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格达陷落之后,萨达姆·侯赛因从公众视野里消失了整整八个月。美军悬赏两千五百万美元,动用上万兵力,在提克里特周边反复搜索,却始终找不到一个头发花白、走路时需要人搀扶的老人。
帮助他完成这场消失的,不是共和国卫队的残部,也不是情报机构的高级特工,而是一个住在底格里斯河边小村庄里的普通农民,阿拉·纳米克。纳米克后来在采访中讲出了这段藏匿的经过,时间过去了将近十年,那些细节才第一次被完整地摆出来。
纳米克与萨达姆的相识可以追溯到1959年,那时两人都还年轻,萨达姆参与了一次针对当时伊拉克领导人的行动,失败后游过底格里斯河逃走,纳米克记得那个渡口和河岸的样子。几十年过去,萨达姆成了总统,纳米克仍然住在阿得瓦,种地,养些家禽,日子过得平常。
2003年4月巴格达陷落之后不久的一个傍晚,纳米克家的门被敲响了。门外站着的人让他愣了一下。萨达姆随身带的东西很少,身上的钱也不多,他没有绕弯子,直接请求纳米克收留他。纳米克答应了。
他后来解释这个决定时,用的是部落传统和宗教义务,一个人在需要帮助的时候敲了你的门,你不能把他推出去。萨达姆在进门之前先给纳米克提了个醒:帮你的人可能会被抓,可能会挨打。纳米克没有改口。
从这一晚开始,萨达姆在纳米克的农场和附近几处住所之间不断转移,前后持续了二百三十五天。
藏身不能只靠房子。美军的搜索队会进村,会翻院子,会推开每一扇没锁的门。纳米克决定在田里挖一个洞。他选的位置是一棵椰枣树下面,洞口用一块大约一米二宽的水泥盖子封住,盖子上压着装鸽子和鹦鹉的笼子,笼子脏,鸟粪积了厚厚一层,路过的人不会想伸手去挪。
洞本身不大,一个人躺进去刚好,侧着身子翻身都费劲。里面通了一根排气管到地面,管口旁边装了小的通风扇,电线从屋里拉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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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壁上挂着一个灯泡,地面是泥土的,头顶的盖板内侧贴了泡沫板,外面涂成水泥的颜色,从上面看跟一块普通的水泥板没有区别。美军后来把这个结构叫作“蜘蛛洞”,这个名字从此跟萨达姆的最后时刻绑在了一起。
但洞是纳米克挖的,伪装也是纳米克一层一层做上去的,他清楚每一处缝隙的位置,清楚盖子合上之后里面还剩多少空气,清楚哪一根管子连着外面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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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达姆在地洞和地面小屋之间来回切换。美军不在附近的时候,他待在屋里,读书,写东西。小屋里陈设简陋,铁床生了锈,毯子起了毛球,柜子上堆着书,其中有阿拉伯古典诗歌,也有一本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与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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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用手机,也不用任何能发出信号的设备。在他的判断里,美国人会监听一切。与外界的联系靠人跑,靠纸条,靠纳米克和其他几个人在几个村子之间来回传话。萨达姆的妻子和女儿收到过他写的信,但从来没有见过面。
两个儿子乌代和库赛来过一次,纳米克安排了那次见面,路线是他事先踩好的,时间选在天黑之后。没有人知道那次见面父子之间说了什么,纳米克没有在旁边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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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达姆在洞里的时候,大部分时间安静地躺着,或者坐着。头顶上是椰枣树的根和一层薄土,远处是美军巡逻车的引擎声,有时候声音会近到能听见车轮碾过碎石。纳米克在院子里干活,喂鸟,修笼子,做一个农民在下午应该做的事。
藏匿期间,萨达姆仍然向外传递声音。几段录音讲话流出来,鼓动支持者抵抗占领。这些录音不是他一个人对着麦克风完成的。
纳米克和他一起操作一台小录音机,录完之后,纳米克把设备装进袋子,开车往萨迈拉方向走,在城里的街道上录下交通的噪音,录下市场的人声,回来之后再把这些声音叠到讲话的背景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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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米克希望这些杂音能让分析录音的人找不到方位,让听的人以为讲话的人藏在某个热闹的城市街区,而不是底格里斯河边一个只有几十户人家的小村子。
这件事的风险不在于录音本身,而在于每一次开车出去,每一次在城里停留,都可能被检查站拦下来。纳米克没有细讲那些路上具体遇到过什么,他只说东西送到了该到的地方。
美军最终找上门来,靠的不是录音分析,也不是空中侦察。2003年12月13日,一支被关押者的供述把搜索方向指向了阿得瓦一带。美军第四步兵师在夜色中出动,目标被标成“狼獾一号”和“狼獾二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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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狼獾二号”附近的农场院子里搜出了一块可以活动的水泥盖板,掀开之后,下面是一个容得下一个人的洞。
萨达姆在洞里,没有开枪。他随身带着一支手枪,但没有伸手去拿。他从洞里被拉上来的时候,神态是茫然的,后来他说了那句被反复播放的话:我是萨达姆·侯赛因,伊拉克总统,我要谈判。纳米克在同一天被捕,和萨达姆一起被带走。
他在阿布格莱布监狱里待了六个月,审讯的人每天问他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在哪里,问萨达姆政权其他高官的下落。他后来描述过那段日子:牢房二十四小时不关灯,看守往地上泼水保持潮湿,狗被放进来咬他,喇叭里反复放一种让他比挨咬更难忍受的音乐。
出狱之后他开过几年出租车,后来和家人一起经营一家小餐馆。他的哥哥曾被指认是向美军提供线索的人,纳米克否认了这个说法,但他没有把话题往那个方向多引。
纳米克始终没有说自己后悔。他反复讲的只有一件事:门是他开的,洞是他挖的,按照他从小接受的那套规矩,一个敲门求助的人不应该被推出去。至于那个人后来在洞里写了什么,在录音里说了什么,被拉出洞口的时候脸上是什么表情,他都看在眼里,但没有再多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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