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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之诗与不响之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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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季剧照。


第二季剧照。


终季剧照。


终季剧照。

看完舞台剧《繁花》三部曲,时不时会哼起《新鸳鸯蝴蝶梦》的旋律,半晌才回过神。这部剧,大概会不时地,在我的生命中浮现、跳跃和作用。

舞台剧《繁花》三部曲改编自金宇澄获茅盾文学奖的同名小说,由温方伊编剧、马俊丰执导,从2018年首演至今已近十年,豆瓣评分高达8.2。

三季各自独立成章,又互为拼图:第一季以阿宝为轴,第二季目光移向沪生,终季则落回小毛与他的朋友们,画卷般展现上海上世纪60年代至90年代的爱恨情仇,家长里短,人世浮沉。

这是中国第一部、也是迄今唯一一部分三季演出的舞台剧。制作人张楠说,“对观众来说,三季连看一定是最佳观赏方式。”很庆幸,大湾区观众拥有了一次无与伦比的绝佳观剧体验。

每季看完,我会随手写下观后感。如今三季终结,再回溯落笔,想为这次隆重盛大的观剧,作一个郑重其事的回响。

  舞台美学 流动复古,多元突破

《繁花》三部曲的舞美设计,被人不断提及赞叹。因为太特别。

第一季是时间的转盘。饭局长戏,觥筹交错,兜转换位,打情骂俏,氤氲缱绻,暗流涌动。观众坐定,像看身边日常,又如看橱窗展示。一盏灯一桌席,就是一场盛大的故事产地。兜转来去,首尾相连,变了又没变,不过回到原点。恰如人生,生老病死,不过轮回罢了。

第二季是时间的履带。平行线般流转,人来人往,彼此遥望,或毫不相干。是匆匆过客的具象化,写意也写实,疏离又接地气。好比姝华言,“人和人,始终不会相通。”

第三季则是时间的十二宫格,记忆的宫殿。小毛说的,乱梦堆叠。走马灯放电影一样,光影变换,交织错落。我时感悲凉又好奇,城市高楼的格子间,是安身所也是牢笼处。偌大世界,每人不过守着一寸门窗一寸光,又各有各的悲苦绑缚,走不出,逃不掉。马导把现实人际间的孤立、复杂、局限与微光,巧妙丝滑地嫁接到舞台,实在惊艳。

上中下三层又编排不同特色群像,隐喻世俗意义的贫瘠、富足与攀登——小毛一直处于民众底层,在里弄和邻居搓麻将,喝酒唠嗑,晾衣理货,无关精神;李李和阿宝在中产二层,他们讲究灯红酒绿的人情世故,迎来送往,烦恼爱恨与纠葛;沪生、梅瑞位居高层,看似金玉其外,实则败絮其中,沉沦起伏,欺骗错付,皆在倏忽。十二宫格,有时是远处风景,有时是内心投影,有时又是时代全景,人间百态——其机关设计和精巧构思,当是门大学问。

三季三种迥异的舞美设计,既实现了舞台意象高度贴近主题的视觉切换,也给观众留下深刻的观剧烙印,是大胆创新,也是留给舞台艺术的礼物。辅之灯光、视觉、影像、转圜,三部曲创造了独属于《繁花》的舞台美学。它是流动的、复古的、多元的、突破的,是有在地性、宽广视野和先进性的。

故事内核 爱而不得,人生无常

三部曲来广州之前,很多人都在讨论它的沪语方言特性,是否能被湾区观众接受。在我看来,语言从来不是艺术的门槛,反而是艺术的特色与个性。特别是首季粤语沪语对话,詹瑞文老师的加入,简直炉火纯青,惊艳无比。果然是老戏骨,演得自然生动鲜活,很多笑点由他贡献,港式幽默和商贾气息交织,甚至很难被超越。三季看完,我们不会纠结于哪句台词听不懂,哪个布景不够上海。被打动的,永远是故事和人性本身。

第一季以阿宝为主线,大开大合,跌宕起伏,情节冲突是贯穿式:姝华的命运多舛,蓓蒂变成鱼,小毛和银凤的婚外姐弟恋,汪小姐和徐总的中二纠葛……阿宝的性格,连同他的故事,其实属于形而上。“瓦片温热,黄浦江船鸣,蓓蒂头发飞舞……”阿宝独白道,钢琴有心跳,不算家具,但有四只脚。对于女人,钢琴是男人;对于男人,钢琴又是女人——它是精神、诗意、文明的载体。阿婆与蓓蒂离开的一刻,钢琴移动僵硬的马蹄,像一匹马一样消失了——钢琴被搬走消失,连同蓓蒂那个纯净的精神世界被突袭碾碎。阿宝说,这个世界,不正常的也变正常了。没有奇迹了,只能笑笑了。

蓓蒂和绍兴阿婆变成了两条鱼,姝华的讲述令人心碎。蓓蒂说,姐姐如果想变,也是一条金鱼。清冷孤傲的姝华大声说,姐姐不想做金鱼,姐姐要做人(原著里笑着说的)。舞台上的铿锵有力,声嘶力竭,与她后面去延边插队、嫁给当地人,一度精神失常,恍惚颠沛,产生强烈的对比与庞大的悲凉。姝华在剧中是诗意的,精神的,理想的象征。她清醒,前卫,又文艺,但终究败给命运和庸常。她说,曾经的时代,已经过去了。独立出生,独立去死。人生,就是一场荒凉的旅行。最是动人。佩服导演的选角,郭晓婷就像姝华本人,天生带着姝华式的清冷高傲,桀骜柔软。一出场,人物就立住了。

第二季线索转向沪生,叙事方式先抑后扬。长达2个小时的前半场,似乎是庸常稀松,细碎平淡得甚至让一部分观众失去耐心。下半场一开场就丢下炸弹:春香在产房离去,飞到天上去了;陶陶离婚,总是笑眯眯的小琴意外从阳台跌落;阿宝和雪芝的爱情戛然而止……前面所有的娓娓铺垫,都突然有了不一样的意义,从“轻描淡写”变得千钧沉甸了。正如马导所说,“不试图用激烈的冲突抓住所有人,它对那部分厌倦了被叙事强行推动情绪、愿意在留白里自我辨认的观众,构成了某种精准的回应。”

在我看来,第二季讲述的主题,几乎全部关乎爱而不得和人生无常。阿宝、雪芝因阶级差,即使能在电车上来回兜圈、独享免票的温存,依然爱不得;陶陶和芳妹,有性无情,夫妻之爱也不得;陶陶和潘静,一个爱一个不爱,不得;陶陶和小琴,婚外相爱,勾引与被勾引,不得;小毛和春香,从不爱到爱,一个去天堂一个成鳏夫,不得;沪生和梅瑞,一个拘谨自持,一个爱刺激却冲动幼稚,终不得……一切人类的苦痛,大概就在爱而不得。伦理的,道德的,性爱的,阶级的,命运的,性格的,过去的,错误和相异,终归无法给你圆满和完美。每一个不得背后,也是每一个无常。我思索,世间之百种男欢女爱,尽皆在这舞台上了,不忍拍手叫绝。

第三季让小毛成为主线,让普通人看见普通人。春香离开前嘱咐小毛,一个男人,要有自己的朋友。第三季就是用小毛和他的朋友主线串联,写重聚,写离别,写回忆,写普通人的一生。金宇澄写,“上流人虚假,下流人虚空”。小毛给自己一生的总结,不过四个字:“我不虚空”。把我哽咽住了。在小毛面前,甚至觉得阿宝和沪生也失了光泽,都周旋于女人间,一个终究不愿给爱的人承诺与安心,一个始终甘心作妇女之友存在,平庸懦弱。人生苦短,至少小毛勇敢地爱上了银凤姐姐,又接受了春香的救赎,还甘愿帮想要生二胎的汪小姐,配合她假结婚。桩桩件件有着落有响动,也给三位女性留下了实在的结果。是对是错,是梦是怨,又如何?总好过事不关己隔岸观火只打嘴炮,不虚空真活过。

  群像刻画 繁花似锦,亮点凸显

关于《繁花》剧名的解读,看完三季才体会深切:看似是三位男性主角,实则串起背后数十女性人物,她们是繁花的主角,也是繁花本身。剧中大小女性角色各个个性鲜明,轨迹清晰,有主见,有弧线,见风骨。朵朵花开不同,群像亮点突出。

李李等不来宝总的安心,在结婚和出家之间,选择出家,心定了,天就亮了。汪小姐虽做作矫情,但她知道自己要什么,哪怕顶着不屑嘲讽,也独自迎来了父亲缺位、只属于她的小女。梅瑞自食其果,风光一时沉沦一时,用自己的青春坐实了世间的楼起楼塌。

银凤和春香都是刻画得特别成功的女性。一个是红胭脂,一个是救世主。银凤代表着肉体欲望的脱轨,脱轨带来刺激欢愉,也带来残破内疚。但假设重来一次,银凤是否还会主动向小毛索取,大概还是会吧。这就是人性的弱点与真相,它逼仄,带着丑恶与诱惑,却又无比血淋淋与真实。

春香,则是其中最善良又悲剧的角色。一个信奉上帝的虔诚者,愿意为了母亲而嫁,也愿意为了爱情隐忍,先婚后爱。她的善良点燃了小毛,却逃不过命运捉弄,一场生产把她带走。临终前她仍最关切小毛,像圣母一样。一个是肉体的出轨,一个是精神的抵达,她们让小毛丰富,复杂,也悲凉,沉重。

戏咖潘虹饰演的黎老师,20分钟独角戏,是第二季压舱石般的厚重存在,是苍凉的历史底色,以个体叙事切入时代之痛。以为的天亮,迟到了。谁也没有想到,读书人突然变成一缕青烟飘到月亮上去了。黎老师的后半生,只剩收音机和失明带来的无尽黑暗,也是苦等枯等,爱不得。重要的东西,要放在底下,要放在心里。好在,天总要亮起来的。

理想的姝华,纯真的蓓蒂,只能停在记忆里,她们是白月光,是远去的梦,是荒凉世界的一点微光。陶陶则是无赖放荡,又烟火单纯的,不被潘静纠缠所动,反为小琴故事打动:小琴的乡下小叔每年要变成练鹊飞回去吃年夜饭。如果无法解脱的练鹊在上海,是要迷路的,飞不过黄渡。小琴总是笑眯眯,但心里是悲的。以为人是一棵树,其实人只是一片树叶,到了秋天,就要落下来,总要落下来。乃至兰兰,雪芝,菊芬,发妹,苏安,小毛妈妈……小角色也有自己的故事弧线。她们在潮起潮落的大时代,都有自己的锚,要什么不要什么,勇敢无畏,敢爱敢恨。繁花似锦,花团锦簇。

没有一个绝对的好人,也没有一个十恶不赦的坏人。是成熟后,才终于明白的道理。舞台之上,我们找到一些人性的光和暗,它们像飞舞的七彩碎片,不知何时会被哪一块突然击中。  

不响之响 城市灵魂,道法诗意

《繁花》原著我才看到三分之一。不响二字,已是深刻。上海这个城市的灵魂,大概就在1500多个“不响”里。它是人与城市,人与人,人与时代之间,不可名状的疏离,克制的礼貌,对命运的接纳,对无常的沉默,关乎个体如何与人群、城市、时代相处的智慧,道法与诗意。

姝华说,上海有灰扑扑的荒凉。沪生说,上海不荒凉。上海不是想象,是真实,是一扇扇门。三部曲属于上海,更远不止于上海。终季舞台,一扇门打开,把戏里戏外,把海派与岭南与世界连结起来。迎你入戏,继续生活。我们在看剧,亦是剧中人。“上帝不响,像一切全由我定。”

小说和舞台剧的结尾,是黄安的歌:看似个鸳鸯蝴蝶/不应该的年代/可是谁又能摆脱人世间的悲哀/花花世界/鸳鸯蝴蝶/在人间已是颠/何苦要上青天/不如温柔同眠……纵有几多悲苦,难言,跌宕,不甘,孤独,错付,就也罢了。不如温柔同眠。毕竟,此生难得。

人生,就是一次荒凉的旅行。好的艺术作品,就是漫长孤独旅程中,一束温暖的光亮,共鸣你,激荡你,宽慰你,理解你,也启发你。

后劲十足。感谢《繁花》三部曲。 

贺蓓/文

图片由演出方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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