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街坊之间常有这种纠纷:房产证上写的是老张的名字,法院却把钥匙暂时交给一位代管人。老张照样能收房租,可进不了门,换不了锁,想卖房也做不了主。老张不服气,跑到另一个城市的法院去告,那边又判下来,代管人不许动这房子一砖一瓦。
这样的僵局落在一套房子上,邻居们也就看个热闹。落在一家给全世界汽车供应芯片的公司身上,就没那么简单了。安世半导体现在就是这套"房子":房产证在中国的闻泰科技手里,钥匙在荷兰法院指定的管理人手里。
最新一轮交锋发生在11月11日。阿姆斯特丹上诉法院企业法庭当天对闻泰科技、裕成控股和安世中国采取了一系列严厉措施,要求它们立即停止破坏荷兰的调查程序,也不得再妨碍总部在奈梅亨的安世半导体,否则要交强制罚金,最高可达3亿欧元。
命令里点了名。对象包括闻泰科技、创始人张学政、安世中国以及闻泰其他高管,他们必须停止干预安世的正常经营,还要尊重法庭任命的独立人员的权力。法庭还给了期限,闻泰和裕成控股要在七天内撤回在中国提出的主要诉求。
3亿欧元按近期汇率折算超过20亿元人民币,但这笔钱目前还只是上限。荷兰的强制罚金是按违反命令的情况一笔笔累计的,闻泰如果不照办,累计最多可达3亿欧元。法院现在是在施压,账会不会真的算起来,要看对方怎么做。
这份裁决里分量最重的,其实不是罚金,而是给"卖房"开了门。法庭要求闻泰方面容忍法庭任命的人员和潜在新投资者接触,以保住安世的持续经营。罚金管的是"别捣乱",这一条要解决的是"往后怎么办"。
法庭为什么这样安排?荷兰当地电视台披露了裁决中的一个细节:闻泰曾警告合作方要采取法律行动,还要求安世不得共享产品授权,法院认为这样一来几乎任何出售都没法进行。门被堵死了,法庭这次要做的就是把门撬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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裁决出来第二天,管理人就有了动作。法庭任命的管理人表示,将向投资者征询购买多数或少数股权的意向,但目前还没有决定削减闻泰的持股。荷兰媒体说得更直白,临时董事吉多·迪里克正在研究长期解决办法,其中包括把股份卖给投资者,可能不经闻泰同意。
这就要回到房产证的问题上。闻泰仍然持有多数股份,只是股份由法庭的临时管理人代管;闻泰没有话语权,却还能分享安世的利润,而出售股份照理需要闻泰点头。管理人想找新买家,最大的障碍就是这一点。
管理人早就试过协商。本月初他们提出过一个"双圈"方案,闻泰保留安世中国境内公司的所有权和控制权,安世在中国以外的全球业务引入外部投资者控股,闻泰只留少数股权。闻泰书面回绝,表示愿意坐下来谈,但不能接受由法庭指定的管理人单方面主导、未经公司同意就强推的方案。
谈不拢,闻泰就转向了中国法院,这也是荷兰法庭这次出手的直接原因。荷兰媒体称,闻泰试图借助中国法院阻止荷兰的程序、要回股份,并叫停安世的经营以及安世和印度塔塔电子的合作。企业法庭认定这属于权利滥用。
中国法院这边也确实连着出手。11月2日,闻泰收到东莞中院的行为保全裁定,禁止出售、稀释、转让安世控股和安世有限公司的股权,也禁止转让相关境内外知识产权和资产,违反的每天罚款10万元人民币,按日累计。
更早之前,东莞中院在8月28日裁定冻结安世及设备部门安泰可名下21.39亿元的等额财产。江苏省高院也已因安世荷兰没有全面履行裁定而罚款5800万元人民币,安世荷兰申请复议被驳回。
两边的命令放在一起看,是正面相撞的:东莞要求股权一点都不能动,阿姆斯特丹要求让管理人去找买家。一家公司同时被两国法院往相反方向拉,这在跨国并购的历史上也少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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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结是怎么系上的?2025年9月30日,荷兰经济事务大臣卡雷曼斯接管了安世,依据是《货物可用性法》,理由是经济安全。10月7日,企业法庭暂停了张学政的董事职务,并把安世几乎全部股份交给指定人员托管。
之后形势有过一次松动。2025年11月19日,荷兰经济事务大臣宣布暂停部长令,可法院这一层没有放手。2026年2月11日企业法庭再次裁决,批准启动正式调查,临时措施在调查期间继续有效,但股权托管人在调查期间不能处置股权。
把这一条和11月的新裁决对照起来,变化就清楚了。2月时还明确托管人不能处置股权,到了11月,管理人已经可以公开征询买家。九个月里,荷兰法庭的态度从"先冻住、慢慢查"变成了"另找出路"。
闻泰一直不认荷方的说法。在2026年1月14日的听证会上,闻泰提交材料说,被指"干预"的时候,安世账户里还有约3.96亿美元资金,用这一点反驳"掏空资产"的指控。中国商务部也敦促荷方解决问题。
荷方之所以一直不让闻泰拿回控制权,还有一个经常被忽略的因素:美国。闻泰在2024年底被美国列入实体清单,而美国政府表示,只要闻泰对安世没有控制权,相关制裁就不适用于安世。对荷兰总部来说,控制权已经不只是股东和管理层之间的事。
僵局拖得越久,闻泰付出的代价越大。因为拿不到安世境外主体的完整财务数据,会计师事务所对闻泰2025年的财务报告和内部控制都出具了"无法表示意见"的审计报告。当年闻泰亏损87亿元,今年前三季度营收同比又降了九成多,股票名称前也加上了"*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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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内部早就分成了两块。2025年底法院介入后,安世在中国的子公司脱离出来,停止了供货。闻泰方面说,安世中国在欧盟的业务运转保持连续,境内的封测和功率器件制造也很稳定。
在荷兰的法庭上,闻泰也不是每场都输。11月13日晚间闻泰公告,海牙地方法院在11月2日作出临时判决,驳回了安世荷兰的商标侵权请求,也没有批准对安世中国下发临时禁令,但判令安世中国不得在欧盟境内援引江苏省高院的裁定。
这份判决里有个细节耐人寻味。安世荷兰原本申请的限制范围是"全球任何地方",判决最后只限定在"欧盟境内"。荷兰法官自己也承认,判决出了欧盟就很难管用。
这条边界两边都存在。东莞冻结的财产在中国,罚款要在中国执行;阿姆斯特丹的罚金如果真累计起来,要找能执行的财产,闻泰在荷兰最直接的财产就是那份被托管的股权。各国法院的手都伸不出本国国界。
这样一来,谁也没法单方面把自己的安排变成定局。荷兰管理人可以去找买家,但闻泰仍是登记的股东,东莞的裁定也在那里;闻泰可以在国内胜诉,却管不到奈梅亨的工厂。本月初,安世荷兰又在荷兰起诉闻泰,索赔20亿美元,官司还在增加。
夹在中间的是车企。它们要的只是稳定供货,可现在晶圆在欧洲生产,封装大量在中国完成,两边隔着两套法律和一道政治分歧。每颗芯片只值几毛钱,一旦缺货,整条生产线都得停。
按七天算,期限就在下周。闻泰会不会撤回在国内的诉求,东莞和江苏的法院会怎么回应,管理人能找来什么样的投资者,买家敢不敢接这样一份有争议的股权,这些都还没有答案。房产证和钥匙分在两个人手里,最后多半还是要坐下来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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