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日子的人多半碰到过这种事:有人在院墙外探头探脑,邻居热心过来帮你把人轰走,你连声道谢。过些日子,邻居跟旁人闲聊,顺口一句:“那院子,现在是我们两家一起管。”换了谁,听了心里都不会舒服。
巴拿马这几天就是这个滋味。美国防务部长赫格塞思10日在五角大楼举行的记者会上声称,美国与巴拿马政府共同控制巴拿马运河。他还把前因后果一起讲了出来,大意是巴拿马把中国的努力挡在一边,现在美国和巴拿马一起控制运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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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拿马第二天就回了话。外长马丁内斯-阿查11日在出席第十二届美洲地籍与不动产登记网络会议开幕式期间表示:“在巴拿马运河管理上,除巴拿马外,其他国家没有控制权。”他还提到,巴拿马与美国有安全合作,也与英国、韩国、日本、哥伦比亚和西班牙等国有安全合作,但合作不等于让别人参与管理运河。
一个讨论土地登记、房产归属的会议,外长在会场边上回答的却是“运河归谁”。话说得干脆,背后的事实却有点尴尬:巴拿马今年为了让华盛顿放心做出的让步,没让对方就此收手,反倒成了对方再往前迈一步的台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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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的说法也不是一夜之间变成这样的。2024年12月,特朗普说,作为运河最大用户的美国被严重多收费、没有受到公平对待,还威胁要把运河收回来。那时候巴拿马举国反对,穆利诺总统多次表示主权没有商量余地。
到了2025年4月,赫格塞思访问巴拿马,话就换了个说法。双方的联合声明写明,保证巴拿马和美国的军舰及辅助船只快速通过运河。特朗普嘴里的“收回运河”,也被改成了“和巴拿马一起,把运河从中国的影响下夺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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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收回来”,到“一起从别人手里夺回来”,再到这次的“一起控制”,三步走下来,用词一次比一次软,意思却一次比一次明白。每一步,都踩在巴拿马刚刚让出来的地方。
巴拿马让出的最大一块,是运河两端的两座港口。巴拿马最高法院于1月29日宣告1997年第5号法律违宪,这部法律正是长和港口特许经营合约的法律基础。而这项合约,2021年刚获批延长2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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裁决于2月23日生效的当天,巴拿马政府就进入两个港口,接管了两个货柜码头。巴拿马宣布了临时安排,由丹麦航运巨头马士基旗下的APM码头公司临时运营巴尔博亚港,另一座港口交给地中海航运旗下公司。此前长和在2月19日主动提议举行圆桌会议,表示愿意重新谈判合同中的所有条款,也没能拦住这次接管。
在华盛顿看来,这笔功劳记在美国名下。赫格塞思那句“把中国挡在一边”,说的就是这件事。巴拿马一再强调,那是本国法院依法作出的判决,可别人怎么讲这件事,往往比你自己怎么做传得更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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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口的事并没有就此了结,压力开始从另一个方向传过来。巴拿马是全球最大的船旗国,全球有超过8000艘船挂着巴拿马国旗。很多船东跟巴拿马没什么生意往来,只是图登记便宜、手续简单,这门“挂旗生意”是巴拿马的一大财源。
从3月起,挂巴拿马旗的船在中国港口被查得明显多了。中国海事局数据显示,2026年4月,中国各港口共实施检查并滞留外籍船舶164艘,其中巴拿马籍船舶135艘,占比高达82.3%。外界多把这件事同港口风波联系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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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方给出的理由很具体。外交部发言人林剑7月13日表示,2026年以来,巴拿马旗船舶到港艘次只占中国外国籍船舶到港总量的不到20%,事故占比却达到约50%,死亡失踪人数占比也约50%。检查依据的是国际公约,看的是船况,不看船旗。
船东算的是另一笔账。船在港口多停一天,租金、滞期费、违约金一样都少不了。克拉克森研究数据显示,2026年上半年巴拿马船籍出现罕见的退旗潮,累计有642艘船舶退出巴拿马船籍。挂这面旗本来是为了省钱,现在反倒更费钱,船东自然要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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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拿马心里还压着一份协定。按照中巴海运协定,悬挂巴拿马国旗的商船在中国港口可享受船舶吨税28%折扣,而这份协定今年就要到期。真断了档,退旗的船只会更多。
巴拿马坐不住了。7月16日至18日,巴拿马海事局局长路易斯·罗克韦特带着技术团队来到北京,就海运合作、港口国监督、航行安全和海运协定续签展开磋商。巴拿马外交部7月20日发表声明,说双方达成共识,同意推进海运协定的续签程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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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方回应得很有分寸。林剑表示,中方始终秉持平等相待、互利共赢的原则发展同巴拿马的关系。船旗这边总算缓了口气,可港口那头的官司还在打,而且越打越大。
根据长和旗下巴拿马港口公司3月6日的声明,公司已依据国际商会仲裁规则提出索赔,金额至少20亿美元。8月20日,长和又启动国际仲裁程序,指控巴拿马违反投资保护条约,索赔超过15亿美元。两场仲裁什么时候出结果,现在谁也说不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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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这几件事摆在一起,巴拿马今年的处境就看清了:为了让美国安心,它收回了港口;为了保住船旗生意,又专程派人跑北京磋商;两笔仲裁索赔还没了结;美国转身一句“共同控制”,又把运河主权推到了台面上。
赫格塞思为什么偏偏挑这个时候开口?巴拿马大学历史学家萨穆埃尔·普拉多认为,共和党中期选举惨败后,美国政府试图把公众注意力从国内事务转向外交议题。赫格塞思本人日子也不好过,美国众议院以微弱优势挡下了一项旨在弹劾他的提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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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国内遇到麻烦,就到外面讲一个“我们赢了”的故事,这是不少政客的老办法。只是这一回,故事里被当成战利品的,是另一个国家的主权。
巴拿马人对这几个字格外敏感,是有来由的。1903年,美国支持巴拿马脱离哥伦比亚,随后拿到运河区的长期控制权;1977年两国签订新条约,约定分步移交;1989年美军又出兵巴拿马。直到1999年12月31日,运河才完整回到巴拿马人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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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了将近一百年才收回来的东西,巴拿马不会因为别人随口一句话就让出一半。国民议会议员帕齐·李说:“只有巴拿马运营运河,我国宪法将这一职责赋予巴拿马运河管理局。”她强调,巴拿马将依照相关条约,继续管理这条向各国船只平等开放的中立运河。
偏偏这条运河眼下正是最值钱的时候。2025年10月至2026年9月财年,近1.4万艘次船经巴拿马运河运送货物,货运量达5.21亿吨,创历史新高。生意越红火,惦记的人就越多,“谁说了算”这件事也就越得较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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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回到开头那个院子。帮忙轰人的邻居未必安着坏心,可院子归谁,得在头一天就讲清楚,不能等人家说顺了嘴再去争。巴拿马外长第二天就把话挑明,算是及时。
接下来,港口仲裁、运河安全合作还会一件件摆上桌面。对一个夹在大国之间的小国来说,东西能不能守住,靠的不是找一个靠山,而是每次让步之前,先想清楚对方会把这一步当成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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