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女子为何由恨嫁变成主动求亲

念慈庄里花花草草越发繁盛的时候，丘宜喜的心事终于也藏不住了。

这几天宜喜像是变了个人。往常她一天到晚闲不住，不是去王路甲的豆腐坊里转悠，就是缠着李欢儿要进城，再不然就是逗绍念玩，把小姑娘举得高高的，惹得绍念咯咯笑。

可这几日她安静得反常，早晨起来先去李欢儿屋里坐一会儿，坐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就走了，也不说要进城，也不说要去湖边，就一个人在院子里走来走去。

有时候李欢儿从账房出来，看见她坐在廊下的栏杆上，两条腿悬着晃来晃去，眼睛望着院门口的方向，也不知道在看什么。李欢儿叫她一声，她吓一跳，回过头来应一声，又低下头去。

李欢儿心里有数，也不催她，只等着她自己开口。她太了解这个小姑子了，宜喜这个人藏不住事，心里装了什么，早晚得说出来。你越问她越不说，你不问她反倒憋不住。

这是宜喜从小到大的脾气，六七岁的时候偷吃了厨房的蜜饯，祝小芝问她是不是她吃的，她梗着脖子说不是，可到了晚上自己钻进祝小芝被窝里，小声说“娘，那蜜饯是我吃的”。

李欢儿那时候已经进了丘府，住在宜喜隔壁屋里，半夜听见她跟祝小芝认错，声音又小又委屈，像只做了错事的小猫。如今十几年过去了，这脾气一点没变。

这日午后，李欢儿哄睡了绍念，从屋里出来，看见宜喜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发呆。她手里拿着根柳条，在地上画来画去，画的什么看不清楚，可李欢儿走近了一瞧，发现那丫头画的是个“江”字。

写了一个，用鞋底抹掉，又写一个，又抹掉，地上横一道竖一道的，像是被猫抓过的沙地。李欢儿忍住了笑，在旁边坐下来，随口说：“咱们住在湖边，这江离咱们还远着呢。不过今天天气好，要不要去城南看看桃花？”

宜喜手里的柳条停了，抬起头来看了李欢儿一眼。那一眼里有慌乱，有犹豫，还有一点被人看穿心事的窘迫。她又低下头去，说：“不去！”

“为什么不去？上回不是挺喜欢的吗？”

宜喜不说话了，手里的柳条在地上乱画。她画了两笔，觉得不像样，又用鞋底去抹。李欢儿也不催她，就坐在旁边陪着，看院子里的海棠花瓣被风吹落，一片一片地飘在池子里。

池子里的红鲤游上来啄花瓣，啄一下，花瓣打个旋儿沉下去，又浮上来，鱼再啄一下。姑嫂俩就这么坐着，谁也不说话。日头从海棠树梢慢慢挪到了墙头，暖烘烘地照在两个人身上。

过了好一会儿，宜喜才闷闷地说：“嫂子，你说，一个姑娘家，要是自己看上了什么人，是不是很丢人？”

李欢儿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她伸手把宜喜手里那根柳条抽出来，搁在石桌上，说：“那得看是谁。要是那个人值得，就不丢人。要是不值得，那就丢人！”

宜喜抬起头来，眼睛里亮亮的，像是池子里的水映着日头。她看着李欢儿，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嫂子，你当初是怎么看上我哥的？”

李欢儿被她问得一愣。她想了想，笑着说：“我哪有什么看上看不上的。我八九岁就进了丘府，从小跟你哥一块儿长大。他什么样我从小看到大，我什么样他也从小看到大。长大之后自然而然地就在一起了，跟你不一样！”

宜喜又低下头去，手指在石桌面上画着圈。那石桌面被日头晒得温温的，摸上去像是暖玉。她画了一会儿，忽然说：“嫂子，我那天在桃林里遇见一个人，姓江，叫江吉。他……他挺好的！”

李欢儿听她亲口说出来，心里反倒踏实了。这丫头憋了这些天，总算把话说出来了。她伸手摸了摸宜喜的头发，那头发又软又滑，像一匹刚织好的缎子。她说：“爹和你大哥这些天就是在忙这事。你放心，他心里有数！”

宜喜猛地抬起头来，眼睛瞪得圆圆的：“我爹他们都知道了？”

李欢儿笑着点点头。宜喜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耳朵尖一直红到脖子根。她站起来就要跑，被李欢儿一把拉住：“跑什么？爹又没说不让你嫁！”

宜喜站在那儿，两只手绞在一起，脚尖碾着地上的花瓣。她想起那天在桃林里，江吉引着她往大路口走，一路上她问东问西，他就耐心地答。她那时候没觉得什么，可回来之后，那人的样子、说话的声音、走路的神态，总是在她眼前晃。

她头一回觉得，原来一个人可以这样占满另一个人的心。吃饭的时候想他，睡觉的时候想他，连逗绍念玩的时候也会忽然停下来，想起他说“姑娘可是迷路了”时的那个笑。

“嫂子，”她说，声音低低的，像是怕被人听见，“我娘知道了吗？”

“知道了，爹写信回去说了，娘回信说，只要你愿意，她没意见！”

宜喜的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哭，明明心里是高兴的，可眼泪就是止不住。李欢儿把她揽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轻轻拍着她的背。这丫头从小到大风风火火的，从来没为什么事发过愁。如今终于有了一桩自己的心事，倒是学会哭了。

“好了好了，”李欢儿说，“这是好事，爹和娘替你挑的人，错不了！”

宜喜擦了擦眼泪，从李欢儿怀里直起身来。她拿袖子胡乱抹了抹脸，忽然又有点不好意思。她扯了扯衣角，问：“那……江吉他知道了吗？”

“江师傅得了爹和娘的信，就赶紧回去回话了，他家现在都知道了！说不定已经在准备提亲的礼物了！”

宜喜咬了咬嘴唇，忽然问了一句连她自己都没想到的话：“嫂子，你说他会不会嫌我太闹了？”

李欢儿被她这问题逗笑了。她伸手点了点宜喜的额头，说：“你呀，你要是安安静静的，那还是你吗？他既然看上了你，就是看上了你这个人。你什么样，他都喜欢。你记着，一个人要是嫌你太闹，那就是没看上你。他要是看上了你，你闹他也觉得好，你静他也觉得好！”

宜喜听了这话，终于笑了，笑得跟从前一样敞亮。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花瓣，说：“嫂子，我想吃你做的桂花糕！”

李欢儿说：“行，我这就去做！”

她往厨房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宜喜。那丫头正站在海棠树下，仰着头看花，脸上的泪痕还没干透，嘴角却已经翘起来了。李欢儿心想，这丫头，终于要嫁人了。

她进了厨房，系上围裙，从柜子里取出糯米粉、粳米粉和晒干的桂花。她一边和面一边想，宜喜这丫头从小娇生惯养的，在家有爹娘疼，出嫁了到了婆家，也不知道人家会不会像自家人这样疼她。

可转念一想，江吉那个人她虽然没见过，但宜庆打听过了，说是个厚道人。江家人口简单，公婆都是和气人，宜喜嫁过去不会受委屈。况且宜喜那性子，在哪儿都吃不了亏。这么一想，她又放心了。

她把和好的面倒在案板上，正揉着，听见院子里宜喜在喊：“嫂子，多放点糖！”李欢儿应了一声，往面团里又加了一勺糖。她揉着面，嘴角一直带着笑。这丫头，刚才还哭得跟什么似的，一转眼就又惦记上吃的了。

桂花糕上了蒸笼，满院子都是甜丝丝的桂花香。宜喜闻着味儿摸到厨房门口，趴在门框上往里看，鼻子一抽一抽的。李欢儿回头瞅她一眼，见她眼睛还红着，鼻尖也红着，偏生一副馋相，忍不住笑道：“去洗把脸，不然绍念醒了看见你这样子，还以为你欺负我！”

姑嫂俩在厨房里正说笑着，院子里传来脚步声。李欢儿探头一看，是丘宜庆从外面回来了。他今日去了泗州城外的木器行对账，走得满头是汗，一进门就闻见了桂花香，笑着说：“今儿是什么日子，做桂花糕了？”

他走到厨房门口，看见宜喜正端着碟子从里面出来，脸上还挂着水珠，眼眶微红，便多看了她一眼。宜喜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低头叫了声“哥”，一溜烟跑了。她跑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了李欢儿一眼。那一眼里有感激，有欢喜，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依赖。

李欢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端起茶喝了一口。丘宜庆在旁边问：“宜喜的事，爹给江师傅准信了吗？”

李欢儿点点头，把丘世裕跟江师傅说的话一五一十告诉了他。丘宜庆听了，沉默了一会儿，说：“江吉这个人，我虽然只见过一面，可我觉得是个靠得住的。他对待宜喜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

李欢儿问：“怎么不一样？”

丘宜庆想了想，说：“他听到宜喜名字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种光装不出来！”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就像我当年看你一样！”李欢儿听了这话，脸微微一热，嘴角却翘了起来。

她忽然想起自己八岁那年第一次进丘府，也是这样一个春天，也是海棠花开的时候。祝小芝牵着她的手走进那座院子，指着正在廊下逗鸟的宜庆说：“那是大少爷，往后你跟他一块儿玩！”

她那时候什么也不懂，只知道那个院子特别大，那个逗鸟的男孩子笑起来很好看。一晃十几年过去了，如今连宜喜都要嫁人了。日子过得真快，快得像太皇河的水，不知不觉就流了那么远。

她放下茶盏，起身去收拾碟子。丘宜庆拦住她，说：“你歇着，我来！”他把碟子摞在一起端进厨房去了。李欢儿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满满的，像是装了一整个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