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办一个节到培育一套生态，上海国际艺术节持续进化

11月15日晚，美国芭蕾舞剧院的镇团之作《天鹅湖》在上海大歌剧院申厅为第二十五届中国上海国际艺术节画上句号。宫廷盛会、湖畔幽暗、三十二圈挥鞭转，这些被反复书写过的名场面，收束了上海为期一个月的艺术繁华，但黄浦江畔的文化热度，却并未随之退场。

这一届艺术节是在多重文化盛事同频共振的背景下展开的。上海大歌剧院开幕、第二十五届艺术节启幕、上海演艺集团挂牌、《上海戏剧振兴三年行动计划（2026—2028）》颁布，四件事在同一个时间节点绽放，内容、空间、机制、政策第一次被放进同一条链条里运转。

本届艺术节不再只是一个把世界好戏“装进来”的展示窗口，它开始承担组织创作、配置资源、检验空间、沉淀观众的功能。从办一个节转向培育一套生态，这是本届艺术节最值得认真审视的变化。

11月15日晚，美国芭蕾舞剧院《天鹅湖》飞上“中国扇”，为第二十五届中国上海国际艺术节收官。

选剧即表态

今年，近九成的在沪首演率、十三台“上海独家、中国唯一一站”，这些数字当然有分量。但比数字更重要的是节目单的结构。本届“上海出品”的九部力作可以被归入三条脉络：革命历史、传统焕新、中外共创。

三条脉络并置，不只是题材分类，更是一种选择标准的宣示。艺术节没有把国际等同于西方经典加中国点缀，也没有把本土做成自我封闭的重复，而是让革命历史、传统戏曲、国际共创在同一个平台上互相成为对方的语境。

革命历史一条线上，上海交响乐团纪念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音乐会以吕其明《红旗颂》、丁善德《长征交响曲》与“95后”作曲家梁皓一委约新作交响合唱《信仰之路》构成三代作曲家的时空对话；舞剧《天边的红云》在保留原作架构的基础上整体升级，总编导王勇说得直白：“如果照搬二十年前的版本，不仅难以企及曾经的高度，更无法传递出当下对长征、对历史的深刻理解。”上海歌舞团复排的《小刀会》同样面临这个考题：一个甲子前的身体语汇，今天还能不能和当代观众建立情感连接，而不只是博物馆式的致敬。

《信仰之路——星火与征途》演出现场 指挥孙一凡和作曲家梁皓一

《天边的红云》剧照 摄影：董天晔

在传统焕新上，庆祝天蟾舞台开幕100周年、天蟾品牌诞生110周年的京剧《龙凤呈祥》和《京剧名段演唱会》一新一老彼此映照；上海越剧院新剧《华山奇缘》用水墨影像重构神话叙事，它们在追问同一个问题：戏曲的新，究竟新在技术包裹，还是新在叙事语法与当代表达之间的咬合。

最后，中外共创一线上，上海歌剧院创作的歌剧《爱之甘醇》以纯正意大利语演绎，却把故事设定在当代那不勒斯并融入上海风情。上海芭蕾舞团打造的新剧《寻找木卡姆》让世界级非遗与海派芭蕾语汇深度相遇。它们的价值不止于一个中西合璧的标签，还在于检验上海是否真的站在一个可对话的创作位置上，而不是仅仅提供一个演出的舞台。

三条脉络合在一起，构成的判断比任何单部作品的成败都重要：首演的数量可以统计，首演的结构才说明艺术节在选什么、为什么选。 当一个节展的节目单同时容纳八大剧种、九部“上海出品”和十三台独家项目，“码头”就不再是被动接货的码头，而是一个有取舍、有编排、有价值排序的“源头”。

这是“从码头到源头”在节目层面的深层内涵。

越剧《华山奇缘》剧照

原创芭蕾舞剧《寻找木卡姆》剧照

节展之后

一场高质量的艺术节，最容易被人看见的是峰值，最不容易被看见的是峰值之后的承接能力。

本届艺术节与上海演艺集团挂牌、《上海戏剧振兴三年行动计划》颁布同步发生，指向的正是同一个问题，即艺术节节展期间被“打开”的创作能量，节后如何被“接住”。作为落实制度的常态平台之一，中国上海国际艺术节负责打开，机制负责接住，接住的能力亦是检验上海文化生态的重要尺度。

院团生产节奏在变。上海演艺集团挂牌时，“从单个主体的‘盆景’转向行业整体的‘风景’”被反复提及，这个说法指向一个具体转变：过去院团创作往往围绕节展节点展开，节前赶戏、节后搁置；集团化之后，剧场集群、节展资源、巡演通道被放进同一套运营逻辑，作品从为节而生转向为演而排。三年行动计划同步落地，越剧诞生120周年被纳入规划视野，八大剧种同台也不再只是一届节目单上的亮点，而开始有了“后续怎么排、怎么巡、怎么传”的制度出口。

节展是脉冲，机制是底座。脉冲决定一座城市能跳多高，底座决定它能跳多久。

国际合作在从流量转向存量。国际演艺大会今年吸引五十余个国家和地区的约五百家机构、两千余位嘉宾，推介总量较往年翻倍，“推介结束即开谈”成为常态。

国际合作不再止于签备忘录。维也纳国家歌剧院与艺术节签署合作备忘录后，明确了2028年来华开启上海驻演的时间表；爱丁堡国际艺术节创意总监在大会之后再度回访，共同谋划两大节展联动；丝绸之路国际艺术节联盟成员机构增至二百一十六家，覆盖五十三个国家和地区，第六届联盟年会集中签署十项多边合作协议。

国际演艺大会

上海国际艺术节扶青计划AI短剧展映

一个节展的成功，不只看它在一个月里聚起了多少资源，更看它能不能让这些资源在节后继续流动。

青年创作在走向链条化。“扶青计划”至今年已走过十三年，它开始逐渐被完善为一条从遴选、委约到首演、巡演的完整链条。上海戏剧学院青年编导朱燕鸣创作的新武侠印象剧场《聂隐娘》在“扶青”舞台首演后又亮相第六届粤港澳大湾区文化艺术节，从上海走向更广阔的舞台；沉浸式戏剧《且妄言》的编剧、导演杨帆说“扶青计划给青年创作者一块敢试错的试验田”，试验田意味着允许失败、允许调整、允许一个作品在首演之后继续生长，这也体现了生态与节展的区别：节展要的是结果，生态要的是过程。

这些机制性安排的意义，不在于某一个项目签成了什么，而在于它们让节展流量有了转化为合作存量的通道。一个节展的成功，不只看它在一个月里聚起了多少资源，更看它能不能让这些资源在节后继续流动。

大歌剧院的首月

上海大歌剧院的首月，称得上一次华丽的加冕。

华丽开扇的建筑造型亮相于世，开幕音乐会《红旗颂》在红厅奏响第一声，随后马林斯基剧院、威尼斯凤凰歌剧院、柏林国家歌剧院等名团先后登台，闭幕之夜申厅又用一部《天鹅湖》为艺术节收官。

一个月之内，一座新剧院被歌剧、交响、芭蕾反复使用、反复填满。这对一个刚刚打开大门的剧院来说，这种使用密度本身就是一种信任投票。

有观众穿着旗袍赴约，说“这个剧场和演出都非常高雅，所以我们也要穿得隆重些”；有观众在双螺旋楼梯前感叹“艺术也变得不再高不可攀，而是可以亲手触及”。一位坐在申厅最后一排的观众说，前面男声、女声“哪怕很弱的声音都听得非常清楚”。这些细碎的体验，比任何声学指标都更能说明一座剧院正在引导观众进入高标准的艺术场域。

盛大的开幕是其中一面，首月的平稳运行更是一场来自空间和时间的双重检验。压力测试期间暴露的问题，被以一种相当务实的方式处理了：申厅通道的灯光与场灯联动存在隐患，管理团队在开演前一小时做了切割调整，保证观众进出有照明；有乐迷根据短视频切片和现场观察指出，红厅部分区域存在前排挡板遮挡、后区天花板压顶、一楼前区坡度不足等问题，剧院随后对严重遮挡的座位票不再发售。这些来自观众细碎的建议是一种期许，期许的方向是继续听、继续改。一座以人民为定位的剧院，它的完善必然包含这些日常的、细小的、与普通人感受直接相关的内容。

《托斯卡》剧照

《阿依达》剧照

开幕之夜，这柄“中国扇”在黄浦江畔缓缓展开，是一个姿态；一个月后灯光渐暗、观众散去，开启的是新的旅程。

这一个月里，好戏不只在黄浦江东岸上演，天蟾舞台的锣鼓、上海文化广场的舞步、交响音乐厅的琴声、上海话剧艺术中心的舞台和“艺术天空”的水岸舞台……艺术节的全城热闹，靠的是每一家院团、每一个剧场、每一处公共空间和每一位走进来的观众一同撑起，它是一座城市用三十年搭起的场馆网络、院团生态和观众土壤共同演奏的美妙交响。

艺术天空

第二十五届中国上海国际艺术节暨上海大歌剧院开幕音乐会“上海大歌剧院和她的朋友们”以《红旗颂》拉开大幕，奏响底气十足的“上海声音”。

整座城市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参与这场文化盛会。大歌剧院是其中最年轻的一员，对它而言，首月是加冕，更是开始；对上海来说，艺术节落幕，是下一段文化生活的起点。我们期待下一个寻常周末到来，有人因一场演出推门进入剧场，也有人只是路过却停下来聆听一段。

扇开之后，好风正劲，演艺之都的成长还在继续。

程姣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