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卡尔文与霍布斯》里那个六岁男孩，长大后到底变成了什么样的人？这个问题，在重读他1993年那段"展示与讲述"的课堂发言时，格外扎人。
卡尔文一直是个独来独往的孩子。他六岁时最好的朋友是一只毛绒老虎，比起现实，他更愿意活在自己的幻想世界里。平时他的那些奇谈怪论，听众通常只有一个——霍布斯，说白了就是他自己，或者妈妈、爸爸。但在1993年2月4日刊出的那则四格漫画里，他面对的是一整间教室的听众，而且他把这次机会用到了极致。
那天的"展示与讲述"作业，卡尔文带进教室的是"大自然的一个微小奇迹：一片雪花"。只有一片。展示的部分到此为止，真正重要的是"讲述"——他得解释自己为什么带这片雪花来。他在第二格里说："我想我们都能学到一课，从这个无比独特而精致的晶体身上……"
句子故意在这里断开，留到下一格才补完。读者视线从第二格移到第三格，中间被塞进一个短暂的悬念。卡尔文低头看着那片雪花，脸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难过，把话说完：它"被带进教室以后，就变成了一颗普通无聊的水分子，和其他每一颗都一样"。
这是那段双段式笑点的第一击。听起来意外地深刻，但其实是卡尔文压根没把这门作业、这套教育当回事的产物。一部分原因是他不觉得这有什么重要，另一部分原因是他觉得自己在那里格格不入、被疏离。
第二击落在第四格。讲完学校如何融化掉个性之后，卡尔文把全班损了一遍，然后走人。他说："我要离开你们这些水滴，到外面去了。"说完把装着那片雪花的容器——此刻里面已经是水——往肩后一扔，朝门口走去，老师在身后喊他。
这则漫画真正的亮点是第三格那个比喻。雪花融化，通常可以用来比喻个体脱离群体、脱离文明、社区、家庭之后的脆弱。但比尔·瓦特森（Bill Watterson）把它翻转了过来：融化在这里代表的是失去原创性和美，沦入"普通、无聊"的状态。
任何自认不合群的人都能对这一点产生共鸣。要成为任何一个群体的一部分，哪怕是一个反主流文化的群体，都意味着放弃某种独特性，意味着把别人的想法和观点、他们的穿着和语言，当成自己的。才六岁的卡尔文，就在这样的漫画里对此表示了抗拒。
于是又回到那个问题：成年的卡尔文会是什么样？幸好我们永远不会真的知道，但这仍然值得偶尔想一想。他会一直做那片"独特"的雪花，还是随着年岁增长，被社会的热度融成一颗水分子？某种程度上，这个思想实验本身就是给《卡尔文与霍布斯》读者的一道试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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