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1月15日,亚太经合组织(APEC)第三十三次领导人非正式会议开幕前的最后一个周末。深圳国际交流中心所在的香蜜湖畔,APEC主题花海与景观吸引不少市民游客驻足留影。7公里外,华强北步行街和过去三十多年来的每一天一样繁忙。卖家、买家、创客、快递员、游客,挤满了各大电子商城的每一层楼。送货小哥踩着电动平衡车拉着货穿过街道,打趣门口堆着待发快递的店家:“生意真不错啊!”
“一切如常。”谈及APEC领导人会议周期间的业务,来自荷兰的创客亨克·沃纳对《中国新闻周刊》说。接受采访前,他刚完成一次商业咨询。在他身后拥挤的办公室里,来自全球各地的创客们正三三两两地讨论新想法。沃纳特别提醒记者:“别拍照,桌上放的都是刚做出来的新样品。”
华强北向南,福星路的小吃店夜间排着长队。华强北以北,坂田的写字楼大堂里摆放着各色沙龙、培训海报,日期从月头排到月尾,多家企业负责人表示,虽然办公、活动转向线上,但一点也不影响他们在会议周继续经营“覆盖几乎所有APEC经济体”的跨境业务。
11月18日至19日,APEC第三十三次领导人非正式会议将在深圳举行,这是“十五五”开局之年中国最重要的主场外交活动。会议开幕前夕,《中国新闻周刊》走访深圳多地,看到市容市貌焕然一新,但整座城市“一切如常”。
一座常住人口超过1700万的超大型城市、中国对接亚太经贸网络的关键枢纽,如何在确保会议安全、高效运行的同时,也维持高效的生产生活秩序?“深圳这次的做法,结合了政府的柔性治理与企业、市民等主体的积极配合,是一个很有价值的公共政策案例。”香港中文大学公共政策研究中心副主任、社会治理与可持续发展实验室执行主任孙晋对《中国新闻周刊》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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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28日,深圳香蜜湖路绿化景观带上布设的APEC主题花坛吸引市民。摄影/本刊记者 陈骥旻
按企业实际情况去引导
“坚决不搞‘一刀切’,按企业实际情况去引导,不做强制要求。”谈到倡导企业在APEC会议周期间灵活办公,深圳市龙岗区商务局一位官员对《中国新闻周刊》说。
孙晋介绍,大型国际会议往往伴随严格的安保要求、密集的交通管控和复杂的接待任务。对举办城市而言,短期内采取停工停产、机动车全域限行等措施,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降低城市运行压力,是国际通行的做法。但这会对企业生产、居民通勤、物流运输等带来连锁影响。如何实现平衡,考验着政府的治理水平。
10月15日,深圳举行APEC会议“绿色出行、畅通有我”主题新闻发布会。深圳市政府副秘书长、一级巡视员产耀东在发布会上表示,深圳将一体推进“办会、兴业、营城、惠民”。有评论指出,这体现出深圳的办会思路:会议保障不是牺牲城市经济社会活动,相反,办会应当成为推动城市发展的契机。
两天后,深圳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发布通知,倡导全市企业在11月16日至20日的工作日期间实行灵活工作安排:可远程完成的岗位倡导居家办公;符合条件的员工可统筹安排带薪年休假;必须现场作业的岗位鼓励错峰、弹性上下班。
通知特别强调,企业不得借灵活办公违法延长工作时间、规避加班工资支付或降低工资标准。
多家受访企业负责人对《中国新闻周刊》坦言,将“灵活工作安排”具体落地,其实并不简单。一家总部位于坂田的跨境电商企业负责人介绍,对跨境电商极为关键的亚马逊“黑色星期五”大促活动,今年的活动周期是11月19日至11月30日,“按照北京时间算是从11月20日开始,前期准备工作的周期恰好与APEC会议周重叠”。
龙岗区下辖的坂田街道素有“跨境电商第一街”之称。统计显示,龙岗跨境电商企业数量占全国11.7%,上万家跨境电商及上下游企业集中在28平方公里的坂田街道。2025年全国每四笔跨境订单,就有一笔出自龙岗。如何既充分响应政府号召,又尽可能减少对“黑五”准备工作的影响,各家企业颇费思量。
磨针科技(深圳)有限公司创始人钟权昌对《中国新闻周刊》介绍,该公司采取的办法是:11月16日到19日期间,涉及“黑五”营销材料准备、广告处理及突发状况应对的核心业务人员继续到岗,在此期间不处于高强度工作状态的中台人员则安排居家办公,“整体上,会议周期间公司只有约一半员工到岗”。同时,超过三分之二的公司车辆,都通过官方渠道自愿申报了会议周停驶。
“深圳产业齐全、用工形式多样,推动全城实行灵活工作安排,考验的其实是精细化治理能力。”孙晋说。据了解,针对跨境电商行业的特殊性,政府相关部门一方面结合该行业“原本就多实行错峰上班”的实际,引导企业制定可行的灵活工作安排;另一方面,也通过对快递企业发放通行证等方式,保障快递行业部分时段通行,满足企业的刚性物流需求。
10月15日以来,华为、腾讯、比亚迪等企业先后发布专项措施。深圳港集团对管理和后台岗位推行远程办公,一线生产岗位通过优化排班、错峰通勤和AB角补位机制维持运转。深圳交易集团依托电子化平台实现开标评审等环节线上闭环办理,关键岗位AB岗错峰轮值。还有不少企业通过统筹员工安排带薪休假、允许自主选择到岗时间等方式响应政府号召。“从企业的角度,我们既确保‘小家’,更以顾全‘大家’的心态来配合盛会召开。”钟权昌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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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15日,参加2026年APEC领导人会议周报道的媒体记者走进深圳前海博物馆,通过三千余件珍贵文物感受中国历史文化魅力,同时登上观景平台观赏深圳日新月异的城市景观。参观者在海剧场拍摄城市景观。摄影/本刊记者 陈骥旻
“比任何招商手册都更有说服力”
灵活工作安排,只是深圳办会的一个侧面。在一座超大型城市,任何日常生活、工作方式的变化,都是复杂的系统性工程。
有别于大规模、全域性的交通管制,深圳提出倡导市民在11月16日至20日会议周期间减少私家车使用。深圳首先要求公共部门带头。会议期间,除承担会议保障任务的车辆外,其余公务车和国企公车按90%的比例暂停使用。
10月15日的发布会上,深圳市交通运输局副局长徐炜、人力资源保障局副局长郝时飞、公安交管局副局长蔡承荣分别介绍了绿色出行、灵活办公和交通管理三方面相互衔接的安排:通过减少非必要私家车出行降低道路压力,通过远程办公和错峰上下班削减通勤高峰,再通过公共交通扩容和精准交通管控保障必要出行。
其中,自愿申报停驶私家车的市民,可自主选择停驶日期,申报并履约的车主可获得专属“金积分”,用于兑换公交、地铁出行权益等。活动还推出了以黑脸琵鹭为主要形象的APEC纪念版深圳通卡和专属纪念车贴。
同时,会议期间,深圳地铁、公交票价实行五折优惠;地铁加密班次,延长服务时间,部分线路行车间隔缩短至2分钟;公交运力和班次增加20%,并根据实际客流动态调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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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16日,深圳地铁在岗厦北地铁站内为市民和游客举办醒狮、英歌舞展演。摄影/本刊记者 曹然
“特别值得注意的是,如果市民未按申报日期履约,也不会面临交通处罚,只是无法获得积分奖励。”孙晋指出,“这是用‘倡’与‘励’替代‘限’与‘罚’,结果是得到市民普遍配合,叠加公共交通运力增强,整体通勤效率不降反升。”
据官方统计,“绿色出行、畅通有我”倡议发布仅3小时,申报停驶车主就突破2万。11月14日,深圳市市长李运在APEC会议周新闻中心首场吹风会上表示,申报绿色出行的车主已超过150万。按全市约484万辆机动车保有量测算,近三分之一的车主都选择在会议周换一种出行方式。
孙晋长期往返深港两地,除了绿色出行、错峰上班等短期会议动员,他更关注深圳如何利用办会契机,提升长期城市治理能力。11月14日,广东省委常委、APEC会议广东省筹备工作领导小组副组长兼办公室主任王曦在新闻中心首场吹风会上表示,此次筹备工作呈现绿色赋能、文化赋能和科技赋能三个特点,人工智能等数字技术被广泛用于接待服务和城市参访。深圳市市长李运表示,深圳将把办会成果转化为发展红利,推动经济社会持续高质量发展,更好惠及全体市民。
外籍创客亨克·沃纳已在华强北生活了十多年。他对记者说,过去很长时间,许多国际创客只是将深圳作为创业创新的“第一站”,停留周期不长,一个主要问题是“外国人习惯的金融方式,在这里还不够便利”。此番,借助APEC会议周之机,深圳实现地铁全线支持境外银行卡拍卡过闸,重点区域投放超7000台智能翻译设备,可受理外卡商户达4.1万户。
此外,截至2026年8月,深圳已纠正超过4万处不规范外语标识,口岸升级外语标识超1.4万处。深圳巴士集团超过5000辆出租车配备支持146种语言的AI翻译设备。10月12日,历经升级重建的皇岗口岸重新开放,符合条件的旅客通过“合作查验、一次放行”通道,通关时间从约30分钟压缩至5分钟。
孙晋说,一座真正有国际竞争力的开放型城市,不仅需要日常便利的营商环境,也需要在城市治理的关键时期体现出对市场活动、企业经营和市民生活的尊重,而深圳用实践证明这条路走得通,“这比任何招商手册都更有说服力”。
记者:曹然
(caoran@chinanews.com.cn)
编辑:徐方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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