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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不要路费,要让山里的老人要出一趟远门,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年轻的古佳燕想带家乡的叔叔嬢嬢去一趟上海,拒绝的理由一个接一个:
“打完谷子再说。”
“屋头还有狗儿要喂,走了啷个管?”
“老头子离不得人。”
“飞机在天上打转转,看着就晕得嘞。”
“岁数大了,就不去了。”
人生前六七十年,这些琐碎构成了他们日子的全部。他们的世界从坡上到坡下,从屋头到地头,来回走,反复走,走了大半辈子。直到有一天,古佳燕成为这一切的变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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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佳燕是85后,最初拍短视频,只是想在工作之余贴补些家用。早期的镜头里多是重庆的老街老巷、山城行游。再加上名字里有个“燕”字,她给自己的抖音账号取名@燕麦行游。
可回到村里,嬢嬢们喊不惯,张口就是“燕子”,尾音拖得老长,亲得很。
这几年,因为她拍的短视频,重庆涪陵的五四村成了“网红村”,一年下来能卖出800多万元农产品。找上门的采访不少,她不太会讲漂亮话,也不习惯把自己架起来。
她认为自己只是一个很普通的人,自己的日子好过了,也盼着村里的叔叔嬢嬢、婆婆爷爷、弟娃儿妹妹,都能过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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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佳燕
古佳燕的母亲是个菜农,种菜,也卖菜。在古佳燕小时候的记忆里,母亲常常在凌晨4点起床,戴着头灯把菜一捆一捆码进背篓,足足码上几十斤,弯腰背上,便匆匆赶路。有时一天下来,背篓里的分量也没轻多少。
小时候的古佳燕希望自己长大后不要像妈妈一样摆摊。
直到2022年,她和丈夫双双失业。彼时,他们也都厌倦了在城里的职场说违心的话,始终学不会四处逢迎,便一起回到村里,镜头里的故事也从山城行游变成了山村行游。
她像母亲一样背起了背篓。从村里到最近的公交站要走半个多小时,天还黑着,路上没什么人,只有背篓里的菜叶窸窸窣窣地响。到了城里,把菜摊开,等天慢慢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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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佳燕凌晨出摊卖山货
不同的是,她一路走,一路拍,菜叶上沾着露水,集市上人挤着人,背篓往地上一放,讨价还价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正是这些不加修饰的画面,吸引了网友们的目光。
一些网友找到她摆摊的地方,每样要一点,她的背篓总是很快见底。街头要货的人排着长队,更多的农货却下不了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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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友慕名前来买山货
五四村常住人口不足600,其中300多个都是60岁以上的老人。
古佳燕从小在村里长大,眼见村里老人腿脚一年不如一年灵便,晒好的干货堆在屋里,有时一年也卖不完;树上的果子、地里的菜,过了时节只能烂掉。但他们一年的进项就靠这些。于是,她的背篓里渐渐多了些叔叔嬢嬢的东西,东家一袋干豇豆、西家一包红苕粉。古佳燕知道,她多背一些,老人们的日子就会好过一些。
起初只是“顺手的事”,后来一传十,十传百,十里八乡的人都晓得了。找她帮忙的人越来越多,一个背篓不够用了,她换成一辆二手轿车,再后来,换成了小货车。
在古佳燕经常摆摊的野水沟菜市场,来买菜的多是熟面孔。有人从最初的几条视频就关注她,几年下来,家里的大米、菜籽油、鸡蛋都在她这里买。有些年轻人是她的粉丝,自己没时间跑一趟菜市场,就托家里的长辈来。
而在视频的评论区,在外打工的重庆人看到视频里的山货,想起了屋头的灶台和妈妈的手艺。也有的外乡人没见过这些东西,觉得稀奇。渐渐地,越来越多网友问,能不能把山货挂到橱窗里,他们也想买。有人私信她,说自己在外地打工,想买点家乡的味道。
问的人多了,古佳燕决定试着直播卖山货。可直播这件事,跟嬢嬢们说不明白。古佳燕想了想,换了个说法:“就跟去集市摆摊一样,只不过这个集市,在手机上。”从那以后,她的直播间就叫“网上集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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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佳燕(右一)和嬢嬢们一起直播卖山货
2023年6月,古佳燕第一次在抖音卖农货,主打土豆。第一次带货,她紧张到把库存“1000”输成“10000”,10分钟卖了3000斤,她盯着屏幕,脑子嗡了一下。手里满打满算只有1000斤,倒欠2000斤。全村地里的土豆凑在一起,也不够。
心里一急,古佳燕就去找村支书张路。
张路也是85后。古佳燕回村之前,村里许多老人的农货都是靠他开车卖到城里的。
后来见她拍视频,哪里有好景色,他就带她去;哪家有农产品要卖,他也找她帮忙。“网上集市”开播前,还是他一个个去劝,把不敢上镜的老人请到镜头前。遇到困难,两个人总是一起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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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古佳燕的带动下,村里包括村支书张路在内的年轻人都拍起了抖音
张路发动隔壁四个村一起挖,五个村的土豆全挖光了,才把这笔“土豆账”还上。彼时,有村民开玩笑说:“现在自家想炒个土豆丝,都得进城买土豆咯。”也是因为这场乌龙事件,嬢嬢叔叔们见识到了“手机卖货”的神奇。
土豆能卖,别的自然也能卖。一个月后,村里种梨的人就找上了门。
重庆涪陵出产的翠冠梨皮薄,肉白,核小,咬下去细嫩松脆。翠冠梨的采摘期就集中在七月那十来天,往年梨子熟了,农户们天不亮就起来摘,和工人把梨搬上小货车,拉到城区去卖。算上人工费,一趟下来赚不到什么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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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冠梨
即便如此,也没人敢指望收购商来地头收货。重庆的耕地多在坡上,地块小,果树分散,数量少,肯上门的贩子把价格一压再压,到头来更是白忙一年。
有人干脆不再打理果园,但地里的梨树还是年复一年地开花、结果,风一吹,熟透的果子落在地上,没几天就烂掉了。每年七月,梨子一熟,整个村子都泡在一股烂果子的甜气里。
2023年的7月,梨压弯了枝。村里的种梨大户找到古佳燕时,她心里跟着着急。她盘算了一下自己的积蓄,说:“今年村里30万斤翠冠梨,一个都不能烂在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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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佳燕和农户一起运梨
她把拍视频攒下的十几万,全砸在了包装和快递上,想通过“网上集市”把农户们的梨卖出去。对当地翠冠梨的品质,她很有底气。
加长的大货车隆隆地开进村,车斗里的泡沫箱和纸箱摞得比人还高。箱子卸下来,农户们围过来,有人说,梨子摘下来,放不了几天,皮一软就没人要了,一年的辛苦就全赔进去了。
合同是签了的,收购价、数量、赔偿条款,一条一条写得清楚。但比起白纸黑字,叔叔嬢嬢们更需要一个跟他们风险共担的人。
他们问古佳燕:“你一个小女娃,能给我们担保吗?”
古佳燕爬上箱子堆,站在所有人都能看见她的地方。她说:“你们放心,我燕子把所有的积蓄都压在这里了。你们的梨烂在地里,我的箱子也就烂在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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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佳燕和村民一起搬运装翠冠梨的泡沫箱
在她原本的计划里,3000单库存足够卖7天,“结果半小时就哐哐哐卖完了”。
前一天,农户们还在担心梨摘多了卖不出去,要烂在家里。直播间的消息传来,第二天天还没亮,他们就赶到了果园。背篓、箩筐、竹篮,能装的全用上。“摘不赢咯。”有人在树上喊。
有农户一边摘一边问:“燕子,明年我们多种一些,你收不收?”“要得。”古佳燕笑着应。
另一边的打包仓库,院坝里、堂屋里、屋檐下,能坐人的地方都坐了人,把梨一个一个往泡沫箱里码。
有嬢嬢包着包着感慨起来,说以前卖梨,都是一背篓一背篓背到城里,背篓带子勒着肩膀,梨子压弯了背。“时代不一样了,现在坐在屋头,就把梨子卖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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嬢嬢们一边打包一边回忆过去背着背篓卖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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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从何时起,村里谁家有了要卖的东西,头一个想到的就是古佳燕。时间一长,哪家老人腿脚不好,得上门去收,哪家媳妇刚生了娃,货期要往后排两天,哪家今年糟了难,要多照顾,她心里都有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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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上集市”开办以来,古佳燕留存下来的账目
杨国华60多岁,在五四村,这个年纪还算得上“年轻力壮”。老伴在家照顾有智力残疾的孙子,儿子带着同样有残疾的儿媳在外打工,收入微薄。一家人的温饱,全落在杨国华种地、打零工上。村里都知道他家不容易,谁家要搭个棚、清块地、找人帮工,头一个想到的就是他。
立秋之后,水稻熟了。杨国华凌晨3点就下了地。白天要去做零工,只有趁天没亮先把稻子收了。古佳燕想在那个时段跟拍,杨国华不理解,“白天拍出来不更好看吗?黑灯瞎火的,是不是别有企图?”
话是这么说,可到了那天凌晨,古佳燕打着手电往田里走,发现山路两旁的杂草已经被杨国华打理得清清爽爽,手电光照过去,一路都是好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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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国华在收水稻
跟着杨国华走了一个收获季,古佳燕慢慢看明白,他种的水稻打出来的米粒长长短短、粗粗细细,几个品种混在一起,别说是卖给粮食收购商,就算是拉到要求低的小餐馆去问,老板也是要压价的。
杨国华说,农资店老板讲哪种产量高,他就买哪种,今年种这个,明年种那个,一块田里掺着两三个品种。村里不少人家都有类似的情况。
如果放到“网上集市”上卖,人们吃起来一口硬一口软,下次就不买了。古佳燕跟农户们商量,由她来挑品种,大家跟着种,统一品控。
秧苗插下去,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有嬢嬢问古佳燕:“如果我们按你说的种,到时候你不来收怎么办?”
为了让农户们信服,古佳燕和几个志同道合的年轻人一起种了1000多亩新品种水稻。她清楚,光靠嘴说没用,得把自己也押进去。她跟大伙说:“你们种下去的卖不出去,我的也卖不出去。要赔,一起赔。”
张路也以村支书的名义跟大家讲定:种子免费发,种出来百分百包收。收购价事先说好,收割时品质好的,还能往上加一截。
话传出去之后,有人议论,有人算账,也有人先来找她问细节:种子从哪里来,什么时候下苗,收了之后怎么卖。古佳燕一一答了。没过多久,第一户人家点了头,接着是第二户、第三户。村里的稻田接二连三种上了新稻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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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的稻田种着统一的新稻种
古佳燕的稻田专门请了懂技术的年轻人陈柯宏来管理,谁家田里出了问题,都可以来问。比如今年,杨国华家的产量不如别人家。陈柯宏到他的田里转了一圈,问他施肥的事。杨国华笑了笑,说了实话:肥料太贵,他没舍得下足。
陈柯宏给他算了一笔账,一亩地多下几斤肥,能多收多少稻子,扣掉肥料钱,到底划不划得来。杨国华听完说:“明年我晓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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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佳燕和负责水稻种植技术的陈柯宏
到了收获的季节,古佳燕按略高于平均收购价的价格,把新品种的水稻收回来。加工出来的米,装进袋子,包装上印着她的画像。正赶上健康轻食的潮流,越来越多人愿意为这些胚芽米和糙米买单。
她说,自己的出发点其实并不是打造品牌,而是想把质量把控好,既给用户一个交代,也让叔叔嬢嬢们有一份长期收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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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佳燕和五四村村支书张路直播卖米
米卖出去之后,古佳燕去银行取了现金。骑上车,沿着山路挨家挨户结算。车铃一响,嬢嬢们就从屋里迎出来,接过钱,脸上笑开了花。来年的打算也就有了着落,等到开春,这些钱会变成更多稻谷,坡上坡下,又会长出新一茬的绿。
今年,是村里更换稻种的第三年,大家的日子,一年比一年好过。杨国华家的后墙一度砌到一半,因为钱不够了,搁置了许久。今年,房子终于盖完了。算不上气派,但总算是个完整的样子。
他的老年机也换成了智能手机,而@燕麦行游 是他在抖音上关注的第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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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村里的叔叔嬢嬢和互联网的节奏,并不总是合得上拍。
“网上集市”开办之初,有的老人一心想着把农货卖出去,也存了些侥幸心理。好货里掺一点次的,大果子底下垫几个小的,于是差评和投诉就找上门来了。
古佳燕跟老人们讲道理:“网上比不得赶集,卖完了就散了。在网上,这次卖了不是结束,今年卖了,明年还要卖,后年还要卖。我们要一直一直卖下去,就要抓好质量。”
每年她都会在叔叔嬢嬢中评一次“销售冠军”,谁的农货合格率高、销量多、售后少,谁就是冠军。质量这根弦,就这么在老人的脑海里慢慢绷了起来。
老人们也自己琢磨出了一些门道。比如干豇豆,过去每天摊在院坝里晒,再一股脑装在一起。不同日头晒出来的干度不一,颜色也不匀。现在老人们开始分批晒,哪一天晒的,装进统一的口袋,再塞一张小纸条进去,写上日期。
第一年评选“销售冠军”前,70多岁的陈国英早早放了话,说她想争一争。后来冠军果真就是她。颁奖那天,她把奖状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念叨:“以前上学都没得到过奖状,快要80岁了,还得了个奖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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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国英获得五四村“网上集市”2024年度销售冠军
古佳燕明显感觉到,老人们做事的劲头也不一样了。质检、打包、发货,样样都有人抢着干。打包仓库规定8点上班,不少老人6点就到仓库了,自己找到钥匙把门打开,坐下就开干。
以前,这些老人每天的日子很简单,到地里转一转,回家对着电视一坐就是一整天,有时候坐着坐着就睡着了。现在农货能卖出去,村里也有活干,日子也有了盼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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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的老人在打包快递
老人们手头比过去宽裕了不少,可节俭了一辈子的老人,还是舍不得为自己花钱。
距离古佳燕家不远,是赖华珍的家。赖华珍年近八旬,上树摘果,下田锄地,一身旧衣穿到老,一头白发飘在风中。古佳燕喊她“神仙婆婆”,可她的日子,并不似神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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赖华珍
多年前,赖华珍的老伴意外摔伤,干不了重活,女儿的生活也不如意。这个家,就靠她一篮一篮的鸡蛋撑着。
每次攒够一篮鸡蛋,赖华珍一颗也不留,都托古佳燕拿到集市上卖掉。古佳燕劝她,多少留几个自己吃。赖华珍忙摆手,说人老了,消化不了好东西。但古佳燕明白,她是舍不得吃。
今年9月,作为抖音“乡村守护人”,古佳燕应字节跳动公益邀请,赴上海参加中国农民丰收节启动仪式。她想,这也是叔叔嬢嬢们的丰收节,便计划带大家一起去。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赖华珍。
那是赖华珍第一次出远门,第一次坐飞机,她贴着舷窗往外看,说:“我们居然坐到天上了。”上海的灯火一层一层亮到天边,她说像做梦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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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佳燕(右二)和赖华珍(左二)等村民在上海街头
回到五四村,稻谷该收还得收,油菜籽苗该种还得种。但人生一旦飞起来过,背负就不再是全部。赖华珍不知道该如何表达那种感觉,一提起来,就急急地用手背擦眼泪。
村子里的日子,一茬接着一茬。立冬之后,油菜籽苗的播种到了最后关头。机器播的苗,稀一窝,密一窝,没个准头,人们弯起腰一棵一棵摁进土里,心里才踏实。
往年这个时节,地里只有老人,一背篓一背篓把苗苗背到地头,忙起来就在田埂上扒几口饭。如今,地头多了些年轻面孔,有人直播,有人拍视频,有人跟着老人学下苗。古佳燕之后,回来的年轻人一年比一年多。
年轻人回到村里,老人便回到人群。有人喊一声“嬢嬢”,有人应一句“来了”,声音从坡上传到坡下,村里的日子便重新有了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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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佳燕(前排右二)和村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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