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次季候風 吹得格外兇：在音乐里怀念一个未曾抵达的未来

「至少在旋律响起的几分钟里，“无脚鸟”们可以短暂落地在一个 “无伤” 的时代。」

“这次季候风 吹得格外凶，

仿佛世上一切 已经消失所踪。”

十月前后，季风的年轮又转过一圈，夏季风与冬季风开始了一场以年为周期的交接。不久后，盘踞在这片大陆上的湿热海风将让位于自西伯利亚跋涉而来的干冷大陆风。

与此同时，互联网上也刮起了一阵“季候风”。

10月24日，中国香港启德体育园，加拿大歌手The Weeknd在他的香港演唱会中，演唱了一首未发行的新歌《HONG KONG》。歌曲采样了王菲的粤语情歌《季候风》，R&B旋律与电子合成器碰撞出的citypop风格裹挟着冷空气，在港城的夜空中响起。很快，这首老歌再度翻红，并在全网传唱。

（“After Hours Til Dawn Tour”世界巡演香港站）

当晚，相关话题就冲上了各大平台热搜，《季候风》同时登上QQ音乐与网易云音乐的飙升榜第一，并在AppleMusic多个国内地区榜单登顶。得益于流媒体的二次传播技术，全世界能够“共同在场”，香港与王菲亦迎来了新一轮的宣发期。

（在中国的不同地区，人们同时听起了这首《季候风》）

为什么这场三十多年前的“季候风”，在今天吹得格外凶？

《季候风》改编自张琼瑶的国语歌《有一天我会》，由潘源良重新填词，收录进王菲1993年以王靖雯之名发行的粤语专辑《执迷不悔》。

The Weeknd与王菲两位音乐人作为巨量级符号的相遇，为这段旋律的破圈提供了契机，但《季候风》的走红显然不止于音乐本身。

（梦幻、浓烈、潮湿、落空是大家对这首歌的感受，在2026我们仍然可以共情三十三年前的旋律）

过去，对于许多内地听众而言，香港不仅是一座城市，也是认识现代都市生活的重要文化窗口。随着改革开放持续推进，市场经济逐步发展，港台流行音乐、电影、电视剧和时尚文化通过唱片、电视、录像带等渠道进入内地。

大众凭借着书籍，初步构筑起对旧香港的文学想象，而电影的霓虹、唱片里的粤语等记忆媒介又在以陈旧与先锋为经纬的图册上高高地标注出了香港的位置。

（那些忘不掉的经典香港音乐）

今天，我们习惯于把90年代的香港美化成一个充满机遇、金光闪闪的时代，但与繁荣共存的，自然也有社会焦虑和个人生活的不确定性。

彼时香港楼市股市双高，经济发展保持稳步上行，城市仿佛浸泡在一种“永远向上”的惯性里。但在产业外移等多种环境因素的影响下，许多在港居民决定向外闯。

繁华与不安、机会与离去，诸如此类的矛盾赋予了香港独一份的魅力，这也就是《季候风》所唱的90年代混杂着漂泊感的“富足之愁”。

（那些情绪繁杂，叙事上宿命无常的港片代表）

《HongKong》中的采样部分尽可能保留了鲜明的90年代编曲特色。开头一段极富港风质感的乐器演奏与絮语般的英文唱段徐徐道来，让高潮部分王菲空灵的歌声更加地突出，听众们得以将注意力回归到原曲《季候风》本身。

潘源良在作词时没有将离别写成一场声嘶力竭的挽留，而是借季候风的来去，将人与人、人与时光之间的断裂，诉说得轻盈又怅惘。永远有新的人、新的故事与新的机会的港式自信，让这样“哀而不伤、来日方长”式的表达得以成立。

怀旧（nostalgia）最初是一个医学概念，用以描述在异国他乡作战的瑞士雇佣兵所患的严重思乡病。等到了19世纪，人类第一次在全球范围内大规模、强制性地脱域（disembedding），作为病症的怀旧还曾作为一种全球性流行病被研究。如今，怀旧的指涉概念从生理现象更多地转向一种文化现象。

（怀旧由古希腊文的回归-nostos与痛苦-algos合并造词，nostos是电影《奥德赛》的核心主题）

因听《季候风》患上“怀旧病”的人不只是听老歌长大的一代人，还有自嘲“被养得很差”的00、10后们。

（有人称自己从未去过香港，却也从音乐中听见一样的感动）

若从未去过香港，也没有经历过90年代，那么我们的怀旧情结因何而起？

法国作家马塞尔•普鲁斯特（Marcel Proust）在长篇小说《追忆似水年华》中描述过这样的感受：带着点心渣的那一勺茶碰到我的上颚，顿时使我浑身一震·······回忆突然浮现在我的脑海：那点心的滋味就是我在贡布雷时某一个星期天吃到过的“小玛德莱娜”的滋味。

后来在心理学领域就把这种现象称为“普鲁斯特效应”，讲的是感官接触到某种气味、声音就能瞬间勾连起真实的过往。

（与“普鲁斯特效应”类似的网络解释）

发生“普鲁斯特效应”的前提是拥有集体记忆根基，那么针对当下年轻人对香港“黄金时代”无根的怀旧，可以从媒介“制造”怀旧的模式来理解。

人类学家阿尔君·阿帕杜莱（Arjun Appadurai）在《消散的现代性》中用“代用品怀旧”（ersatz nostalgia，也译作“没有记忆的怀旧”）来阐释跨国怀旧文化的贩售可能。即便没有亲历记忆，由广告、媒介、商品营销制造出来的怀旧也能让受众获得关于那个时代的想象与情感认同。类似的，对于那些没有亲历过90年代香港的年轻人来说，一首歌就足以充当跳跃进另一个时空的入口。

音乐作为弱编码的感性符号，情绪先于认知而行，不存在固定的故事定式，因而也给属于不同代际的大众留下更多可参与的文本空间。1993年的王菲唱着《季候风》，把一段难以捉摸的感情交给无所控制的风。而今天的年轻人听到这首歌，或许会先联想到“短择”“situationship”等描述现代化社会里亲密关系的名词。

我们在熟悉的旋律里将怀旧心情中不明晰的片段对号入座，也试图用今天的情感经验重新理解旧日的浪漫，意义的共通就在这一刻发生。

而当怀旧成为一种可传播、可消费的文化产品，部分年轻人对香港“黄金时代”的好感，很可能会沦为资本主义文化工业制造的“上行期美梦”。

（阿达利认为音乐是权力的产物，而新时代“噪声”在某种程度上反而是进步的、鞭挞权力的）

短视频平台的传播机制，倾向于将完整的歌曲压缩成十几秒的副歌甚至于仅有旋律的切片，使之成为一种现成的氛围素材。

（平台上用季候风作为配乐的氛围感作品）

现有的视听产物无时不受商业逻辑与传播权力的塑造，某些时候，其只是在展示一种“怀旧的姿态”——千篇一律的城市街景加上人物恰到好处的惆怅神情，又是一条“爆款”。在机械的重复之间，城市的媒介印象得到了新一轮的固化与定义，而大众具体且彼此不同的听觉感受，也在算法的重复推送与集体跟风中逐渐湮没了。

不久前，社媒平台上一条标题为“原来好日子在小时候就过完了”的帖子引发了大量讨论。

（帖主称，读研后常常会有最好的日子已经提前结束的复杂感受）

对于Z世代来说，“好日子”的体感是个人故事与集体记忆共同编织的。放学后约着三两好友，在家外疯跑、捉迷藏，直至身后的影子拉得比院墙还长；电视机里永远有新鲜内容，剧集、动画片与周末档综艺轮番登场，倍速观看还没有成为一种习惯；08年夏天，奥运的氛围席卷大街小巷，当《北京欢迎你》的旋律响起，我们觉得自己真的好像在和时代同呼吸、共命运······

如果说香港旧梦是年轻人向媒介借来的碟片，那么童年则是我们曾切实握在手心、却再也无法返回的时间点。

但这是否意味着，属于自己的记忆就天然更接近真实？

斯维塔兰娜·博伊姆（Svetlana Boym）在《怀旧的未来》一书中将怀念与怀旧作了区分，强调怀旧是一种社会疾病，也是一种创造性的情绪；既是一种毒药，也是一种偏方。仔细想想，我们在进行集体怀旧时，是否更容易为过往套上一层过于温柔的滤镜？

（斯维塔兰娜·博伊姆 《怀旧的未来》）

童年并不全是美好画面，我们曾经也会因为考不及格畏惧饭桌上谈论成绩的那一秒，或是在陈列时兴玩具的小卖部里数着兜里不够的零花钱而感到窘迫。小时候觉得这些烦恼比天塌下来还沉重，可当长大后，这些灰青色的伤痕早已被删写成了无伤大雅的童年逸事。

心理学里把这种对逝去事物赋魅的现象叫做玫瑰色回忆（rosy retrospection），用以解释人们为何总倾向于美化往事。

马克·费舍尔（Mark Fisher）在《我生命中的幽灵》中借“幽灵学”（Hauntology）讨论了那些已经消失，却仍然以幽灵般的方式徘徊在当下的事物。他认为，过去之所以挥之不去，恰恰因为某些可能性并没有真正实现。当未来越来越难以想象，过去便成了安放失落感的地方。

成年后我们进入大都市生活的队列，在高速运转的齿轮间得以喘息时，对玫瑰色童年的怀旧，是时间自有秩序，是精神世界尚且富足，也是未来仍然将一切可能性向你我敞开的感受。这些来自于过去的“幽灵”，其实早已萦绕、圈住、渗透了我们。

而《季候风》引发的怀旧，是同一种逻辑下的另种形态。如果说童年怀旧是对 “自己的过去” 进行柔焦，那么港风怀旧就是以 “别人的时代” 为底展开的想象性建构。

很像影片《午夜巴黎》中那一场向巴黎著名的黄金时代发起的回望。

影片中，好莱坞编剧吉尔在巴黎度假，午夜时乘坐一辆老爷车穿越回了1920年的巴黎，遇见海明威、菲茨杰拉德、毕加索等人。当他沉醉于那个自己认为更加辉煌的时代时，却惊觉身处其中的人同样在怀念更早的年代。因此，黄金时代在怀旧的无限递归中不断后退，最终无所存在。

（电影《午夜巴黎》）

有趣的是，导演伍迪·艾伦一面用推向极端的叙事暴露了“活在过去”的荒谬，另一面却又不自觉地将片中巴黎20年代浪漫化到了极点，让观众沉沦于一个怀旧的想象。于是，影片一边揭示怀旧的虚构性，一边又亲手制造了新的怀旧对象。

在诗篇、影音与记忆原始呼唤的层层包围下，现代人的怀旧成为了一场避无可避的黄金雨。

社会学家詹姆斯·斯科特（James C. Scott）认为日常生活中存在着微小的抵抗，以不公开对抗的面貌出现，是普通人在既定秩序中为自己保留的一点行动空间，怀旧亦可理解为微小抵抗的一种表现形式。即便我们清楚过去既不本真也不完美，依然愿意千千万万遍被那些口口相传的美好意象所打动。

这也是为何《季候风》能给当下年轻人带来慰藉。尽管我们无法回到过去，但至少在旋律响起的几分钟里，我们可以短暂落脚于一个“无伤”的时代。

（影片的结尾，吉尔在巴黎的雨夜中偶遇了旧唱片店认识的女孩加布里埃尔，不再等待午夜的马车，而是选择留在现实）

（图片素材均来源于网络）

参考文献

[英] 马克·费舍 著，卜生 译. 我生命中的幽灵：关于抑郁症、幽灵学和消失的未来. 上海人民出版社，2025.

[美] 斯维特兰娜·博伊姆 著，杨德友 译. 怀旧的未来. 译林出版社，2010.

[美] 马克·海吉勒 著，毕明辉 译. 走向全球音乐史：人类音乐进程中的跨文化交汇、融合与转型.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26.

王晓歌. “思念是一种病”：评《怀旧：一种危险情感的历史》. 外国文学，2025(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