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
弓递过来的时候，翟让还当是件礼物。他接过来，手痒，拉开，正较着劲，身后的刀就落下来了。摆这场宴席的人叫李密，半年前，刚从他手里接过整个瓦岗寨。连句硬话都没说，翟让就把老大那把椅子送了过去。
这事儿得往前倒。
隋末乱世，提起瓦岗寨，没人敢小看。拥兵数十万，程咬金、秦琼、单雄信、徐世勣，一个个名字搁进去都压得住秤，瓦岗军一度是天下最大的一股起义势力。可就这么大一份家业，创始人说让就让了，让得干脆，也让得后来收不回来。
演义里绕了一道弯：翟让先让给程咬金，程咬金再让给李密。正史里却没这个中间商。程咬金一天寨主也没当过，翟让是直接把位子交到李密手里的。
李密凭什么？
他跟寨里那帮活不下去才上山的人不一样。祖上几代做官，门第摆在那儿，早年靠家里的关系在宫里谋了份差事。偏偏隋炀帝看他不顺眼，一纸就把人打发回家了。皇帝挑人全凭眼缘。可爱答不理的那些人，后来往往最让他头疼。
回家没多久，他搭上了杨玄感。杨玄感起兵反隋，李密在帐下当智囊，该看的局势、该走的路，条条摆得清楚。可惜杨玄感不爱听。不听的结果来得很快，兵败，人散，李密兜兜转转，最后上了瓦岗寨。
你想那个场面：一个把大买卖做垮了的高管，投奔城外的小作坊。人家不先问他本事，先问他是不是带着麻烦来的。冷板凳是免不了的。李密也没急，今天一条建议，明天一条建议，都是能落地的那种。翟让慢慢觉出这人有点道道，才松口，分了他一点兵。
就这一点兵，够李密翻出浪来。正规大营里出来的人，看的是粮道、是时机、是往后三步，不是今天抢了哪座寨子。瓦岗军在他手里一步步解开死结，地盘、人马、名声，全往上走。
翟让看在眼里。他不是被架空了才退的，是自己先算明白了：真要掀翻隋朝，这盘棋他下不动；手又放得太开，再攥也攥不回原样。索性把管事的权全交出去，自己退成个精神领袖。说白了，董事长让给李密当，他守着「创始人」三个字就够了。
一个开山的人肯承认自己撑不起往后，其实比抢着坐稳更难。可他这边想通了，身边人没想通。
创始团队熬了这么久，等的就是飞黄腾达。老大一换，开国功臣先别提，连工龄补贴都悬了。于是天天有人围着他转，像苍蝇一样赶不走。他哥翟弘最直白：「这皇帝你不做我做，怎么也不能让他姓李的坐。」亲戚最难办，不能骂，不能打，也躲不开，翟让只能笑嘻嘻地打岔过去。他真没动夺权的心。
可话会长腿。
传到李密耳朵里，就不是一句牢骚了。翟让位子让了，人没让干净：寨里握实权的大将，多半是当年奔着翟让来的；他哪天开口说重新掌权，李密连大声回一句的底气都未必有。再往下想一步，真让翟家那帮人翻过身来，会给他留什么？他不敢想了。
李密素来粉项羽，《项羽传》翻得卷了边。他认定鸿门宴是项羽一辈子最错的一手：该杀没杀。偶像错过的，他不想再错一遍。
于是也有了那场宴。亲信先被支开，席间取出藏弓，翟让拉弓，刀落。连着那几个天天怂恿夺权的人，一个没留下。
项羽没杀刘邦，后人替他叹了千年；李密杀了翟让，瓦岗寨连叹气的工夫都没撑过去。
奔着翟让来的人，开始一批批走。人还在，心先散了，军心跟着塌了一角。更冷的是旁人心里那笔账：翟让是提拔他的恩人，是刚把整座寨子送出去的人，这样的关系都挡不住一把刀，往后李密若是落了难，谁还敢开门收留？
变的还有李密自己。翟让一死，他看谁都像留着一半心思，从前那种体恤一点点收了回去。越怕握不住，握得越紧；握得越紧，漏得越快。
大业十四年，稍稍喘定，他率三十万大军压向洛阳。局面偏偏在这时候翻脸：宇文化及在宫里勒死了隋炀帝，扶了个傀儡杨浩，转头先来打李密。两边刚咬上，王世充在洛阳城里把权攥到自己手中，专等这支军队打疲了，兜头一击。本就憋着气的瓦岗军顺势倒过去，那么大的一股势力，就这么散了。
散得连个响都没听见。
后来李密走投无路，没敢回瓦岗旧部那边。翟让那件事做得太不地道，他心里清楚没人敢要。带着两万余人投了李渊。到了别人屋檐下也没老实，到底因率众叛乱被杀。当年雄踞一方的人，三十七岁，收了场。
如果那张弓只是递过去看看，没见血，瓦岗未必散得这么快。一寨人拧成一股往洛阳推，李渊父子未必啃得下来。当然，赢了输了，下一个朝代反正都姓李。
只是想起他那晚的干脆，倒真有点替后来松口气：幸好坐上那把椅子的，不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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