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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心永不泯 忧乐关稀土 ——读叶建华先生《稀土霞光徐光宪》有感(文/孟秀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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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心永不泯 忧乐关稀土
——读叶建华先生《稀土霞光徐光宪》有感

孟秀梅

初冬的乌鲁木齐,大雪纷飞。一早,一条信息映入眼帘:2026年11月7日,徐光宪院士诞辰106周年之际,“霞光映故里·科学家精神传承暨《稀土霞光徐光宪》新书发布会”在绍兴市上虞图书馆举行。活动以“乡贤文化+科学家精神+主题出版+全民阅读”为定位,吸引科学界、出版界、文学界及当地读者代表百余人参加。
我正翻阅刚到的新书——叶建华先生所著《稀土霞光徐光宪》。浅绿封皮上,白色素描的徐光宪院士戴着眼镜,目光深邃,右手握笔,左手静扣桌面。连续几天细读,我划出许多有启发的金句。阅读中,徐光宪院士赤诚的爱国奉献精神、勇攀高峰的创新精神、甘为人梯的育人精神和琴瑟和鸣的家庭美德深深感动着我。叶建华先生扎实的采访、饱含深情的落笔,以及这部具有文献价值和文学质感的力作,也令我深深敬佩。



归国抉择:科学无界,祖国为重
徐光宪院士常说:“科学没有国界,但科学家有祖国。”他把个人才智与命运毫无保留地融入民族复兴伟业,用一生诠释了“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1949年10月,新中国刚刚成立,百废待兴,求贤若渴。同年9月,徐光宪以优异成绩获哥伦比亚大学理学硕士学位,随后在贝克曼教授指导下攻读博士学位,投身当时尚属前沿的量子化学研究。攻克“旋光理论邻近作用”这一难题后,博士毕业后,被选为化学学会会员,获得象征开启科学大门的金钥匙。1950年10月,他又当选美国科学研究荣誉学会会员,得到第二枚金钥匙。贝克曼教授欣慰地说:“徐,你现在手握两把金钥匙,可以打开世界上任何一所顶尖实验室的大门,你的未来不可限量。”也正是在这时,他接到留学好友唐敖庆的邀请函,邀请他回国建设。
1951年春天,祖国建设如火如荼。徐光宪收到几家美国顶尖化学企业的聘书,丰厚年薪足以让他在纽约安家置业,可他的目光越过太平洋,投向万里之外的北京。贝克曼教授也为他申请了麻省理工学院研究员位置,年薪是助学金数倍,并配有全美最先进实验设备。面对优厚的条件,徐光宪轻轻对老师说:“教授,感谢您的厚爱。我收到国内来信,新中国的化学工业几乎一片空白,祖国需要我回去。”他和妻子高小霞毅然做出“愿弃学位,即刻归国”的决定。多年后,被问及放弃美国光明前途是否后悔时,徐光宪指着办公墙上“祖国在我心中”的题词缓缓说道:“个人的前途再璀璨,也比不上祖国的未来。我此生最正确的决定,就是在1951年春天听从了祖国的召唤。”徐光宪和高小霞的归国征程,既是个人奉献祖国的传奇,更是那一代科学家集体精神的时代缩影。
回到国内,当北大需要做基础物理研究时,徐光宪义无反顾转向物理基础教学,没有教材就自己编写。他一生多次转向科研方向,“祖国需要我”五个字重于千钧。这是国家至上的奉献精神:召之即来、来之能战、战之能胜,不讲条件、不计得失。每一次转向,都意味着放弃已有学术积累,从头再来;每一次转向,都为国家开辟出一个崭新领域。这是那一代科学家最动人的集体品格。

科研突破:串级萃取,打破封锁

在江西鲤鱼洲农场的艰苦环境里,徐光宪依然不忘科学研究。回到北大后,组织上需要他再次转向稀土领域,这意味着放弃已有学术积累,从头再来。可他坚定的信念始终是“只要祖国需要,我就到哪里去”。
1971年,组织安排他做稀土研究。稀土是工业的“黄金”和“维生素”,也是护国重器的前身。从智能手机、电脑硬盘磁芯,到精确制导武器的“眼睛”、超导材料、新能源领域,再到国家导弹、电子弹射的背后,这些现代文明结晶都离不开稀土元素画龙点睛的“魔法”。
51岁,人生已过半百。当徐光宪提着一只磨损严重的旧皮箱随人流走下火车时,他还带着江西鲤鱼洲五七干校的烟雨和泥泞,重新聚焦这片熟悉而陌生的土地。
彼时,国家稀土研究只能采用类似“滴眼泪”的分离工艺。在科研物资匮乏、设备简陋的年代,国内制备高纯单一稀土,主要依靠又耗时又费力的离子交换法,很难大规模生产,效率低,还要消耗大量时间、酸碱水和电能。研究的老师和学生们紧盯着几乎凝固般的液面,心酸地称这种办法是“滴眼泪的工程”。
然而国外技术封锁是横亘在我国稀土研究路上的一座大山,一切只能靠自己解决。徐光宪接手后,带领黎乐民、吴景光、吴春辉、金天柱等一批中青年骨干教师和研究室人员,组建特殊科研攻坚队伍。他们看到美国“推拉体系”的单级试验效果,这种模型看起来很完美,但在20级逆流萃取模拟实验中,最终得到的产品纯度只停留在92%。
徐光宪苦心思索,独自留在化验室。他想到:中国是举世公认的稀土资源大国,拥有白云鄂博这样的世界级宝藏,却长期受困于分离提纯技术,只能眼睁睁看着宝藏沉睡。这份不甘人后的期盼,让他深感肩上重担。在“推拉体系”研究中,他思考:随着萃取级数持续增加,水相中作为推力的络合剂有效浓度能否始终保持?会不会是链条某一环提前饱和或失效了?
念头一生,他返回实验室,调出原始数据仔细核查、比对、计算。终于灵光乍现,发现核心症结:在推拉体系中,随着萃取过程进行,水相中作为关键推手的络合剂浓度会与稀土离子总浓度逐渐达到饱和平衡状态,导致后续萃取中有机相无法高效地从水相中交换到目标稀土离子,“接力棒”就接不下去了。
找到原因,他在黑板上画出串级萃取流程图,又有了颠覆性创新思路:承担主要萃取任务的有机相要始终保证“有货可运”,不能大部分处于空转或“半饥饿”状态,需要在传统萃取段和洗涤段之间增加全新回流段或转向段,将水相出口还有目标产品的稀土,经适当酸化反萃处理,再重新萃取回有机相,形成有限内部循环,维持有机相负载稳定性和连续性。这条颠覆性思路是对国际上已有体系的重大修正与创新,重新燃起了稀土研究之光。
在徐光宪指导下,大家立即行动,重新设计、重新实验,最终分馏萃取串级新体系理论模型诞生。成千上万次实验周而复始,最后一串实验样品分析结果显示:串级萃取流程两头出口,一边是纯度高达99.9%的金属钕,另一边是纯度同样达到99.9%的金属镨,稀土总回收率达99%。消息传来,大家沸腾了。历尽艰辛自主探索的科学春雨,在徐光宪创新思维吹拂下,终于催开了中国稀土分离领域最灿烂、最动人的报春花。
书中最打动我的是徐光宪不墨守成规的创新精神。他创立的串级萃取理论,不是躺在前人基础上,而是自己的学派独创、中国学派独创。在实践中,他不断践行这一理论,让中国稀土分离技术终于突破并领先世界,实现了理论突破与产业革命的一体贯通,让中国稀土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成为大国博弈中的战略利器。

育人精神:甘为人梯,无私奉献

徐光宪甘为人梯的育人精神,像一块铺路石,更像一支蜡烛,在科学道路上燃烧自己,照亮他人。几十年桃李满天下,如今稀土领域的严纯华院士、高松院士等一大批学科领军人才,让稀土事业接力棒代代相传。
书中一段情节特别感人。有记者曾问徐光宪:“在众多成绩中,你感到最快乐的是什么?”徐光宪回答:“我最快乐的事是北大有许多优秀的研究生,他们的独立工作能力很强,我知道他们很省力。现在他们在各自领域都已超过了我,而我终于有时间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以更广阔的视野审视当代科学发展的大趋势。”
书中还记载:研究团队中最年轻的成员严纯华,有一天与徐光宪单独留守实验室,经过十几小时不间断计算,突然发现自己点错了一个小数点。这个看似微小的失误,意味着所有努力和整个团队进度都会受影响。严纯华僵立原地,疲惫、自责、绝望如潮水涌来。徐光宪对他说:“累了先喝杯茶,暖暖身子再说。”然后告诉他王国维先生“人生三境界”共勉:第一境界是“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讲的立志;第二境界是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讲的是坚守;第二境界是“众人寻他千百度,暮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讲的是收获。追求真理的道路从来不会一帆风顺,正是这些挫折让成功的果实更加珍贵,让成长更加坚实。
在技术传授上,他毫无保留。89岁的包钢系统研究院长马鹏,一直珍藏着徐光宪作序的稀土报告文集。40多年前,他负责稀土选矿攻关时,白云鄂博成分复杂,稀土回收率始终上不去,他着急得满嘴燎泡。听说徐先生在搞萃取理论,他就写信求教,没想到不仅收到厚厚的资料和回信,徐光宪先生不久就来到包头,在矿区池边一蹲就是两三个小时,扎扎实实帮助解决车间回收率低等实际问题。然后他在黑板上写下公式,对马鹏说:“按这个思路调,回收率肯定能提。”马鹏他们照着改了萃取剂配比,回收率果然大幅提高,解了燃眉之急。之后,他又在举办的培训班讲授最新成果,强调技术要攥在中国人手里。
泰戈尔说,生命是影响生命的过程。徐光宪就仿佛科学领域的一束微光,照亮着无数学生前行的路,并鼓励他们不断超越。

大爱情怀:伉俪情深,热心公益

徐光宪与妻子高小霞院士夫妻同心、共同攻克科学难题的佳话,是这本书最浓墨重彩的一章。
成家后,在上海研究所里,当徐光宪囊中羞涩又有了留学机会时,是妻子高小霞放弃机会,先支持他到美国华盛顿大学留学。当徐光宪从华盛顿大学转到哥伦比亚大学刚站稳脚跟,就给妻子写信,让高小霞一起来美国读书。在追求学问的路上,他和妻子在各自领域互相勉励,不断前进。
在追求稀土的过程中,高小霞用自己在化学分析领域的专长,帮助丈夫解决攀登科学高峰上的一个又一个难题。夫妻二人在科学路上互相帮扶,攻克了一道又一道难题。
最难忘的是他们夫妻俩同时下放江西鲤鱼洲农场那段艰难岁月。日子虽辛苦,可夫妻俩用乐观精神相互鼓励。当徐光宪每天跟着社员放牧水牛时,高小霞回到家里,虽然也很疲劳,却总能在物质匮乏的时代找到一点点东西补充营养。作为妻子,她用尽温柔、包容和大气,承担了更多责任,一直是徐光宪工作上的伙伴、生活上的伴侣和精神上的支柱。而徐光宪对妻子学业上的支持和帮助,尤其是在哥伦比亚大学站稳脚跟后,他看到妻子的才华,把妻子从上海接到哥伦比亚大学一起求学,助力妻子在化学分析领域走深走长。两个人相伴助学,在科学家领域也是难得的携手并进,和谐恩爱。
乐于助人是他们夫妻的共同品格。书中讲到,当徐光宪取得6000元稿费时,他第一时间与妻子商量,把稿费捐给学院,帮助更多贫困学子解决学费和生活困难问题,高小霞欣然同意。1992年希望工程募捐时,他们一次性捐出5000元,资助了10名贫困学子继续学业,他们总是恰到好处地温暖着需要帮助的人。
当中央电视台记者采访高小霞时,她身上穿着一件半新的毛衣,不好意思地告诉记者,这件半新毛衣还是借来的。看到这段,我眼中噙满泪水。按照他们的稿费和成就,经济上应该没有问题,可是他们心里还装着他人,力所能及地拿出稿费甚至存款去帮助、温暖他人。
“赠人玫瑰,手有余香。”他们夫妻俩这种和谐互助、利他的大爱,让我内心深深触动。他们正是用这份无私的爱和生命相互帮助、相互影响,并让这种大爱照亮了更多的人。

追光著书:笔力沉稳,情怀深挚
长篇报告文学《稀土霞光徐光宪》是叶建华先生倾近两年心血的力作。中国作协副主席白庚胜评价该作品“笔力沉稳、情怀深挚,这部作品以报告文学的笔触,将时代洪流与科学家命运融为一体,礼赞爱国奉献的知识分子风骨,于细微处见精神,于平实中显品格,不失为一部助力科学家精神传播的优秀文学作品。”
白庚胜副主席的高度评价非常中肯。读完全书,我认为本书在结构性、文学性和思想性还有三方面鲜明的特点。
结构性方面,全书30章30小节,布局匀称,衔接自然。每章聚焦徐光宪人生与事业的一个侧面,从归国抉择、科研突破、育人精神到大爱情怀,层层递进,既完整勾勒出徐光宪跌宕的人生轨迹、卓越的科学建树和独有的人格风范,又使各章相对独立、段落不长,读来朗朗上口。全书以时间为经、精神为纬,将传主个人命运置于时代洪流之中,结构整齐而不呆板,脉络清晰而不琐碎。
文学性方面,作品语言兼具文学性与可读性,最见作者功力的是古诗词的大量运用,校园意象的巧妙点染。书中写徐光宪引王国维“治学三境界”开导严纯华,“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既切合科研攻关的艰辛,又让科学家的精神世界呈现出古典诗意的厚度;写他晚年“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则把治学境界与人生境界融为一体。北大校园的藤萝意象,藤蔓缠绕、绿意绵延,恰如徐光宪一生多次转向却始终根系祖国、生生不息;未名湖畔散步的场景,湖水、垂柳、石径与先生身影相映,把实验室里严肃缜密的科学家还原为一位平易近人、可亲可敬的长者。这些古诗词与校园意象不是点缀,而是将人物精神气韵的具象化,使徐光宪院士的形象更加鲜活、立体,足见作者文学功底之深厚。
此外,写徐光宪提着磨损严重的旧皮箱走下火车、带着五七干校的烟雨和泥泞重新聚焦稀土研究,写高小霞穿着借来的半新毛衣接受采访,这些细节于细微处见精神,于平时中显品格,增强了作品的感染力与文学质感。
思想性方面,作品以礼赞爱国奉献的知识分子风骨为主旨,将科学家精神具体化为爱国奉献、创新攻坚、甘为人梯、伉俪同心四个层面。作者不是空洞说教,而是通过归国抉择、串级萃取攻关、严纯华小数点故事、马鹏求教、捐稿费助学子等真实事件,让思想自然流露。全书以“祖国需要我”贯穿始终,把个人命运与民族复兴紧密勾连,既有文献价值,又有精神感召力。
窗外雪意正浓。合上书页,掩卷而思。徐光宪院士已远行,但他留下的“串级萃取”仍在实验室里流转,“祖国在我心中”的题词仍在墙上凝视后来者。这部《稀土霞光徐光宪》,让一位科学家的丹心与忧乐穿过纸页扑面而来:丹心永不泯,忧乐关稀土。
愿更多读者循着这束霞光,看见那一代科学家如何在时代洪流中把个人命运熔铸进民族复兴的伟业,也愿这束霞光,照亮我们今天前行的路。



(作者为中国纪实研究会会员、中国石油作家协会会员、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作协会员、《古今石油和化工人》传记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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