滇南深山里90岁的老铁路圈住一群青年的心

当高铁以300公里时速掠过滇南大地时，鲜为人知的是，90年前，曾有一条时速20公里的寸轨，在当时风雨飘摇的西南边陲，把一条“实业救亡”的路一寸寸凿进了红土地。

近日，“民筑之路·国之寸轨”个碧石铁路全线通车90周年纪念影像展在云南省昆明市博物馆开幕，展览由石屏县文化和旅游局、石屏县博物馆、石屏县文物管理所、石屏龙晖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云南米轨铁路研究工作室共同主办。石屏县位于云南省红河哈尼族彝族自治州，是个碧石铁路的重要节点。影像展首次全景式呈现了这条铁路近百年的命运，也是个碧石铁路全线桥梁、隧道、站点全景影像典藏。

为民族工业存史，为滇南记忆存照

一幅幅沿线影像、一截铁轨、几张泛黄的股票、一盏信号灯……展厅里这些物件背后，是滇南人集资修路的一段往事。

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英、美、法等西方国家船舶工业、机械制造工业迅速发展，促进了对锡的需求。云南个旧产的锡质量上乘，是国际市场的抢手货。1910年滇越铁路通车后，蒙自碧色寨成为重要中转站，但个旧到碧色寨之间仍靠马帮运输。陈鹤亭、李光翰、刘新元等地方实业家发起集资修路。发展民族工业意识浓厚的地方乡绅，不愿让个旧经碧色寨至石屏的个碧石铁路与法国人主持修建的滇越铁路接轨畅通，以免运输权和管理权被法国人侵吞，于是轨距确定为600毫米——其造价低、转弯半径小，适合在山区穿行。

1936年10月，修建了21年的个碧石铁路全线贯通，个旧的锡出口量猛增。全长177公里的个碧石铁路，是中国近代史上唯一一条由民营资本修建并运营的铁路，它打破了滇南的封闭隔绝，改写了云南近代工业、矿业与区域经济的发展格局。

多年前，昆明理工大学退休教师张雁鸰带着郑溪、施润、段文等几名青年学者组成的学术团队，踏上了个碧石铁路的全线考察之路。然而，寻找的过程并不轻松，到了实地，所见常常比他们之前在图纸上标注出来的情况复杂得多。

汽车开到不能再开的地方，要靠脚一步步去走，才能看清它如今的样子：有时，眼前是一片被荒草吞没的路基，草丛中透出锈蚀的铁轨；有时，要爬到半坡，隧道口才露出来，隧道入口上方和两侧长满了茂密的藤蔓植物，隧道内是泥土路，坑洼处积着雨水；有时，拐过一道弯，多孔的半圆形拱桥出现在眼前，桥面上长满杂草，桥下是溪水或农田。

这些石拱桥和隧道，静卧在深山与荒草之间，透出一种遗世独立的荒野美感。厚重的石材砌成的隧道口、坚实的桥墩支撑着桥梁，线条硬朗，历经近百年风雨依旧严丝合缝；寸轨轨距窄、转弯半径小、机车轻，在没有现代测量和大型机械的条件下，建设者依山就势，靠展线、回头弯、缓坡绕行，把陡峭山势变成小火车爬得动的坡度。顺着这些痕迹反推当年的施工逻辑，张雁鸰等建筑规划学者不由得叹服早期铁路建设者的智慧。

在这条线上，并非所有站点都隐入荒草，石屏火车站便是至今仍保存完好的一处。

如今，早已褪去交通枢纽重任，变身为石屏文旅地标的石屏火车站，黑色老式内燃机车、红色的车厢、黄色的站房，墨绿色的木质门窗，以及高大的棕榈树，构成一幅美丽的滇南风情画。站房上悬挂着著名学者、书法家袁嘉谷“天下同轨”的匾额，寄托了当时国人渴望路权自主的宏愿。

匾额之下，“异龙号”列车缓缓驶出站台。当年的寸轨早已改为米轨，这趟旅游观光米轨小火车时速20公里，跑在39公里长的旅游线路上，缓缓穿过稻田、荷塘、湖泊、石榴园、芭蕉林、古桥、村舍……让工业时代的复古感与田园牧歌式的自然风光交织在一起。

多年来，张雁鸰学术团队查阅海量文献史料、寻访沿线铁路修建亲历者后人、一次次实地踏勘，对个碧石铁路全线进行实景拍摄记录，留存了数万张珍贵影像资料。他们把每个点的经纬度、建筑轮廓和空间尺度录入数据库，借助数字高程模型，形成有坐标和尺度的铁路沿线地形图，为个碧石铁路的系统识别、空间展示与保护管理提供直观、可靠的数据支撑，也为云南省线性文化遗产全域全要素普查建库及对外展示提供了补充。

“记录是为了抵抗遗忘，更是为了接续文脉。”张雁鸰说，“今天我们所做的，是用影像为民族工业存史，为滇南记忆存照，让保护有据可依、修缮有尺可循，让文脉一代代传下去。”

老铁路遇见新青年

展厅的一角，三位老人站在一张黑白照片前，百感交集。他们是陈乃织、陈乃实、陈乃平三姐弟。照片上是幼年的他们。彼时，陈乃平还是襁褓中的婴儿，如今已经77岁。这三位老人，正是个碧石铁路倡建者之一陈鹤亭的孙辈。

陈鹤亭是石屏人，近代云南著名教育者和实业者，也是建设个碧石铁路的重要推动者之一。铁路1915年动工，1936年全线通车，陈鹤亭1931年去世，没能看到通车那一天。

“主办单位用这样翔实、厚重的展览，把那段筚路蓝缕的历史重新展现在世人面前，是对历史的致敬。”陈乃平的儿子陈思良说。

这个展览同时也在石屏火车站展出，展板顺着站台蜿蜒排开；站台的另一侧，是铁路博物馆。博物馆在设计时，特别在外面建了一个连廊，站在这里就能看见真实的小火车、铁路——这条米轨是铁路博物馆最大的展品。

参观完这个博物馆，陈思良百感交集，一个念头在他心里越来越清晰：先辈用钢轨连接世界，今天他要用新技术让这条铁路走进更多人的视野。陈思良在科技领域创业，主营人工智能与虚拟现实等新技术的研发，包括文物的数字化修复。他希望通过高清建模和VR虚拟现实还原，为这条铁路和石屏县的其他文物留下一份数字档案。

石屏县有各级文物保护单位145家，其中，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6家，省级文物保护单位10家，是云南省的“文物大县”。第四次全国文物普查中，石屏县共调查登记不可移动文物638处，其中，个碧石铁路（石屏段）登记不可移动文物19处，包括车站、桥梁、隧道、水塔等。

“文物不仅是‘被统计’，还要转化为被公众尤其是孩子使用的教育资源，把文物普查对象变成教育场景。”石屏县文物管理所所长程洁说。

研学就是这种转化的一次尝试。今年8月，石屏县图书馆、县博物馆、县文物管理所开展个碧石铁路研学，这是3家单位自去年以来组织的第二次个碧石铁路徒步活动。学生、家长参与热情高涨，仅两天就有40个孩子报名。沿着铁轨穿行在茂盛的芭蕉树和农舍之间，双脚踩在高低不平的碎石和枕木上，徒步让孩子们对个碧石铁路有了“真实的身体记忆”。边走边看、边听边讨论，知识在行走中传递，“课本里的家乡”变成了“脚下的家乡”。

“人走得多了、看得多了、讲得多了，遗产才真正‘活’在社区记忆里。”程洁说，只有走过、触摸过这处遗产，未来孩子们才会从心底想要去守护个碧石铁路。

这条铁路的活化，也体现在沿线一个个重新被点亮的站点上。

11月6日，一场“秋日庭院音乐会”在仁寿村“大方·一站”咖啡店的小院里举行。仁寿村车站是石屏米轨小火车沿线的一个安静、朴素的乡村小站。小站不远处是令人惊艳的米轨S弯，窄窄的铁轨顺着地势蜿蜒，秋季时会铺满红叶。一天里，有两次悠长的汽笛声划破这里的宁静，红色的旅游观光小火车从红叶深处缓缓驶来，游客在仁寿村站下车，顺着站台走进这个有大树、有咖啡的站房。当地没有大拆大建，而是用微更新的方式，让曾经闲置的老建筑褪去陈旧的尘埃，换上通透的玻璃木窗，变成了“大方·一站”咖啡店。院子里白色的遮阳伞、露营椅、飘散的咖啡香气，充满了松弛感。

“我们希望用一杯咖啡的时间，以及音乐、集市、文创等，把原本的乡村车站，变成一个让人愿意坐下来、留下来发发呆的地方。”主理人朱哲熙说。

朱哲熙的创业得到了运营管理石屏米轨小火车的石屏龙晖建设集团有限公司的支持。在该公司董事长杨晓梅看来，青年是天然的“内容合伙人”，他们懂社群运营、懂咖啡文化、懂审美传播，支持他们承接这些闲置铁路资产的日常维护与运营，能让老站房“活”起来，变得有烟火气。小火车活化利用的价值不只在铁轨上，也在它串联的村庄里。青年在村里开咖啡店、做旅居，让游客到站后走进村子，感受鲜活的乡村生活。

杨晓梅介绍，作为旅游观光的石屏米轨小火车自2020年10月开通以来，为本地提供了近100个就业岗位，承担起了遗产活化、带动就业、乡村振兴的公益职能。2024年，该项目入选全国第二批交通运输与旅游融合发展示范案例。

“个碧石铁路里的家国情怀，在影像、数据和旅游活化中，转变为今天可触摸、可延续的文脉。”杨晓梅说，“接续的意义，是让每一代人都能在这条铁路上，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个坐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