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庭上最锋利的一刀,常常不是控方递上去的,而是同坐一张被告席的人,递过来的。
蔡天凤案审到第38天,也就是11月16日,这句话被演成了现场版。
这是开庭第 38 天,不是案发后第 38 天 —— 案子从 2023 年 2 月算起,已经拖了三年多。
三个人同被控谋杀,都咬定自己没动手;但 “阻止合法埋葬尸体” 这一条,三个人早就都认了。
第一个坐上证人席的是邝港杰,蔡天凤的私人司机,前夫的哥哥,这是他第六次出庭作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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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上他把弟弟说成车里动手的人,把父亲说成事后处理遗体的人,把自己说成那个按吩咐清洗浴室、边洗边掉眼泪的人。
这套说法听着像那么回事。直到两拨律师先后上台:一拨递上两页信纸,一拨连着问了几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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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邝港杰的说法,2023 年 2 月 21 日下午,弟弟在七人车后座对蔡天凤下手;父亲邝球用被铺把人裹起来塞进透明胶箱,搬进龙尾村那间村屋。
他当晚十点多被叫回去,看见睡房地上铺满蓝白间条帆布,房里有帐篷、电锯、胶箱。父亲让他把帆布贴到墙上。贴完他去洗手,在浴室企缸旁又看见一只胶箱,里面浸着两把刀,水面上浮着血。
当时邝球还让他穿上雨衣雨靴、戴上手套,清洗企缸和那些器具。
邝港杰说自己在浴室里待了一整夜,听见睡房和厨房都有切割的声音,不是电锯,是刀。他没敢出门,一边洗一边哭,那一晚很长。
第二天一早,邝港杰照常去接孩子上学。上午跟父亲在深水埗会合,父亲车上装了几大包衣纸,两人去了将军澳坟场烧纸拜祭。
他没问祭谁,但他认为祭的是蔡天凤。等23日再去村屋,父亲又让他把蔡天凤的银行卡、身份证剪烂,扔进烧衣纸的铁罐,连同自己的八达通一起剪。
这套说法的精巧之处,我认为主要在于:他把最不堪的部分全认了 —— 在场、清洗、丢东西。但却在两个位置上划清了界限——人不是他杀的,遗体不是他处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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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认小的,否认大的,这是自辩的标准动作。可能有人会说,邝港杰肯认下清洗和丢弃,会不会说明他不想瞒,说的可能是真话?
这个反驳有分量,但他的界限划得太齐整,细看会发现,邝港杰认的每一项,都停在自己没动手那条线上,一步都没多。这种 “正好停在关键处” 的诚实,更像是算计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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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先让这套说法裂开的,不是控方,是另一名被告邝港智的辩护大律师安华晖。
11 月 13 日,他拿出一份手写信的复印本,当庭向各方派发。信是两兄弟还押期间传的,当时邝港杰在荔枝角写的,托别的在囚人士转到弟弟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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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里的版本跟邝港杰庭上说的完全是两回事:两兄弟把车开到大尾笃的公共停车场,两人下车透气,让父亲上车单独跟蔡天凤谈。
五六分钟后两人回来开门,看见蔡天凤已经倒在中排座位上,头流了很多血,父亲让他们先别往外说,立刻回村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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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封信为什么由邝港智的律师拿出来?因为按信里这版,出事的那几分钟,车里只有父亲一个人。最重的那条指控,就这么挪到了另一个人身上。
从结果看,这一手对他的当事人最有利,安华晖替自己当事人,先把邝港杰的说法拆开一道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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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上邝港杰承认信是他写的,但说内容不实:人名是真的、地点是真的,事情是他用自己的小聪明编的。
这里有个细处:信里写过一句 “没细心留意父亲有没有带武器”。一个人如果只是随手编个故事,不会顺手替自己补这么一句。这句落在纸上,说明写的时候他脑子里已经在过那一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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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16日,控方资深大律师郭莎乐上场。她几乎没问 “你是不是凶手”,问的是另一件事:你这些话,是什么时候想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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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处,信。邝港杰承认,当初跟弟弟合写那版是为了串供,主要目的就是为了弟弟;把杀人的责任推给父亲,是 “为了这个家庭,以为是最小的损失”。
他也承认后来又写过一封信给弟弟,写明自己将出庭指证弟弟,让他讲真话、谎话不管用。
两封信,两个方向。郭莎乐揪住的就是这个点:不是律师让你讲真相,是律师嫌你编的那版编得不好、帮不到人。邝港杰不同意,坚持说律师是叫他讲真相,不要诬陷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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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处,时间。他先说那版是跟弟弟一起编的。可那几年他被关在荔枝角,弟弟在石壁,两个人根本凑不到一起。被问到这里,他才说构思是自己在荔枝角时一个人想的,前后不到两年。
第三处,帆布。信里写的是案发前看见父亲买帆布,他帮忙铺得整齐些。
郭莎乐指出,真实情况是蔡天凤出事之前,帆布就已经铺在那间单位的睡房里了。他否认,说自己当时只想把版本 “美化一点、完整一点”,没想那么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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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处,胶箱。邝球租下村屋时,屋里一件家具都没有。可邝港杰跑去宜家,最先买回来的不是碗筷杯碟,是置物胶箱和密实胶袋。控方问他为什么先买这些,他说是家里餐具多,缺的是胶袋。
第五处,蔡天凤的前司机。控方指他编了一个出外游历几个月的谎话,把蔡天凤原来的司机挤走,好自己去接送。邝港杰先反问控方指的是哪一句谎,又说怕有陷阱,最后承认外游那段是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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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处,借车。邝港智借车时说自己的七人车要维修,他当庭承认这也是谎话,理由是借东西、借钱都得先找个由头,看交情说话。
他也撂下几句硬话:他讲的是事实,别人觉得是大话,那是别人的事;把真相讲出来,就算尽力了。
可话再硬,也顶不住改口——一起编变成了一个人想,外游是编的,借车的理由也是编的,这三个口子,都是他自己在证人席上松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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控方郭莎乐还连着打了三个点:帆布上验出他的指纹,他是知道了才承认自己铺过;闭路电视拍到他搬东西太自然,他才解释自己强装镇定;蔡天凤的电话定位被追到,他才说手机丢在大埔超级城。
她的意思很直白:他不是先有解释,是先看到证据才有的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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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认为控方今天真正想拆的,不是邝港杰讲了多少假话,而是他改口的顺序。假话可以一句一句否认,顺序否认不了,因为先后摆在那儿,谁问都能查。
而邝港杰对自己不利的地方,一律说不清,对别人不利的,却连语气都记得,这很难让人相信他是记性差,反而容易让人质疑他是在为自己开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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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邝港杰的说法里,他先前想联合弟弟串供指认父亲,是为了这个家,后来出庭又指认弟弟,是为了还原真相,颇有“大义灭亲”的意味。可这四个字,我觉得得拆开看。
先说 “灭亲”。这个动作他做得一点不含糊:还押期间写信给弟弟,让弟弟认账;出庭之后,当庭指认弟弟在车上动手,指认父亲事后处理遗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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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被告同坐一张席,一个人把另外两个都点了名,这在同类案子里少见。所以 “灭亲” 这一半,成立。
要打问号的是前面那两个字。大义灭亲有个前提:先认定自家人有罪,再主动交出去。可邝港杰的顺序是反的。
他先编了一个父亲杀人的版本,还拉着弟弟对口径;两年之后,才换成弟弟动手的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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触发这次更换的,按控方的说法,是律师告诉他前一版编得不好、帮不到人;按他自己的说法,是律师让他讲真话。不管哪个是真的,转折点都不是良心,是哪一版更管用。
我认为“灭亲” 是真的,“大义” 未必。一个人把两个亲人都点了名,不等于他是在还事实,也可能只是在一块一块地卸责任 —— 卸到最后剩下的那一小块,恰好对他自己最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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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人,三个版本。哥哥说:弟弟在车里动的手,父亲事后处理遗体,他在旁边洗东西。
弟弟的律师说:信里那版才是真的,父亲单独跟蔡天凤谈完,人就出事了。
而父亲邝球,至今不认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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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张被告席,三套说法,每套都在替自己减一点点。
控方要证明的从来不是谁最坏。他们要证明的是:这些供词是在还原当天经过,还是在配合已经浮出水面的证据。
这案子最不缺的就是版本。最缺的,是能跟证据对上的那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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