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奢老板开办“零元面馆”，被挤压的生计谁买单？

来源|凤凰网《风暴眼》

11月12日中午11点，南京江宁区汇金九龙商业街，一家挂着“零元面馆”牌匾的小店前，形形色色的人们排起长队，队伍沿着隔离护栏拐出十几米。

图为南京江宁汇金九龙商业街零元面馆 图源：社交媒体截图

自10月开业以来，这家小店火爆网络。只因为它向有需要的人提供免费素面，规则很简单，每人一碗不能打包。现在，这里成了附近日结工、环卫工与老人的“定点食堂”。

图为零元面馆送出的面条 图源：社交媒体截图

在南京，这样的门店共有两家，午间营业一个半小时，晚间两小时，每周二固定闭店，目前每天合计送出约三千碗面。

零元面馆（殷巷店）左右，沿街连着一排餐饮商铺，在同一条商业街里谋生。

很快，免费供餐的行为在周边商户间引发争议，不少面馆店主对凤凰网《风暴眼》表示自家客流被分流，营业额明显下降，有店主甚至已经贴出转让启示。

凤凰网《风暴眼》致电面馆工商登记的经营者，对方表示自己仅为挂名，不参与实际运营，项目的实际出资人是南京二手奢侈品圈的知名人物张静。

这位砸下重金做慈善的二奢富豪，为何要一头扎进市井商业街，开起了注定亏本的零元面馆？免费供餐如何平衡对困难群体的善意，和对小微商户生存线的降维打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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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客花1元来买餐盒，转头去了零元面馆”

南京“零元面馆”刚出现时，谁也不曾想到，这份充满温情的慈善叙事，会搅乱周边靠薄利维生的小餐饮商户的经营秩序。

受冲击最直接的，是品类最接近的平价面馆。

店主陈桂英在这条商业街开了一家汤面馆，已经营12年。店里主营面条、米线、粉丝汤等，客单价从12元到20元不等，熟客多是周边的日结工和上班族。

她给凤凰网《风暴眼》算了一笔账：自己店铺年房租8万元，每年10至11月因为天气转冷，是面馆旺季，去年这个时候一天能做到2000多块钱。但自从零元面馆10月8日开业后，她的生意一落千丈，一天营收只有七八百块钱。

她表示，原先旺季忙不过来时，她还会雇个帮工，每月开出6000元的工资，现在就她一个人撑着整家店，连房租都快凑不出来了。

零元面馆要求食客自带餐具，每天都有十几个小伙子专程到陈桂英店里花1块钱买一次性餐盒和筷子，转头就去“零元面馆”打免费的面条。

“打着慈善的旗号在商业街开店，就是扰乱市场。”陈桂英说。

附近一家拉面馆的店主韩林对凤凰网《风暴眼》表示，他们一家来自青海，今年7月盘下这家店，算房租和装修前后一次性投入三十万，这笔钱是变卖了家里的牛羊，再加上兄弟姊妹凑钱才凑齐的。

“我一家七口人，老老小小全指着这家面馆过活。”他说。

零元面馆开业一个多月，韩林的拉面馆营业额近乎腰斩，之前一个中午的营收能有上千元，现在平均只有三百多块，连电费都挣不回来。

图为网友针对南京零元面馆事件的评论 图源：微博

在社交平台上，围绕这碗免费面的争论激烈，有网友认为善意不能以牺牲他人生计为代价：“好事善事也要讲究方式方法，发心是好的，但也伤害到周边商户的正常经营”；也有网友直言“这种店应该取消，对市场没有好处，旁边面店有可能倒闭”。

“零元面馆”的经营者显然也意识到了争议。创办人张静对媒体表示，选址前做过市场调研，客群与周边商户并不重合，并承诺“200米内商户若因此受损，愿意出钱补偿”。开业之初，他就主动向受影响的拉面店支付了1万元补偿金。

图为南京零元面馆调整免费就餐门槛海报 图源：看看新闻

11月13日周边商户集体和“零元面馆”老板协商后，零元面馆已经把“无门槛”改成了“有门槛”，免费范围从此前“谁来都吃”收窄至残障人士、60岁以上老人、环卫工人、快递员和外卖员四类。

尽管现在“零元面馆”设置了免费的门槛，陈桂英表示自己汤面馆的生意没见半点好转，“今天中午只做几十块钱的生意，还卖出去5个餐盒”，目前她已经在店门贴出了转让启事，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扛多久。

韩林也提到，零元面馆收紧免费就餐人群门槛后，也拉长了营业时段，店外排队的队伍比之前短了大半。

可他店里的生意没有恢复到往年同期的水平，“今天中午只接待了不到20桌，营业额大概600块钱”。

他叹了口气，“人家做善事，咱也不能说不对，更没道理拦着。”但回头看看自己，他又不知该怎么办。

事实上，这片商圈的经营降温，并非全部源自零元面馆的分流。有外卖骑手对媒体表示，近年殷巷附近各种工厂陆续关停搬迁，外来务工和日结零工的人群规模明显缩水，整条商业街的客流本就在逐年萎缩。

图为江宁区人大建议答复文件 图源：江宁区政府

江宁区人社部门2024年的公开答复也显示，殷巷市场及周边共集聚130余家人力资源服务机构和劳务派遣单位，日均流动求职人员规模在200人以上，而以往这个数字是300人左右，已经出现明显收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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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奢富豪创办，曾言“钱要散出去才积福”

这场年耗千万的慈善试验背后，站着一位在南京本地颇为低调的富豪。

图为礼尚往来钟表南京有限公司工商信息 图源：企查查

公开资料显示，张静是南京礼尚往来钟表有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及实控人，持股比例90%。

该公司成立于2018年，注册资本2000万元，主营二手名表、箱包、珠宝、黄金的鉴定、回收与寄卖，是华东地区规模较大的二奢服务商之一。

图为礼尚往来2022年营收状况 图源：闹闹虎科技有限公司

据张静对外宣传及本人访谈自述，礼尚在2022年往来库存规模近10亿元，年销售额一度接近20亿元，高峰时期员工超400人，仅单月工资支出就超过千万。

与商业版图一同流传的，是张静对外透露出的朴素风格。

图为张静 图源：社交媒体截图

在2025年接受自媒体访谈时，张静自述19岁起创业，连续吃素十年；他多次援引古代劝善书籍《了凡四训》，谈“福报论”，“钱是五方共有，暂时放在你这边保管”，福报要“积累而不消耗”。

图为张静与法拉利跑车合影 图源：社交媒体截图

他自称被同行骗走2000万也不予追究，日常衣着朴素，一身行头不足千元，但公司名下拥有LaFerrari、劳斯莱斯库里南等顶级豪车，他的解释是：豪车是“公司门面与信任背书”，而非个人享受。

张静近期对媒体表示，此前他主要通过各类平台做捐款，“零元面馆”是他第一次把慈善落到重运营、强曝光的实体项目上。他原计划在南京开10家店，按当前成本估算，仅目前两家店的年投入就约1000万元。

面对网络上的议论，张静对媒体表示这是他一开始没有想到的，“骂我的人越多，我积攒的福报就越多，无所谓。如果全是感谢声，福报反而容易耗掉，没关系。”

图为博主分析南京零元面馆税务问题 图源：社交媒体截图

随着面馆走红，也有网友质疑老板斥资开设“零元面馆”，可能存在抵税/避税的情况。

上海申宜禾律师事务所律师李海权对凤凰网《风暴眼》表示，“靠送面直接抵税”在现行税法下并不成立。根据规定，企业公益性捐赠税前扣除需通过合规公益性社会组织，直接向公众无偿供餐不属于可扣除范畴，个体工商户无偿提供餐食，甚至可能被认定为视同销售产生额外税负。

李海权同时表示，避税问题需要有关部门查账取证，否则难以认定。避税的核心嫌疑路径包括二奢公司（张静主体）将装修款、食材采购、劳务支出以“捐赠/宣传费”名义计入公司账税前扣除，直接冲减二奢公司利润，至于是否存在相关违规操作，有待税务机关核查认定。

无论如何，商业街不是慈善专属的公共空间，而是无数小商户赖以生存的生态系统。这也让“零元面馆”这一带着善意底色的模式变得复杂，各种争议仍在发酵，也有待找到更稳妥、兼顾更多普通人生计的解决之道。

（文中陈桂英、韩林为化名。）

参考资料：

《“零元面馆”内外众生相：一碗免费素面，真难住了一条街？》澎湃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