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香第一次真正让林大爷佩服她的,是翠雀花胜这一场,她不仅识破了杜翠雀的花胜陷阱,还巧妙的破解了这个局,让林大爷顺利摆脱困境。
这里面最关键的物品,莫过于翠雀花胜了。
这个花胜到底是什么,这又不是女子的贴身物品,为什么能挑起这么重要的角色?为什么剧里,林大爷带了这个,大家会认为两人有私情,难道就因为跟杜翠雀闺名一样吗?
今天我们就来拿放大镜好好拆解一下这场大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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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花胜是什么
首先,说说"胜",这是古代妇女头上的一种装饰。
《释名·释首饰》里说:
华,象草木华也;胜,言人形容正等,一人著之则胜。"
"华"是说它做成花的形状,"胜"是说戴上它,人就显得端正、体面、压得住场。
汉代管它叫"华胜",它的样子跟今天的花可不一样。汉代出土的玉胜,多是中间一个圆,上下各伸出一片对称的梯形,像一枚被压扁的沙漏,也像织机上的一个部件。
《说文》讲"榺,机持经者也",说"胜"的造型本就取自织机卷经的那根横木。另有一说,“胜”是仿"戴胜鸟"的样子做的。
所以"胜"这东西,从根上就不是"花",是符号。圆取天的意思,上下对称取"正"的意思。后来才长出花的形状、幡的形状、人的形状。
按形制分,就有以下几种:
- 做成花形的,叫花胜、华胜,缀在鬓边;
- 做成小旗样长条的,叫幡胜、春幡,系在钗头;
- 剪成人形的,叫人胜,正月初七"人日"这天戴;
- 两个菱形套在一起的,叫方胜,取"同心"之意——这个后面还要说,它是最要命的一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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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从西王母的头,到平民的头
花胜的来历,比大多数人想的古老。
最早的"戴胜"记录在《山海经·西山经》里,说的是西王母:
其状如人,豹尾虎齿而善啸,蓬发戴胜。"
一头乱发,插着一枚"胜",这是神戴的。
到汉代,它从神头上下来,进了皇后的礼冠。《后汉书·舆服志》写太后入庙的礼服:
簪以玳瑁为擿,长一尺,端为华胜。"
一尺长的玳瑁簪,顶端缀着华胜,这是国礼。
再到魏晋,它彻底变成节令习俗。梁代宗懔《荆楚岁时记》写到:
正月七日为人日,以七种菜为羹,剪彩为人,或镂金箔为人,以贴屏风,亦戴之头鬓。又造华胜以相遗,登高赋诗。"
这里的“以相遗”,是互相赠送的意思。
也就是说,打从晋代起,花胜就是一件用来送人的东西。逢年过节剪一朵,送亲戚,送邻里,送朋友。跟今天过年送窗花、送盒点心,是一个性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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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宋两代,这习俗到了顶峰。
皇帝在正月初七"人日"赐群臣彩缕人胜;立春那天,宫里由文思院造好幡胜,按官阶分赐金、银、罗帛不同档次。
杜甫的"胜里金花巧耐寒",李商隐的"镂金作胜传荆俗,剪彩为人起晋风",温庭筠的"人胜参差剪",写的都是这东西。
所以花胜的演变,是从神明的头饰 → 皇后的礼冠 → 全民的节令小物。
几千年来一路降维,在剧中,落在一个女子手里,成了硬控林大爷的催逼手段。
撇开其他不说,我喜欢这个设定。
三、男人戴花胜在宋朝,是国家级体面
宋代男人簪花,是写进国家礼制的。
《宋史·舆服志》专门有一条,就叫"簪戴":
幞头簪花,谓之簪戴。中兴,郊祀、明堂礼毕回銮,臣僚及扈从并簪花,恭谢日亦如之。大罗花以红、黄、银红三色,栾枝以杂色罗,大绢花以红、银红二色。罗花以赐百官,栾枝,卿监以上有之;绢花以赐将校以下。太上两宫上寿毕,及圣节、及赐宴、及赐新进士闻喜宴,并如之。"
翻成人话就是,官帽上插花,是一种正式仪节。 祭天回来插,给太上皇祝寿插,皇帝生日插,赐宴插,新科进士的闻喜宴也插。什么品级戴什么花、什么场合用什么材质,规定得比今天发制服还细。
杨万里写高宗八十寿宴,有一句"牡丹芍药蔷薇朵,都向千官帽上开",描写的就是上千个官员的帽子上开满了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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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要命是"只有你这一枝"
好,现在回答刚开始那个问题:
为什么林大爷戴了一枝花胜,全场就认定他俩有私情?
花胜本来就是可以送的,这是礼俗,严格讲,"杜翠雀送林锦岐花胜"这件事本身,没有问题。
但"独一份"就不行了。
节令互赠的花胜是公共的风俗。家家在剪,人人可戴,样式雷同,无署名,无指向,戴谁的都一样。
偏偏杜翠雀这一枝是"翠雀"花,暗合她自己的闺名,全场之内的孤品,于是它就不再是"节令小物"了,它变成了两样东西:
一样叫信物,一样叫证据。
古人对这个非常敏感,王实甫《西厢记》第三本,红娘唱张生写情书就有:
不移时,把花笺锦字,叠做个同心方胜儿。忒聪明,忒煞思,忒风流,忒浪子。"
把情书叠成"方胜",两个菱形交叠,取"同心"之意。这是"胜"在私人语境里的另一副面孔:它不是花,它是心。
《孟子·离娄上》说"男女授受不亲,礼也"。一枚带着女子闺名的私物,戴到男子头上,这在礼法上有个专门的词,叫"私相授受",这四个字,在古代足以定下一个女子的终身。
杜翠雀算得极精,她不需要林锦岐答应什么,不需要一句情话,不需要实质性的接触,她只需要他戴着。
戴着,就是"受"。
受了,就是既成事实。
既成事实,就能拿去谈条件。
所以,这一枝花胜,抵得上一纸婚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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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兰香破局
如果换做你,面对这样的情况,会怎么办呢?
当众揭穿?一个内书房当差的三等丫鬟,指控大爷恩人的妹妹用信物设局。谁信?就算信了,"送花胜"本身不违礼,你凭什么说人家有企图?
去找主母告状?没有实据的告状,在古代内宅里有个专门的罪名,叫"挑拨"。大太太第一个要处置的,不是杜翠雀,是告状的人。
所以兰香走了第三条路。
她先说,这个可能是杜小姐不小心掉到彩胜盒子里的,免去了证明杜翠雀是故意设局的一步,然后让老太爷和二叔戴着翠雀花胜出场,解释了此物的含义,还发给在场宾客每人一支,一时间,那枝"独有"的花胜,变成了"人人头上一枝"。
"唯一"没了,"私情"就没了落脚的地方。
这是兰香这一招真正的内核:
她没有洗清林锦岐,而是让林锦岐不再需要被洗清。
我一直觉得,"澄清"是这世上性价比最低的事,因为指控一个人"别有用心",你永远赢不了,越解释,越有鬼。就像冤枉你的人,最知道你有多冤枉。
但你可以让那份"别有用心",无处可用。
这比揭穿高一个段位,揭穿是打赢一场仗,而兰香这一步是让这场仗根本打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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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就不得不夸夸剧组了,他们没用用普通的手绢,玉佩之类的常见物品来写这场戏,而是把一个真实存在的节令礼俗,巧妙的设计到剧情中,让观众的心跟着林大爷起伏,随后忍不住打从心底欣赏兰香的聪慧。
六、这一局,还有更重要的意义
后续的剧情兰香没有大杀四方,杜翠雀也没有受罚,反而让这场戏更有分量了。
林母把杜小姐叫来问,杜翠雀一脸无辜,说自己压根不知情,是丫鬟小莲收拾东西时不小心,把花胜误装进了盒子里。
林母看她那副楚楚可怜的样子,也不好再往下追。
于是,玉蝉和吴嬷嬷各挨二十戒尺,扣六个月月俸,小莲被罚三天不能吃东西。
兰香被留下来,林母悄悄赏了她十两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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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这个安排多有意思:做局的人毫发无伤,她只需要把一个人推出去,让这件事有人背,事情就结束了。
而兰香呢?她赢了这一场,却没能动杜翠雀一根手指。因为她是丫鬟,因为证据指向的是"丫鬟装错了",因为林母不想把恩人的妹妹逼到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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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也是我为什么说,最重要的不是破局的“爽”,
现实里的破局,绝大多数不是把坏人送进去,而是让自己活下来、让局面不再恶化、顺便让重要的人欠你一次。
林母赏这十两,意思很清楚:我知道是你。这笔账,我记下了。
后面她给兰香掌家权、对牌、婆媳之间不用说话就能配合的默契,都是从这里开始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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