草的文件，看似是在重申既有立场，实际上却释放出一个重要信号：欧洲不愿在未来的俄乌谈判和欧洲安全安排中沦为旁观者。

这份声明最值得关注的，并不是39个国家再次表达了对乌克兰的支持，而是它明确提出了谈判的参与原则和时间顺序。欧洲国家希望先结束战争，再讨论与俄罗斯建立新的风险管理机制。换句话说，在欧洲看来，不能一边维持战争状态，一边由美俄绕过欧洲和乌克兰，提前决定战后的安全安排。因为这样的谈判即使达成协议，也未必能够获得欧洲国家的认可，更难保证协议真正得到执行。

欧洲之所以如此强调参与权，与近年来跨大西洋关系的变化密切相关。俄乌冲突爆发后，欧洲承担了大量政治、经济和安全成本，向乌克兰提供援助、接收难民、调整能源供应，并不断增加国防开支。但在决定战争走向和未来安全安排的问题上，美国仍然拥有不可替代的影响力。欧洲可以承担成本，却未必能够决定最终结果，这种权力与责任之间的不对称，已经成为欧洲战略焦虑的重要来源。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美国可能与俄罗斯展开双边磋商的猜测，正在推动欧洲加快协调立场。美国谈判代表库什纳在社交平台上谈及未来欧洲安全秩序时，强调沟通、军事透明和降低局势升级风险。这些原则本身并不缺乏合理性，事实上，欧洲与俄罗斯之间也确实需要建立某种危机沟通机制。但问题在于，谁来参与制定规则？谁来承担协议执行的责任？如果美国与俄罗斯先行达成某种安排，欧洲随后才被告知结果，那么欧洲国家的安全利益就可能被置于他国谈判的框架之中。

法国牵头起草声明，正体现出欧洲试图形成共同立场的努力。法国长期强调欧洲战略自主，主张欧洲不能在安全问题上完全依赖美国。德国和英国等国虽然在对美关系、对俄政策以及乌克兰问题上存在不同考量，但在不能被排除于欧洲安全谈判之外这一点上，具有共同利益。39国签署声明，说明欧洲至少能够在原则层面形成广泛共识。不过，原则一致不等于政策完全一致。欧洲各国对俄罗斯威胁的判断、对乌克兰未来地位的理解，以及自身军事能力和财政承受能力，都存在明显差异。

声明强调北约的作用，同样值得分析。英国首相伯纳姆指出，在文件中提及北约十分重要，因为最终必须由北约保障乌克兰战争后的局势。这实际上揭示了欧洲安全自主的一个现实矛盾：欧洲希望掌握更多战略主动权，却仍然高度依赖美国提供核威慑、军事部署、情报和后勤支持。没有美国参与，欧洲短期内很难独立建立一套足以替代北约的安全体系。因此，欧洲一方面要防止美国与俄罗斯单独决定自己的命运，另一方面又必须确保美国继续承担欧洲安全责任。这种既希望摆脱依赖、又无法立即摆脱依赖的处境，决定了欧洲战略自主仍然面临很长的道路。

从俄罗斯的角度看，欧洲的声明也未必能够推动谈判。克里姆林宫发言人佩斯科夫批评称，莫斯科没有看到欧洲愿意讨论未来欧洲安全体系的意愿，甚至质疑欧洲尚未确定由谁代表其参与谈判。这番表态反映出俄方对欧洲内部协调能力的怀疑，也说明双方对谈判主体和议程设置仍存在根本分歧。俄罗斯希望讨论北约东扩、军事部署和欧洲安全架构等问题，而欧洲则坚持不能在战争尚未结束时提前讨论战后安排。双方对谈判起点的理解并不相同，政治互信更是十分有限。

真正困难的地方在于，欧洲安全秩序不可能只靠一纸声明重建。乌克兰需要可信的安全保障，俄罗斯要求自己的安全关切得到讨论，欧洲国家则希望避免未来再次陷入大规模战争。三者的诉求并不天然兼容。倘若安全保障缺乏实际执行能力，停火可能只是下一轮冲突的间歇；如果完全忽视俄罗斯的安全关切，欧洲也很难建立长期稳定的风险管理机制。如何在维护乌克兰主权、保障欧洲安全与防止冲突重新升级之间寻找平衡，将是任何谈判都无法回避的难题。

39国声明的真正意义，在于欧洲开始更加明确地表达自己的战略底线。它既是在向俄罗斯表明欧洲不会轻易放弃自身安全诉求，也是在提醒美国，欧洲不是可以被绕过的谈判对象。但声明能否转化为实际影响，最终取决于欧洲能否把政治共识转化为军事能力、外交协调和持续的安全投入。欧洲需要的不只是参与谈判的席位，更是影响谈判结果的实力。俄乌战争如何结束固然重要，而战争结束之后，一个能够避免欧洲再次陷入安全危机的秩序，才是真正决定未来几十年欧洲命运的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