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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们开车驶过瓦斯科·达伽马大桥(Ponte Vasco da Gama)时,天已经全黑。这座欧洲第二长桥全长17.2公里,假设完全不堵车的情况下,以最高时速120公里开过,也需要将近10分钟。
“28年前,这座桥开通那天,举办了一场15000人的宴会,场面壮观极了。”司机师傅指着窗外说。桥的轮廓被灯光照得清晰可见,除此之外,便是一片漆黑,葡萄牙的塔霍河消失在我们脚下。这座桥是为了纪念达伽马发现印度航线500周年而建,1998年通车,是当年欧洲最长的桥梁。
大约一个小时后,蒙特莫尔诺沃(Montemor-o-novo)小镇到了。小路穿过一片朝南的缓坡谷地,到达一座66公顷的庄园L’AND Vineyards,其中6公顷是葡萄种植园。不起眼的大门将整个建筑融在周遭的环境里。大堂的壁炉里正点着火,我一边拦着两岁的弟弟不往火里跳,一边闻着加热后的尤加利叶的香味,深吸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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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们借着微暗的地灯,穿过草地,朝着住处走时,这种香味仍蔓延在空气里。人造灯源故意被设计得很暗,阿连特茹的满天繁星就这样在我们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出现在眼前。
对于刚刚在高纬度度过夏天的两个孩子来说(他们八点多上床睡觉,天还大亮),星空可不常见。我指着夜空说:“快,看星星!”两个小人儿抬起头,学着我和丈夫“哇”了一声,然后双双打了个哈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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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他们哄上床后,我和丈夫在厨房找起吃的来。开放式厨房宽敞明亮,连接客厅和主卧,中央岛台上放着几瓶酒庄自酿的葡萄酒和小吃。锅碗瓢盆一应俱全,威士忌酒杯、红酒杯、白酒杯也整齐地摆放在橱柜里。
小食下肚,甚觉满足,我仔细观察起这个要住三天的湖畔别墅。整座房子140平米,呈U形,U的两个顶端是两间套房,左侧是厨房连接的走廊,下方是客厅,内部三侧均为落地窗,白日采光可想而知。打开落地窗,通向露台,户外客厅和两把躺椅围在泳池一周,在一盆炭火的提醒下,才让人意识到现已是深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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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我半睡半醒在床头柜上找手机,摸到一个只有上中下三个按钮的遥控器。按了一下朝上的箭头,头顶的百叶窗缓缓打开,清晨的蓝天映入眼帘,亮光和声音吸引来了两个睡眼惺忪的小朋友,只不过他们对遥控器更感兴趣。
2.
L’AND葡萄酒庄园于2011年开业,2023年成为Relais & Châteaux旗下一员。整体规划出自葡萄牙建筑事务所Promontório之手,采用的是一种聚落式布局。成组的独栋别墅与错落的排屋彼此之间保持距离,呼应的是阿连特茹地区古老的农庄形式“monte”。这个词在葡萄牙语里的字面意思是“山”或“丘”,指的正是当地农庄依地势而建、层层叠落的传统建筑方式。它把一种农业社会里自然形成的空间智慧,以现代语言重新呈现。
去吃早餐要经过一片葡萄园,再穿过一个细长走廊,只容得下两个人并肩走过。一侧玻璃,一侧白墙,青石板路错落有致。白墙一侧几乎按对角线切开,上半部留给水泥,下半部留给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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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走廊望出去,就能看见谷地中央的一片人工湖。它并非纯粹的景观道具,而是同时承担三重功能:为周边空气降温、供住客游泳与休闲,也作为农业灌溉的可持续蓄水基础设施。这片土地属于地中海气候,夏天动辄40摄氏度以上,干燥少雨,土壤又薄又贫瘠,当地人靠的是一种叫“montado”——软木橡树下面放牧牛羊的农林牧混作系统,来对付这种先天不足。葡萄牙人管阿连特茹叫“面包篮”,但这片面包篮,其实是在跟缺水这件事长年周旋出来的结果。酒店把湖水纳入灌溉系统,是设计巧思,也是在这片土地上存活的基本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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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湖而建的木质景观台被绿色蔓藤植物覆盖,经过精心修剪,成为Café da Viage的户外部分。10月最后一天,我们在这儿吃了午餐。Café da Viage的主题是葡萄牙人当年去马格里布、印度做生意走的那几条商路,菜单封面印着一张虚线标出的航线图,名字叫“旅行咖啡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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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前慢发酵面包还温着,橄榄油里拌了柴鱼片,橄榄用味噌和蜂蜜腌过,咸里带点回甘,旁边配鹰嘴豆泥和黄瓜胡萝卜条,蘸酸奶汁。我点了Bitoque de novilho à Portuguesa,葡式牛排配煎蛋、米饭和薯条。牛排煎得鲜嫩,汁水饱满,蛋黄一戳就破,拌着米饭吃,咸香浓郁。丈夫点的Frango com chimichurri,鸡皮烤得焦脆,青柠混着香草的chimichurri酱汁浇在上面,酸味冲得很开,配的沙拉生脆解腻,basmati香米粒粒分明。两个孩子坐在对面,手里抓着薯条,眼睛盯着湖面。鸭子时不时从远处划过来,凑个热闹。
3.
11月1日,最高气温27度。
站在朝南的坡地,可眺望中世纪蒙特莫尔城堡(Montemor Castle)的天际线。Pedro Santanita今年32岁,是Montemor-o-novo本地人,在葡萄牙最古老的大学科英布拉大学 (University of Coimbra) 学数学出身,开了一辆比亚迪,是我们此行的向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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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特莫尔城堡建于1203年小镇获得特许状前后,1310年葡萄牙国王迪尼斯一世下令加固,14世纪时镇长João de Bragança又加筑了一轮城墙。17世纪葡萄牙光复战争期间,这座城堡被征用作为军事据点,1951年被列为国家古迹。
但最让我意外的是另一件事。1495年,葡萄牙国王曼努埃尔一世在蒙特莫尔诺沃召开“科尔特斯”会议(相当于当时的议会),会上就是否继续前任国王若昂二世筹划多年的印度航海计划,产生了针锋相对的争论。换句话说,达伽马最终扬帆出海的决定,很可能就是在这座我们刚刚爬过的城堡附近拍板的。
而同一年,一个叫若昂·西达德(João Cidade)的男孩出生在这座小镇。他后来远赴格拉纳达照顾病人与穷人,被封圣为圣若昂·德·德乌斯(São João de Deus),创立了“慈悲兄弟会”医院体系。这个修会到今天还在运转。官方数据显示,目前分布在55个国家,经营着400多个医疗与照护机构。这片土地500多年前就已经在思考“如何照顾他人”,而今天它换了一种方式延续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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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路上没人说话,大概是爬城堡爬得有点累。到酒店时,正好赶上饭点。
晚餐是MAPA秋冬季的六道菜“Caminhos”套餐。头盘Xara用龙虾配橡果猪与鱼子酱,橡果就是白天经过的montado林子里软木橡树落下来的果子。接下来是水煮鳕鱼配鸟蛤和白黄油汁,鱼很嫩,汁偏咸鲜。野生菌配松子、烟熏和烟肉,烟熏味比想象中重,感觉在吃一小片烧过的秋天森林。主菜红腿鹧鸪配五香粉、根芹和黑松露,是整顿饭调味最重的一道。甜点是巧克力配焦糖、香料和橙花,甜而不齁。
餐厅墙面的装置取材自阿尔克瓦天文台(Alqueva Observatory)记录的阿连特茹星图——大熊座、猎户座、北极星,叠在葡萄牙文艺复兴时期的《米勒地图集》(Miller Atlas)上,还有一组画面取自国家古代艺术博物馆收藏的“南蛮屏风”,画的是葡萄牙人最初抵达日本的场景。头顶是75盏Tom Dixon的灯具,由Márcio Kogan亲自挑选,椅子由João Serôdio设计。落地窗外,花园、湖水和蒙特莫尔城堡的轮廓,安静地立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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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下来,那道被对角线切开的白墙总在脑子里转悠。回想一路看到的景象,进门时那道几乎认不出来的大门、夜里刻意调暗的灯光、连湖水都身兼三职……这栋房子好像从没打算跟旷野争地盘。它找了个不显眼的位置,嵌进了阿连特茹原本的运转方式里。montado林子里的橡树果子跑进了晚餐的头盘,葡萄架挨着放牧的牛羊,水泥的部分只负责挡风遮雨,剩下的都留给土地自己处理。
离开的那天,车子又一次驶过瓦斯科·达伽马大桥,两个孩子在车里睡着了。
这次是白天,桥身在阳光下清清楚楚地铺展到看不见尽头的地方,塔霍河也终于露出了它本来的样子。过桥之后,车流开始变密,里斯本的高楼陆续冒出来。三天前那片阿连特茹的旷野,像被按了快退键一样,退回到车窗外一闪而过的风景里。
(部分图片由Armando Jorge Mota Ribeiro拍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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