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
上周偷得两日闲，没做攻略，只拎个布兜，装上矿泉水和面包，便从沈阳去了盘锦。出高铁站时，一股混着芦苇与海水的腥气扑面而来，柏油路被晒得软软的，踩上去微微黏脚，这才觉得，到了一个不靠城的、带着野气的地方。
天刚亮，我便往红海滩去。没等景区开门，蹲在路边蹭了个开三轮的东北大爷，五块钱，捎我到入口。木栈道沾着夜露，踩上去滑溜溜的。蹲下来摸红草——肉肉的，带着海水浸过的咸，风一吹，整片草便轻轻晃。半岸都是橘红，不是网上那种艳得扎眼的红，倒像晒透了的橘子皮，蹭到脖子上，痒得人直缩。往深处走，芦苇荡里扑棱棱飞出几只灰扑扑的野鸭，叫声脆生生的；稻梦空间的稻草人堆在田埂上，是个圆乎乎的葫芦娃，旁边的稻穗还没鼓粒，青绒绒地沾着晨露，手一碰，便湿了一片。我没坐观光车，鞋边蹭上半块红草印，跟大爷说回头给他带个苹果，大爷笑骂这有啥，三轮颠得屁股疼，倒比慢悠悠的观光车有意思得多。
下午去了北旅的古镇。名字听着凶，进去却慢得像踩了棉花。街口租汉服，花了三十，帮挽发的阿婆给我戴上棉线手套，插一朵绢蔷薇——花布料子的，不算什么正经古装。巷口飘着麦芽糖的香，卖糖画的阿婆戴着老花镜，给我画了个吐泡泡的小兔子，递过来时蹭了我一手糖稀，黏得慌；旁边剪脸谱的阿公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褂，红纸转一圈，便出一个红脸，他指了指自己的脸，笑成了月牙。傍晚时分，巷子里的灯笼一串一串挂在槐树上，被风扯着晃，像撒了半树星星。晚上看演出，一群穿布衣的人唱小调，听不懂，却觉得亲切。人挤人，被踩了脚也不生气，手里攥着半化的糖画，甜得发腻；旁边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挤过来，她手里的糖葫芦酸得皱眉，我递了半块糖画过去，她笑出俩小虎牙，眼睛亮得像灯笼。
第二天绕去鼎翔生态区。门口的大爷蹲在石阶上抽烟，说：这地方苇子密，小蟹也精得很。买票进去，蹲在泥滩边上抓蟹，没抓着，倒蹭了一手泥。旁边洗衣服的阿姨递来一张湿纸巾，说：要绑火腿肠钓才好使。我租了根杆，绑上肠，没十分钟便钓上三只指甲盖大的小蟹，装进喝剩的矿泉水瓶里，扎俩孔，晃得它们爬来爬去，像三个小疯子。中午找了个路边小馆子，老板说：蟹太小，煮面里鲜。果然，煮出来的面汤飘着浅浅的红，连壳都是脆的，咬开，鲜得人眼眶一热，把面汤喝了个精光。
第三天，我找了个免费的林子。门口牌子写着省级森林公园，树密得晒不着太阳，风一吹，树叶哗啦哗啦地响，像人在低语。租了辆自行车，二十块，车座硬得硌屁股。骑到半道，撞见一片桑椹树，紫的红的，掉了好几个在地上，踩碎的紫汁染在土上，像一朵朵小梅花。爬上十八米二的小坡，能望见满林子深浅不一的绿，远处有烟飘着，像谁家烧灶的炊烟。中途停了好多次摘桑椹，有个扎小辫的丫头凑过来，说要给奶奶带，我分了她半兜，她塞给我一颗最紫的，甜得人直皱眉。
高铁开动时，布兜蹭着口袋里化软的糖，黏黏的。车窗外的树往后退，风里的咸淡，慢慢淡了。鞋边蹭的那点红草印，被路上的灰盖住大半，可指腹上，总觉得还留着那片草的软。空出来的时间还多，可有些味道，忘了也没关系——就是心里那点软乎乎的痒，没治，也不想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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