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金波揭秘 | 他找到谁的姐姐？——读洪绍乾诗作品集《写给姐姐》

海子在德令哈喊出“姐姐，今夜我不关心人类，我只想你”的那个晚上，他并不知道，二三十年以后，千里之外，贵州的某个孩子，正用另一种方式回应这个呼唤——不只是喊，更要紧的是等；他不是径直把姐姐送上星空，而是把姐姐留在那碗面里，让星空自己去接。

向来，我对写亲情与友情的诗作，保持高度警惕。因为太多的笔，要么写得过分个性——你的父母、兄弟姐妹与朋友，与我何干；要么写得过分共性——写了等于没写。然而洪绍乾的这部诗文集《写给姐姐》，以真人真事打底，又带着神性奇缘与虔诚氛围的代入感，打败了我的孤傲。且看究竟。

2011年初冬，大方县城一间出租房里，练完书法的少年等来了一碗热面条。从此，这碗面成了他的德令哈——一块只属于他的、有温度的荒原。此后十年，他一直在等。

一、等

等，是有谱系的。翻开第一辑随笔，可以看到，姐姐出现之前，这个孩子已经在等了多年。等爷爷——那个毛笔字写得很好、曾在一本带着毛泽东头像的发红笔记本上写下全家人生日和给他取名缘由的爷爷，因为一次失手摔伤了孙儿，自责服药而去。一夜之间，再没有人告诉这孩子他去了哪里。等父母——父母时常外出，他经常一个人醒来，在墙上歪歪扭扭地乱画，玩累了就趴在地上睡着。等被爱——因为那场变故，奶奶厌恶了他很多年；家里穷得养不活第二个孩子，他成了没有《独生子女证》的“谜”；建房子砍树时，他被切掉了一个脚趾头。奶奶的厌恶、无证的出生、失掉的脚趾，这三件事各自独立，叠成同一种命运：他从没被谁稳稳接住过。

这个等待史不只是随笔的底色，也是诗里的暗线。《姐姐和母亲是信》（2015年12月1日，南昌）只有三行，末一行是：“让我带话给你：让你久等了。”这是全书中唯一一次以“让你久等了”的口吻说话——等了半生的人，成了替别人传“让你久等了”这句话的人。等，在这里被反向说出：他不是在等，他已经是“等”这个词本身。而《太阳早已忘记浅滩》（2014年11月3日，毕节大方）给了这个“等”最朴素的押韵：“你厌倦了灯红酒绿的日子／我就在山脚下等你回来”——无论你是否回来，等的位置不动；三段“如果，有一天”，把等待写成了一个不随对象改变的姿势。

由此可以论断：姐姐出现之前，他的一生已在“等”中成形。姐姐不是被爱上的，是被等上的——她恰好停在一个等待了十年的位置上。那碗面因此不是恩情，是显灵：等的人，第一次等到了。

二、距离

他与姐姐之间的交往真实存在，却几乎不发生在同一屋檐下的日常里。放学路上的同行、QQ里的闲聊虽被正面写下，却从未进入共同生活的内部；相处的全部质感，仍被处理成照面、笑声与经过。这段关系的真实存在方式，本身就是神交。这与海子的姐姐有似是而非的重合。

她总是“经过”，从不“停留”。细读随笔中关于2011年初冬两次照面的记述：先是窗外半边脸，“哟！这孩子的字写得不错嘛！”就走；约半小时后石板声再响，一碗面条进来，放下，说：“快吃吧！待会儿冷了。吃了再写……”又走。连一句“谢谢”，他都没能当场说出口——美妙一闪而过。她最终在离别中完成形象——白毛衣、短头发、青色书包，来去匆匆，只留下一句：“妹儿！你好好的读书……等你会考的时候我就回来看你！”还应注意到：两次显形，都发生在他伏案练书法的时刻。书法是贯穿全书的自画像，随笔里说他“从‘字写得好’到‘书法’”，诗与书法构成他出租屋的全部日常。神只向伏案者显现——显灵，需要祈祷者的姿势。

书中并非没有相处。最极端的一次“相处”，在记忆里等于没有发生——火锅那一场，他连日期、吃的菜、什么天气都忘了，只勉强记住两个名字。而辍学后的李璐瑶在鸿运大酒店上夜班，两人同城而居，他白天上课，她晚上上班，见面时间规律性地完全错开；得知消息的那个晚上，他“第一时间跑到鸿运大酒店门口去等姐姐”，没有等到。连相处本身，都被距离取消了。在一段以思念为主要存在方式的交往里，显现就是对方真实的到来方式——这一判断的充分展开，我们在第四节说。

一段距离靠什么维系？靠信物。三个核心意象，各司其职。

石板，是距离的声音装置。每次姐姐出现或消失，都由石板发出预告——它响，是因为她到了，或者走了。这个声音装置不只埋在随笔里，也进了诗：《田坎边，众人向灯走去》（2013年11月8日，贵州毕节）——“只有你反复踩响石板”。而到了尾序，“那块带来思念的、赋予名词‘姐姐’温度的、会翘起的石板也不再因姐姐而唱歌”——声音装置从此失灵，殿基不再作响。

白毛衣，是距离的视觉图腾。告别那天她穿的是一件白毛衣，随笔如实记下；而诗接手之后，这件衣服开始被一次次穿上——《马上就要过年了》：“人群中，我依旧光着身子寻找／那件白色的毛衣”；《姐姐，我们的家乡下雪了》里，“一定是雪盖住了你的毛衣”；到梦里，毛衣又还原成不具材质的“白衣服”（《穿白衣服的女孩》）；再到多年后随笔想象中的重逢，她换上了“白色的羽绒服”。圣物不是捡来的，是一件衣服在十年里被一穿再穿、一改再改，穿成了法衣的白。

码头，是距离的空间形态。她来自河边一个村庄，那里有个渡口叫法启码头；那一带又以包谷酒闻名。他不只写它，还真的去过——借着寒假寻到法启码头，一路走到姐姐家门口。院外几棵李子树，屋里一位老人；他没有惊动她的家人，“在徘徊中悄悄离开了那里”。一次未遂的朝圣。而最终，他把姐姐“藏进码头的黄昏中”。渡口本是为离开而存在的——这就是神化的地理。

石板是殿基，毛衣是法衣，码头是山门——他在两人之间修筑了一座庙。

三、诗艺

庙已筑起，再看砖石如何垒成。以下逐诗进入文本内部，看“等”与其他心事如何被铸成诗句。

否定的诗学。《不曾》《我和你不曾一起住进村庄》《我们不曾一起打扫院子》——用一份缺席的清单来写亲密：正因为他和姐姐很少共同经历，他便把“不曾”一个个数出来，数成了另一种拥有。《不曾》：“不曾相依为命、不曾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同有一缕阳光”——两个“不曾”被一个“却”字轻轻接住；结尾对句“你在守望命运的月亮／我在原地等一场雪”——两个人被分配到两种姿态里，他把自己分派给了“等”。《我和你不曾一起住进村庄》里，白鸽子敲着石榴开花、黄牛牵着叔叔坐在石榴顶端——那些他无法与她共享的乡村记忆，被说成“这些都是你装进柜子里的镜子”：记忆成了她收藏的、他只能隔玻璃观看的物件。

“九”的神性密码。九，是这部诗集反复出现的数字，而它的源头埋在第一辑的随笔里——第一辑的小节标题就由作者写成：“弥漫中，接住九个名字”。大方县城那栋出租房里，名册上的九个孩子一起租房子——丁明宽报出名字的那顿火锅：刘晓云、杨梅、余仁华、李璐瑶、周露、刘芳江、陈建国，加上丁明宽自己和作者，九个名字，是李璐瑶显形的现场，也是这段青春的全部人口（原文另一处记作“余任华”，属手迹异文，引用时照录不改；原文一处记合租者为“八个人”，无论是名册之外的自我省略还是手误，都是手迹的痕迹）。此后，“九”从随笔走进诗，成了他计数自身的方式。《姐姐扶起一棵大树》开篇即是“九个笔若，九双袜子／坐在冰冷的石头上写诗”——笔若是他的笔名，九个笔若就是九个分身的他，像那栋出租房里的九个少年，在诗里重新坐成一圈；《我和你不曾一起住进村庄》里“每一朵向阳花都在九个城市”——九个城市，几乎数得完他十年间辗转寄居的地名，每一个城市都住着一个在等待的他（此为对读推断，“九”与实际城市的对应是诗意认领而非清点，姑妄言之）。于是“九”成了这部诗集的密码：九个名字是显形的现场，九个笔若是等待的分身，九个城市是供奉的教区。还应看到，第二辑诗题《在一首诗上跋山涉水》（2022年9月16日，贵阳）正是第一辑小节标题“颠沛中，在一首诗上跋山涉水”的后半——随笔先为诗起了题目，诗再为随笔补上正文：这部书的辑与辑之间，是一座庙的前殿与正殿。

剥夺的修辞。2014年3月28日的五行短诗《我和姐姐》，是第三辑的底色：“我们的春天，没有雨水／没有麦子生长的声音／没有任何有关农民的故事／只有小花时刻准备重开／只有小花时刻期待雨水”。上段三行“没有”，下段两行“只有”——剥夺与仅存的天平。“农民的故事”一读便知分量：他本是农民的儿子，却在“我们的春天”里连农民的故事都没有——被剥夺的不只是姐姐，还有身份与来路。“小花”全程未被说明是谁，一个不具名的小小自画像：时刻准备重开、时刻期待雨水——期待，正是全书的主题词。这首诗写的不是春景，是一个人对一滴水的信仰。

动词神学。洪绍乾最好的诗，力道都落在动词上。

《把姐姐藏在码头的黄昏中》（2015年2月18日，贵州毕节），三节七行完成一次完整的动作链——“从码头走向黄昏／一头撞在了石壁上”，走向黄昏的行程以肉身的碰撞告终；“今夜举起的两盏酒盅／扶着我在路边站起来”，酒盅成了拐杖，物反过来扶人；结穴于“藏”字：“明天，我将把姐姐／藏在码头的黄昏中／直到满天星辰”——不是寻找，不是呼唤，是藏。把一个不在的人藏起来，是只有供奉者才有的动作；而藏的终点从黄昏升至满天星辰，一个人被藏出了人间的尺度。

《水过山》《水过麻雀》是一对双联诗（2022年10月15日凌晨四点，贵阳，全书最晚的两首），共用一个句式——“水过山，在山的国度中”“水过麻雀，在麻雀的国度中”。两个国度的守护者都取自最卑微的事物：“古老的石头是朴素的手”“巨大的喉咙是火红的谷仓”——这正是他姐姐的出身规格。枢纽动作各是一个动词：“你在井边扶起我”“你在四季抱紧我”——十年过去，神的姿势从扶到抱，越来越近，也越来越像安慰一个病人。镜像结句尤其耐读：“水淹没了水，山正在被山覆盖／而只有你裂开的声音／在懵懂中点亮黄昏”；“水烫伤了水，麻雀正在被麻雀辜负／而只有你打烂的果实／在槐树下剥开星辰”——“水淹没水”“麻雀辜负麻雀”，同物相残的自反句式写尽人间内耗，而破局者只有她：裂开的声音、打烂的果实，连她的痕迹都是破碎的，却能点亮黄昏、剥开星辰。这是整部诗集在技艺上最成熟的孪生收笔。还应补一笔：第一辑小节标题“石板在黑暗中点亮黄昏”与这里的“在懵懂中点亮黄昏”同构——2011年出租房里那块报信的石板，十一年后化作了一个动词；声音装置最终被铸成了句式。

而由动词牵出的，还有名字、碑石与神像——它们同样生长在动词上，一并在此细看。《取下一生的名字》与名字线：“只有接过在灰烬中取下的／一生的名字”——命名与焚毁发生在同一瞬间。而“烧”有它的前史：《把太阳挂在常州》（2021年12月16日，贵阳）诗题在常州，人在贵阳，“你们晒干了衣服／我烧掉一生的诗”——人在供奉地，烧的却是圣物；“灰烬”把烧与取焊在一起，烧掉的诗，正是从灰烬中取回名字的灰烬。这条线全书一贯：第一辑小节标题“一生的名字，是人间最脆弱的名词”与“荆棘生长时，我们取下一生的名字”是总纲与变奏；姐姐给他取名“妹儿”，是受赠的名字；他在灰烬中接过她一生的名字，是保管的名字；而《每当桃花开满南山》（2014年4月2日，贵州毕节）“在死后，我才可以／忘掉你为我取下的名字”——那是至死不肯放下的名字。到尾序，“它不再是一个称呼、不再是一个身份”，名字最终脱离称呼。名字，是这处香火里的另一件圣物。

大理石：唯一遭遇的纪念碑。《姐姐，我想做一块大理石》（第二辑）里藏着近乎全书题眼的一句：“而你却坐在原来的地方／我唯一的遭遇／是爱着姐姐”。这首诗的重力全在“唯一”二字：十年的等待、本子上那160多首诗、九个城市，他全部的人生际遇，被压缩成一个单数的遭遇——爱着姐姐。而“遭遇”这个词通常是给偶然和事故用的，他把它给了毕生的方向：不是他选择了她，是这场爱作为遭遇撞上了他，如同码头走向黄昏时“一头撞在了石壁上”。紧接着是两次许愿式的自我物化：“我想做一块大理石／为你石厂白雪纷飞”“我想做一块大理石／为你城门四面打开”——大理石是碑的材质，他把自己凿成了姐姐的纪念碑；“城门四面打开”又与“而你却坐在原来的地方”构成一组静与动：她坐在原地不动，他化作的大理石便为她城门四面打开、石厂白雪纷飞——两个方向统一于“为她”：她守在一个位置上，他把自己全部打开成她的风景，中间隔着一场纷纷扬扬的白——这白，接上的正是白毛衣那条意象链。

镜子与太阳：两面神像。《她只是一面镜子》（2015年1月9日，贵州毕节）是全书最诚实的几行：“她只是一面镜子／我哭的时候，她看着我／她对诗人表情越来越熟悉／我写诗的时候／她却只是一块玻璃”（末节“她看见她为为取下的名字”，原文如此）。诗人亲手拆穿了自己的神学：他供奉的姐姐几乎没有回应过——她只是看着，只是一块玻璃。神性的来源由此被道破：不是她做了什么，是他哭的时候恰好有人在看。这条“不回应”的谱系还有两处同构：《白底黑字，扛着秋天》（2022年9月16日，贵阳）：“今天不会说话的姐姐，白天和黑夜的风景／都是那么的遥远”——不回应从一首诗升格为一条谱系；而《将伞打得很低》（2014年3月作，2019年8月改）是它的倒影——“当我立起耳朵时／将伞打得很低／听到的便是你翻书的声音”——她不说话，他便俯身去听那不存在的翻书声；一首2014年的诗，修订停在2019年8月——修订的时间本身，就是一种记录。《你看，太阳落山了》（2014年2月7日，贵州毕节）则从反面立像：太阳“从不坐车，从不出门／它一定会以此为荣／它没有谣言，没有谎言”——用一组不可能的德行雕出一个不会失约的参照物；太阳越是忠诚，失约的姐姐越是被原谅。这首诗，实为一封宽恕书。《姐姐从夕阳下经过》给出两像合一的瞬间：“我唯一的名字／是一块原野里的，美丽的石头”——她经过时，他从人变成物：静默、被命名、被安放。

供奉簿。第二、三辑的形式即内容：几乎每首诗都缀着日期与地点，且多处注明“凌晨两点”“凌晨三点”“凌晨四点”——失眠被直接刻进了文献。同日连作至少六处：2022年9月16日一天写下《在一首诗上跋山涉水》《白底黑字，扛着秋天》；2015年12月13日一天写下《穿白衣服的女孩》《我和你不曾一起住进村庄》《我们不曾一起打扫院子》（毕节大方）；2017年12月9日（南昌）《麦田和水缸》《姐姐扶起一棵大树》《遇见或遇不见你》；2018年11月17日（九江）《姐姐的太阳》《火光》；2022年10月15日凌晨四点（贵阳）的水过双联——而最极端者带凌晨时刻戳：2020年10月4日常州一夜连作两首，凌晨一点半、凌晨两点。这部供奉簿从全诗集纪年最早的一首起笔——2012年8月19日毕节的《活在姐姐的嘴唇上》，密集落在2013至2015年的毕节大方；2015年秋冬之交起外移南昌、九江（其间仍有返乡之作），2016年长沙、九江，2017至2018年南昌、九江，2020年的常州（此前尚有2020年10月2日作于上海的《在山脚下沉睡的码头》——人在上海写“去往常州，更不从那里经过”，码头主题在异乡完成闭环），到2021至2022年贵阳的双联收束——十年，一个人迁徙到哪里，姐姐就在哪里被供奉——神交无所不在。

有两处瑕疵须坦白记下：意象时有悬浮（《麦田和水缸》里海得拉巴的引入略显生硬）；《远方》（2015年7月）与《算命的两个孩子》（2015年10月）文本全同、仅标题与日期不同，同书重复——但这恰是懵懂青春手迹的证据，庙有手凿的粗砺，不碍神性。

四、神性

诗艺既明，可谈神性。她不是神，这一点不必讳言——她有自己的人生：辍学、打工、在常州成婚生子；她也不只是诗人的虚构，这一点同样不必讳言——那碗面、“妹儿”这个称呼、雨夜的照面，都是真实给过的回应。她是真人，而神交使真人以神性的方式向他显现。下文用“神”字，说的都是这个维度。

第二节已确认：他写的不是姐姐这个人，而是姐姐的显形方式。这些显形各有位置——窗口、门口、雨中、雪中，来时无预兆，去时不解释。这不是缺陷，是结构：既然思念是这段交往的主要存在方式，那么每一次显现，就是她真实的到来。神与人之间，本就不该有日常。

她的位格，描述的是显现的形态，不是她的本质：天空的——《姐姐在天空中奔跑》：“姐姐在整个天空中奔跑”；起源的——《你的马车，四处颠簸》：“一定是姐姐，最早发现了春天／一定是姐姐，最早发现了我”；受难的——《消失的姐姐》：“那是一个像女神一般消失／像12年的大雪一般过去的日子”。这一谱系甚至先行于现实：《祝福姐姐》（2015年11月13日，南昌）里“你说你的儿子在北京／儿子去学了割麦子的技术”——从随笔纪年看，彼时他尚不知姐姐的现实人生，已在诗里替她安排了一个儿子；无论彼时他知道与否，并置本身已经成立。还应说明：她的天空位置，仍是由“藏”“取”“扶”“抱”“跑”这些人间动词铺上去的——升天的阶梯是人间造的。这些诗写的不是一个女孩的神化，而是一位真人在神交中呈现的显形谱系——她的神性不来自超凡，而来自她曾在最黑的地方真实地亮过一次。海子的姐姐是借来的称谓，被一声呼喊送上了星空；洪绍乾的姐姐是从动词里升起来的——藏、取、扶、抱、跑。一个从天空降下，一个从人间升起。这是两种神性的来路。

庙立着，而真人是有可能转身的——先看随笔里的一条线：承诺—失约。“等你会考的时候我就回来看你”——落空（作者自己留了余地：“又或许是姐姐回来过，只是我们不知道罢了！”）；“今年年底过年的时候回来”——落空；“会到我的大学去看我”——落空。三次失约白纸黑字可数，而作者自己承认：“这样的承诺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了。”失约是活人的失约，也是神交要消化的功课：神交并不保证兑现，只保证延续。

然后是拉黑——失约之外，更决绝的转身。

他大学期间生病，因借钱被误会，李璐瑶拉黑了电话，删除了微信。要立住这个事实：转身的是一个真实的人——她有她的难处与寒心，有权利转身。转身之后的诗稿里，出现的是《呼吸声》（2018年7月，“抱着十月的肺科医院”）和《刚刚腾出的病房》（2018年8月，“呼吸的时候是痛的／比秋风刮过时还要凄凉”）——只作并置，不写因果；病中的他仍在写，这已足够说明其虔诚。

但转身之后“庙立着”的那部分，不是他拒绝接受现实，而是神交的常态：尘世的交往会断，神交不因断而失效。证据就在2018年2月14日的标题诗《写给姐姐》里——拉黑之后这一时期最有分量的一首，用的仍是那个动词：“我把姐姐藏在树上／等到树开花了／鸟儿飞走了／我就把姐姐摘下来”。交往被取消了，藏的动作还在：人从通讯录里删得掉，从树上摘不下来。他发的六十多条解释与道歉的消息，以及“从那时起，期待姐姐回来的人便不止我一个人”这句话，同属这一动作序列——不是对神的祈祷，也不只是无处安放的话，而是一个真实的人，对一个转身之人，仍在进行的真实的交往。再往后，连祝福都重新分配过：《幸福常州》（2021年3月5日贵阳作，4月10日改）：“幸福是诗人屋内　鲜花满地／幸福是姐姐头顶　光芒四射”——这首写在婚事已属过去之后的诗，把“幸福”一词重新分给了她；不论写作时他是否已得知婚讯，诗与现实已互为注脚。而这一切的施工总纲，作者早在2015年就亲笔写下——《人间使命》（2015年5月15日，贵州毕节）：“我一生的使命／是把姐姐留下的语言／写得清清楚楚……我一生注定要劳作／是把姐姐家的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交往被取消，交感还在——这又是神交。

此处须回应一个可能的质疑：第二、三辑满纸“姐姐，请关好窗”“姐姐，我们的家乡下雪了”“请领走你的房子”，这些第二人称直呼算不算“喊”？算祈祷。他的喊不是喊给姐姐听的，只对着一座空庙说——《给姐姐的一首小诗》说得很透：“如果那里没有田埂，就等田埂／没有黄昏，我们就等黄昏。”呼告是祈祷的语法，不是呼唤的语法——祈祷恰恰预设了对象不在场。时间也奈何不了这种语法：《我们的语言》（2016年3月25日）：“只是我变成了古人／你还是我古老的姐姐”——连他都成了古人，姐姐还停在原地。

五、答

标题的问号，这里把它放平：他没有找到海子的姐姐——那个位置空着，永远空着；他找到的是自己的神。这句话的意思不是他造了神，而是：他遇到一个真实的人，并与她保持了十年神交。先是真的姐姐——一碗面、一个称呼；后来的姐姐——诗里的、毛衣里的、码头里的、“不曾”清单里的、大理石里的。“神”这个字，是他在这段青春奇缘里自然生发出来的。

再回到2011年初冬的出租房。姐姐或许早忘了那碗面——这个“忘”，他其实早已替她写好了：《在九江想起小屯乡》（2016年10月26日，江西九江）里，“我沿着长江，一眼望去时／再也想不起任何／有关面条和土酒的故事”——一首遗忘之诗，先于回忆替双方作了交代。但那碗面被他写成了“一只蜡烛”“一盏灯”——此后他所有的诗，都是给那盏灯续的灯油，一首一首，签着日期和城市，签了十年。而尾序里有一句冷冰冰的注脚：那栋出租房早已被开发成商场和县政务服务中心，大方二中成了今天的县教育局——庙的旧址已被拆平，地上再没有那碗面的地址。

他在一个如今已被拆除的地址上，为姐姐修起那座庙，供着一碗面。所谓神交，就是一场永远不会散的席：她不来，饭是热的——正如2011年那个雨夜她说过的话：“快吃吧！待会儿冷了。”席是真实的，热是真实的，不来也是真实的。三者并存，正是神交。

行文至此，理应收笔；但最后我必须补充一句：《写给姐姐》作为洪绍乾的青春记忆，其诗其文都是多年前的旧迹。如今的他，诗风与文风更有长进。90后，正处在令人艳羡的年龄，相信他会视诗文为另一个“姐姐”，虔诚致远。

●洪绍乾简介：笔名：笔若，诗人、作家。中国诗歌学会教育委员，贵州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90后作家排行榜上榜人物之一，贵州省诗歌学会理事、办公室主任，香港文学艺术研究院研究员，贵州文学院-贵州省第九届中青年作家高级研修班学员，作品散见《中国文艺家》《工人日报》《特区文学》等刊物。先后出版书籍《脚趾上的下弦月》《写给姐姐》等多部编著作品，曾荣登《青年时代》杂志封面人物，连续4年被评为中国诗歌学会“年度优秀会员”，曾获得第四届“尹珍诗歌奖”等。

作者：何金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