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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违建拆除"看私力救济的法律边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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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告方

姓名:廖某彬、郭甲华(夫妻)

案由:财产损害赔偿纠纷

被告方

姓名:郭乙民、邱某芳(夫妻)

关系:两家相邻,郭甲华与郭乙民系姐弟

一、案情概况

基本事实

廖某彬于 1994 年与江西省万安县高陂经济开发区办公室签订《土地下拨协议》,购买 180㎡耕地,其中土管机关同意发证的面积为 150㎡。廖某彬家所建房屋、围墙和卫生间实际占地面积为 170.38㎡,超过了审批面积但并未超过协议购买的土地范围。

2015 年,被告郭乙民、邱某芳以原告围墙和卫生间未经审批系违章建筑、且影响己方通行及房屋通风采光为由,先后四次将原告的围墙和卫生间予以拆除。在郭乙民多次举报之下,镇政府作出答复确认:"廖某彬占用通道建围墙部分未经有关部门审批,属违章建筑。"

诉讼请求:原告起诉要求被告赔偿因四次拆除行为造成的财产损失 9680 元。

案件时间线

1994 年初

廖某彬签订《土地下拨协议》,购买180㎡耕地

1994 年 12 月

土地管理机关同意发证150㎡,廖家建成房屋、围墙和卫生间(实际占地 170.38㎡)

2015 年

被告以"违建影响通行通风"为由,先后四次拆除原告围墙和卫生间

2015 年 9 月 3 日

镇政府作出《答复意见书》,认定"围墙部分未经审批,属违章建筑"

2015 年

原告起诉,要求被告赔偿损失9680 元

2016 年 3 月 16 日

一审判决:被告赔偿原告2164.5 元

2016 年 8 月 12 日

二审撤销一审判决,驳回原告诉求

2017 年 8 月 25 日

法院裁定再审该案

2017 年 10 月 25 日

再审判决:撤销二审,维持一审判决(赔偿 2164.5 元)

二、判决结果

撤销二审判决,维持一审判决。

被告郭乙民、邱某芳赔偿原告廖某彬、郭甲华财产损失 2164.5 元。

法院核心认定:

镇政府作出的《答复意见书》不具有认定违章建筑的法律效力,不符合法定程序要求

违章建筑的拆除属于行政强制执行行为,应由相关执法部门按《行政强制法》程序进行

郭乙民无权擅自拆除他人占有的建筑物(即使是违章建筑)

根据《物权法》第 245 条,占有的不动产被侵占造成损害的,占有人有权请求损害赔偿

擅自毁损他人占有的违章建筑构成民事侵权,应承担赔偿责任

三、律师解读

【裁判要旨】

拆除违法建筑属于行政强制执行行为,除建造人自行拆除或法律授权的行政主体依照法定程序强制拆除外,其他任何单位和个人擅自拆除或损毁违法建筑,给建造人造成损害的,建造人可依法向行为人主张民事赔偿。

【争议焦点与法院认定】

争议焦点一:镇政府作出的违章建筑认定是否有效?

法院认定:无效。理由如下:

违章建筑的认定应依法由法律授权的行政主体按法定程序进行

《城乡规划法》《土地管理法》规定,违法占地建住宅或未经批准临时建设的,应由县级以上土管部门或城乡规划部门责令退还或限期拆除

《行政处罚法》《行政强制法》要求行政机关作出处罚或实施强制时,必须听取当事人陈述申辩、通知到场、告知权利救济途径

本案镇政府的《答复意见书》不符合上述法定条件,不具有法律效力

争议焦点二:廖某彬能否要求郭乙民进行民事赔偿?

法院认定:可以。理由如下:

违章建筑虽未获批,但只能由法定机关按法定程序处理

允许他人任意毁损会造成私权泛滥、社会秩序混乱

《物权法》第 245 条明确规定:占有不动产被侵占的,占有人有权请求损害赔偿

擅自毁损他人占有的违章建筑构成民事侵权,应承担赔偿责任

【深度法律解读】

  1. 违章建筑的"占有保护"原则:物权法的核心精神

本案最核心的法律价值在于确立了违章建筑的占有保护原则。传统观念中,许多人认为"违建就该拆、拆了不赔钱",但本案判决彻底纠正了这一错误认知。

从物权法理角度分析,占有本身是一种事实状态,受法律保护。无论建筑物是否合法,建造人对其形成的事实占有关系不容他人随意侵犯。这体现了现代法治的一个基本原则:即便是对违法财产的处置,也必须通过公权力按法定程序进行,私人无权"自力执法"。

本案中,廖某彬家超建的部分(170.38㎡-150㎡=20.38㎡)虽未获审批,但围墙和卫生间的位置并未超出土管机关审批的四至范围。即便认定为违建,拆除权也属于行政机关,被告郭乙民以"举报—拆除"的方式私自行动,实质上是以私人意志代替公权力,这是法律所禁止的。

  1. 私力救济的法律边界:防止"以暴制暴"的社会风险

本案判决具有深刻的社会治理意义。如果允许个人以"对方违建"为由擅自拆除,将引发严重的社会问题:

第一,认定权混乱。谁来判断是否违建?判断标准是什么?如果人人都可以自认为"对方违建就有权拆除",社会将陷入无序状态。

第二,暴力升级风险。一旦开启私自拆除的先例,邻里纠纷极易演变为肢体冲突甚至刑事案件。本案中被告四次拆除围墙,若双方矛盾激化,后果不堪设想。

第三,程序正义缺失。行政机关拆除违建必须履行告知、听取申辩、通知到场等程序,这是保障当事人权利的基本底线。私人拆除完全绕过了这些程序,是对法治精神的背离。

法院通过本案明确传递了一个信号:维权必须依法进行,举报是公民权利,但拆除必须由法定机关执行。郭乙民正确的做法应当是继续向有关部门举报、申请依法处理,而非自行拆除。

  1. 赔偿金额的司法衡量:损失认定的实务逻辑

一审判决赔偿 2164.5 元,二审曾驳回诉求,再审又恢复一审。这一反复过程反映了司法实践中对赔偿认定的审慎态度:

赔偿计算依据:

法院并未支持原告主张的 9680 元全额损失

最终认定的 2164.5 元赔偿,应是法院根据实际拆除部分的建筑材料价值、人工成本等综合评估的结果

对于违章建筑,法院不会支持"重建成本"或"预期利益损失",仅限于实际物质损失的合理补偿

实务启示:

原告主张损失时需准备充分证据(如建筑材料发票、施工合同等)

法院对违建损失的赔偿持保守态度,不会让当事人通过诉讼获利

赔偿金额通常低于合法建筑的损害赔偿标准

  1. 相邻关系中的权利平衡:邻里纠纷的法治化解决路径

本案还涉及相邻关系中的权利冲突问题。被告主张原告建筑"影响通行及通风采光",这本是相邻关系纠纷中的常见抗辩理由。但法院通过判决明确了处理路径:

正确维权方式:

协商优先 — 邻里纠纷应先尝试沟通解决

行政途径 — 认为对方违建影响权益,应向城管、国土等部门举报

诉讼救济 — 可提起排除妨害、恢复原状等民事诉讼,而非自行拆除

错误做法警示:

以"对方违法"为由自行采取强制措施

将民事纠纷升级为私力报复行为

用破坏他人财产的方式"维护自身权益"

本案判决对广大民众具有重要教育意义:邻居的违建行为确实可能侵权,但你的应对方式也必须合法。否则,你从"受害者"变成"加害者",同样要承担法律责任。

【律师建议】

对于遭受违建困扰的业主:

收集证据(照片、视频、影响证明等)

向当地城管、国土部门书面举报

必要时提起民事诉讼,请求排除妨害、恢复原状

切勿自行拆除或破坏对方建筑

对于可能被指控违建的建设者:

确保建设手续合法完备

如确属超建,主动与行政机关沟通处理方案

面对私自拆除,可依法主张占有保护损害赔偿

对于执法部门:

应加强对违建问题的主动巡查和及时处理

避免公民因行政机关不作为而被迫"自力救济"

法律条文索引: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 1165 条

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造成损害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依照法律规定推定行为人有过错,其不能证明自己没有过错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 1184 条

侵害他人财产的,财产损失按照损失发生时的市场价格或者其他合理方式计算。

《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 245 条(本案适用,现已被民法典吸收)

占有的不动产或者动产被侵占的,占有人有权请求返还原物;对妨害占有的行为,占有人有权请求排除妨害或者消除危险;因侵占或者妨害造成损害的,占有人有权请求损害赔偿。

《中华人民共和国城乡规划法》第六十四条

未取得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或者未按照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的规定进行建设的,由县级以上地方人民政府城乡规划主管部门责令停止建设;尚可采取改正措施消除对规划实施的影响的,限期改正,处建设工程造价百分之五以上百分之十以下的罚款;无法采取改正措施消除影响的,限期拆除,不能拆除的,没收实物或者违法收入,可以并处建设工程造价百分之十以下的罚款。

《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强制法》相关规定

行政机关实施行政强制措施应当遵守法定程序,包括通知当事人到场、听取当事人陈述和申辩、告知救济途径等。

关联案件:

案例来源:人民法院案例库(入库编号:2024-16-2-043-001)

审理法院:江西省吉安市中级人民法院(再审)

裁判日期:2017 年 10 月 25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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