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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标是如何炼成的|黄鹤楼:不仅在诗词里,更在生活日常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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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26

【编者按】

到一地,最多人愿与其合照者,是为“地标”。人们常常和地标合影,但较少知道该地标是如何形成的,和这座城市精神、市民性格又有怎样的互动。而这正是我们思考的起点,这些思考辑成《地标是如何炼成的》专题。

今天我们关注湖北武汉的地标黄鹤楼。


海报设计:王璐瑶

秋日的一个夜晚,武汉长江两岸已是华灯璀璨。蛇山之巅,黄鹤楼褪去了白天朱红碧瓦的鲜亮,只剩五层飞檐硬朗的剪影嵌在天色里,像一张尚未显影的底片。

不同方位的人们早已就位。摄影爱好者支起三脚架,专程赶来的游客攥着手机屏息而立,所有的目光都投向了山巅的楼影。

19时50分许,灯光攀上了黄鹤楼的飞檐。不过数秒,整座古楼便从暮色里完整浮现。金色的楼身在夜色中熠熠生辉。人群中发出阵阵惊叹,快门声此起彼伏。

1800多年的历史长河中,黄鹤楼虽屡经战火与自然灾害的洗礼,却始终是人们的心之所向。它是武汉最好的观景台,是无可替代的城市地标,也是江城最鲜明的视觉符号。

黄鹤楼最初并非为观景而建。1800多年前,孙权为控扼长江中游防线,在蛇山修筑夏口城,并在武昌的长江边建起一座军事瞭望楼,这是黄鹤楼最初的原型。


夜色下的黄鹤楼 澎湃新闻记者 杨喆 图 本文图片除标记外均由受访者提供

这座生于烽烟的楼阁,随着三国归于一统,也逐渐从“军事楼”逐步演变成为“观赏楼”。自古以来,许多著名的文人都曾登临黄鹤楼,留下了无数脍炙人口的诗篇佳作,也使黄鹤楼成为了中国文人精神版图上的一个重要坐标。

其中最知名的要数崔颢的《黄鹤楼》,它让这座楼阁声名远播。据说正是这首诗令诗仙李白都自愧不如,感叹“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

从物理建筑走向精神符号,一个有生命力的城市地标,应当是一个“对话者”。对话的一头连着历史,另一头紧紧牵着当下民众的生活。

黄鹤楼便是以屡毁屡建的风骨,呼应着这座城市敢闯敢拼的江湖气魄,以兼容古今的开放姿态,承载着市民对烟火日常的热爱与期许。今天,民众的脚步、欢笑与认可,是对它的“地标”地位最热烈的回应,也是这场跨越古今的对话里最动人的回响。

04:26

2025年是黄鹤楼重建开放40周年,但这座屹立于长江畔的名楼却已有着1800年历史。历史长河中,黄鹤楼虽屡经战火与自然灾害的洗礼,却始终是人们心之所向。它既是武汉最具辨识度的城市地标,也是千年文脉在当代的具象延续。澎湃新闻记者 杨喆 编辑 马潇 设计 王璐瑶(04:25)

数千次的光影定格

“60后”武汉市民缪德杰随身揣着三部手机。一部用来发微信,一部专门打电话,还有一部特意没插卡,没有电话和消息的打扰,他可以专注拍摄照片。

自2014年涉足手机摄影创作开始,黄鹤楼一直都是缪德杰最重要的摄影题材之一。十二年的时间里,他用手机镜头给这座千年名楼定格下了三四千张的影像。

拥有高级工程师职称的缪德杰并非摄影科班出身。一次机缘巧合,他开始迷上手机摄影。湖北当地有摄影家评价他是一位手机摄影领域痴狂的探索者和实践者,把手机的摄影潜能挖掘到了极致。也正是凭借这股认真劲,他被中国摄影家协会吸纳为会员,成为国内知名的手机摄影拍客。

1985年,重建后的黄鹤楼在蛇山之巅重新对社会开放,“天下江山第一楼”再现盛景。

从小听着黄鹤楼故事长大的缪德杰当时就住在蛇山脚下,站在家里的后阳台便能望见黄鹤楼。

“终于见到它了,当时那种震撼无以言表。”缪德杰告诉澎湃新闻,在黄鹤楼重建之前,武汉市民已经能感受到这座楼阁的无处不在。黄鹤楼的诗词、视觉形象、各类商标、手提袋上的图案……但它一直是抽象的停留在书本里的一个符号,直到二十岁出头的缪德杰第一次走到黄鹤楼的脚下。


1986年缪德杰与黄鹤楼的合影

但令缪德杰没有预料到的是,时隔近30年后,得益于影像技术的发展,他能以一种便捷与高效的方式,参与持续跟踪、记录并传播黄鹤楼视觉影像的行动。

“大江大湖大武汉,这座城市有很多知名景点和文化标识,但黄鹤楼无疑是最大的一个IP。”缪德杰坦言,选择黄鹤楼作为长期关注的题材,不仅出于对它的热爱与敬仰,更因为其拥有丰富的拍摄视角和变化无穷的光影效果。

不少摄影爱好者在拍摄风光和建筑时喜欢用广角镜头框入更多的场景。缪德杰却更偏爱用长焦,他时常将手机镜头拉得很长,着重记录黄鹤楼局部的美感和韵律,加上巧妙的用光与精心的构图,定格下一幅幅唯美的瞬间。

在摄影创作中缪德杰发现,黄鹤楼的影像价值并不只存在于建筑本身,它与长江、桥梁、道路、居民楼以及不断扩展的城市空间也共同构成了生动的图景。

因此他在拍摄黄鹤楼的过程中,越来越不满足于单纯记录建筑本身,而是有意识地将周边的人和事纳入镜头,尝试从各个角度去寻找黄鹤楼与这座城市的关联。

“拍黄鹤楼的人太多了,我就是要拍出不一样的黄鹤楼。不光要去游客经常去的地方拍,也会去很多游客不知道的地方拍。”缪德杰自称为“爬楼党”,哪怕是酷暑寒冬里,他依然不知疲倦地用双脚寻找合适的拍摄机位。

为了拓展画面的维度,缪德杰还尝试在创作中运用镜像的效果,他曾专门到黄鹤楼周边的居民区中去寻找,终于在一户居民的窗户玻璃上拍到了黄鹤楼的反射镜像。

他还善于抓住一些具有纪念意义的时间节点进行创作。

在一次武汉长江艺术季活动中,他通过提前规划找到一处位于居民楼楼顶的机位,在烟花和灯光秀交相辉映时,拍到了黄鹤楼、武汉长江大桥和龟山电视塔“三件套”同框,照片收获了很多摄影圈业内人士的称赞。

黄鹤楼的伟岸不只在晴天。在缪德杰的理解中,阴雨天的黄鹤楼,有时更能体现武汉的城市气质。


缪德杰摄影作品《风云黄鹤楼》

一日午后,天空乌云翻滚,黄鹤楼公园内几乎没有游客,但缪德杰觉得这样的天气值得记录,于是便带着手机上了黄鹤楼。他站在楼上凭栏按下快门,云层、楼体和远处的城市景观构成了一幅不同寻常的画面。这张照片后来被刊登在了《中国国家地理》杂志上。

“武汉是一座英雄城市,经风雨、见世面。”在缪德杰心中,经历1800多年的黄鹤楼虽屡次被毁,却始终能以新的姿态出现在城市天际线上。这种百折不挠的生命力,与武汉这座城市的性格有着强烈呼应。

有的摄影爱好者认为,摄影创作就应该走出去,去远方寻找风景。缪德杰却坚持认为,家乡才是最值得长期创作的地方。他持续拍摄黄鹤楼,不只是记录一座建筑,更是在用影像记录武汉的发展变迁。

2016年,缪德杰创办了摄影类的微信公众号,开始聚集一批本土手机摄影爱好者。

他为公众号设置的投稿要求简单而直接:照片要用手机拍摄,内容必须和武汉相关。


缪德杰在进行手机影像创作

“连家乡都拍不好,就不能想着要天天走出去。”在缪德杰看来,正是因为熟悉,所以容易忽略。也因为是每天都能见到的地标,所以容易失去观察的耐心。但如果能把身边的东西拍好,他相信到哪里都能拍出好的照片。

目前,这个由缪德杰发起成立的民间摄影平台已拥有超万名公众号粉丝,线下联系的手机摄影爱好者超过千人,长期活跃的作者约有两三百人。越来越多的手机摄影爱好者以热爱为炬,共同记录江城的新风貌。

“我们要努力让人们重新发现这座城市里那些习以为常的事物和场景,让这些画面拥有更多不同的表达方式。”缪德杰表示,十年来,他坚持以每周两期的频率选登推送摄影爱好者的投稿作品。这座城市里不同职业、年龄的人们用手机镜头记录下了生活最本真的模样,也编织出了一部属于武汉的“全民影像史”。

从长江江滩到市井街巷,从建筑风光到城市的重要时刻。缪德杰所坚持的,其实是一种对家乡的持续凝视。

而黄鹤楼,正是这种凝视中最重要的坐标。

以更日常的方式拥有

地标的意义不是固定的,是被一代代人不断赋予的。

今年6月,武汉地铁5号线司门口黄鹤楼站外“新红墙”焕新开放。这面刷屏社交网络的红墙,用最简练的框景把黄鹤楼纳入城市画卷,为亲近黄鹤楼创造停留与回看,也让更多年轻人重新走近黄鹤楼。

对于这座城市里成长起来的年轻一代来说,黄鹤楼也承载着独属于他们的集体记忆。

“本地的朋友经常会一起调侃,说武汉的孩子成年以后都不会去登黄鹤楼了。”1994年出生的徐贝蕾和澎湃新闻记者坦言,距离自己上一次登黄鹤楼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年。但她并不觉得自己因此在情感上和黄鹤楼有所疏远。


徐贝蕾

在徐贝蕾看来,黄鹤楼之所以不需要被反复打卡,是因为它早已成为武汉人身份认同的一部分,要以一种更日常的方式拥有它。

“黄鹤楼就是武汉的符号。”即使不去登楼,每当驾车经过时,徐贝蕾也总会绕过去多看一眼。

“新红墙”火出圈后,徐贝蕾也会像游客一样,在那些热门打卡机位拍摄黄鹤楼的照片。透过红墙中央的圆形花窗,把远处的楼稳稳框进画面里。只是镜头对准黄鹤楼的那一刻,她想起的,往往不是互联网攻略里分享的拍摄技巧,而是自己成长经历中关于这座楼的记忆。

“武汉的家庭其实都有一个必修科目,就是当孩子会开口说话后,父母一定会教他(她)背崔颢的《黄鹤楼》。”徐贝蕾回忆起儿时母亲给自己念诗的场景,那段记忆深植在她的心底。


徐贝蕾母亲16岁时和黄鹤楼的合影

她也清楚地记得上大学时,自己与来自其他城市的同学谈论家乡名楼时的那份骄傲。“同学之间也会互相‘较劲’,有同学能背出《滕王阁序》《岳阳楼记》,我就来讲黄鹤楼的历史。”徐贝蕾说。

徐贝蕾的求学经历始终未离开武汉,而她却在短暂离乡的那些日子里,更深切地感受到了自己与黄鹤楼的共鸣。

2019年,徐贝蕾硕士毕业后进入建筑行业工作,因项目需要她两度前往外地工作。

人在异乡,原本习以为常的地标开始有了不一样的意义。

“在外地想到黄鹤楼,我就会想回家。”每当看到其他城市的地标,徐贝蕾便会立刻想起黄鹤楼。

有时,黄鹤楼也是归乡的游子确认归属的信号。

搭乘夜间航班回武汉时,徐贝蕾习惯从舷窗外向下望。航班降落武汉前,江面上的灯火会连成一线,这时候能找到黄鹤楼的灯光,就知道自己快到家了。

徐贝蕾告诉记者,正如医生理解人体,作为建筑行业的从业者,她也会从结构的角度去看待黄鹤楼。在她看来,当代重建的黄鹤楼对传统木构语言与榫卯样式做到了精细还原,背后是匠人精神的坚守,值得整个行业致敬。

对地标的感情,也源自对这座城市的热爱。徐贝蕾在读研究生时,便跟着导师参与过一些公园设计的项目,工作后她还参与了公司中标的城市水体治理的工程。如今,她也会经常带着家人和孩子去逛项目所在的公园,自豪地告诉他们,她也曾为武汉的建设贡献了自己的一份力。

“抬头就是黄鹤楼”

从汉口江滩到武昌街巷,从汉阳龟山到长江大桥,散步的市民、往来的游客、架起镜头的摄影爱好者,总能在抬头的瞬间与黄鹤楼相遇。

城市发展对黄鹤楼的视线保护是一个考验。但重建开放41年来,黄鹤楼周边并未新建高楼。这座千年名楼稳稳立于武汉城市视觉格局的中心。

这份定力是如何形成的?


缪德杰拍摄的武汉长江大桥与黄鹤楼同框

为了强化黄鹤楼城市地标的地位,从1990年开始,武汉市连续实施七轮视线保护和景观控制规划,通过持续的规划管控,严格限制周边建筑高度。

黄鹤楼既是城市地标点,也是城市眺望点。规划注重从被望与眺望两个维度进行视线控制引导,保护黄鹤楼及周边景观之间的视线关系。确保黄鹤楼在“望”与“被望”中都能使人愉悦。

武汉独有的地理格局所孕育的江湖气魄和市井烟火滋养出的开放包容,是这座城市最迷人的城市气质。

徐贝蕾告诉记者,武汉人大多热心快肠、待人真诚,性格爽快又乐观幽默,常常用一句自嘲就能把生活压力化开。

“来了就是武汉人。武汉素有‘九省通衢’之称,向来对外地人接纳度高。”徐贝蕾希望,大家看到黄鹤楼时,也能想到江城的大气与包容。

一座城市的地标,究竟如何超越建筑本身,成为人们心中不可替代的精神符号?

缪德杰和记者分享了一张他拍摄的照片。2023年,首届武昌古城半程马拉松鸣枪开赛之际,他用手机镜头定格下跑马大军、飞机、火车与黄鹤楼同框的瞬间。这张照片里,黄鹤楼只露出了飞檐一角,但历史的沉静与城市的活力在画面里彼此呼应,古老的地标不再只是照片里的风景,也是城市活力的见证者。


缪德杰拍摄的马拉松队伍经过黄鹤楼前

“摄影时主体应当明确,但它未必是画幅里最大的那个。有时主体只占很小一块面积,观者的视线却仍会不由自主地落到它身上。”缪德杰说。

这或许也是黄鹤楼在武汉人日常生活中的位置。它曾是文人笔下的诗和远方,如今也是普通人生活中的风景。它不必时刻占据中心,但它一直都在那里。

缪德杰对黄鹤楼的影像记录还在继续。他觉得要对黄鹤楼这一地标形成长期关注的史料价值,自己做得还远远不够。

曾几何时,长江是人们难以跨越的天堑。在长江上建桥,是中国人民千百年来的梦想。缪德杰和记者回忆,1985年重建后的黄鹤楼对外开放时,武汉还只有一座长江大桥。而在四十多年后的今天,长江武汉段已经有了11座跨江大桥,他也创作了不少黄鹤楼与新大桥同框的照片。

“城市在不断生长,黄鹤楼周围的风貌每年都有新变化。”即便已经拍了数千张照片,缪德杰依然在寻找更多新的角度。他也计划在适当的时候,通过线下专题影展或者出版画册的形式让更多人看到不一样的黄鹤楼。

一座黄鹤楼,几代武汉人。

如今,徐贝蕾也成为了一名母亲,她开始重新思考母亲当年教自己背诗、登楼的意义。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她也开始在女儿耳边吟诵《黄鹤楼》的诗句。“就像当年我妈妈教我一样,我觉得这是一种传承。”徐贝蕾告诉记者,她已经计划带孩子去登一次黄鹤楼,让她知道自己来自哪里,这座城市又有什么是值得她铭记和骄傲的。

地标的高度,不只取决于建筑本身,更由它在人们心中的位置所决定。


澎湃新闻记者杨喆在“新红墙”前与黄鹤楼合影


海报设计:王璐瑶

澎湃新闻记者 杨喆 发自湖北武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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