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堪称人类历史上难度最高的一场社会实验。女性觉醒速度减去男性观念进化速度,大致等于生育率下降的速度。这是二〇二三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科尔在研究低生育问题时给出的答案,而这个结论,和八十年前费孝通在西南联大讲授生育制度时提出的观点高度契合。
很多人以为大家不愿生孩子,主要是房价高、收入有限。但即便像日韩那样大规模发放育儿补贴,生育率依旧很难拉升。低生育,本质是国家现代化进程中伴随出现的现象。现代化必然带动国民教育水平提升,教育普及又会加速女性觉醒。当女性在平等的性别关系里看见更多发展机会,自然希望在社会实现自我价值;一旦这种觉醒撞上传统“男主外、女主内”的思维模式,女性就会审慎权衡生育背后的得失,对比生育与不生育各自蕴含的风险和收益。
这个权衡过程,直接压缩了生育窗口期。过去不少女性不到二十岁就成婚生育,生育周期长达十几年;如今很多人大学毕业已经二十二三岁,再加上打拼,到二十六七岁才考虑婚嫁,国内女性初育平均年龄已经突破二十九岁,北上广深等地更是超过三十一岁,有效生育年限被大幅缩短。
其次,“养儿防老”的传统观念逐渐失效。现在年轻人二十二岁才走出校园,一毕业就要面对繁重工作与住房压力,能够顾好自身、不再依靠家里支援已经不易,很难再承担养老期待。当女性同时面对生育窗口期收缩、高龄生育带来的健康风险、传统性别观念的惯性,再加上养儿未必能够养老的现实,生育就不再是默认选择。传统依靠人口更替维系社会结构的生育制度,也随之慢慢失效。
讨论生育率走低,不必只盯着持续下滑的出生人口,这已经是既定事实。更值得关注的,是传统生育制度失效之后可能爆发的深层危机,以及可以采取的补救方案。
首要冲击是廉价劳动力枯竭。用工成本持续上涨,企业要么向外转移到劳动力更廉价的地区,要么大规模推进自动化。产业外迁会造成大量中低端岗位流失,加剧失业;自动化带来的门槛,则催生就业两极分化,进一步拉大薪资差距与贫富差距。
其次,失业与贫富压力会持续承压社保体系。社保的底层逻辑,是在岗一代人供养退休一代人。当缴费人群不断变少、领取养老金的人群持续增加,养老缺口持续扩大,差额部分只能依靠财政补贴。当年希腊债务危机,重要导火索就是养老金缺口。
再者,新生儿数量减少,大量幼儿园、学校面临关停,闲置校舍会逐步改造为养老空间,用来缓解老龄化对医疗资源的挤占。随之而来,公共服务资源配置会从育儿教育转向养老照护,这又会推高育儿成本:有能力生育的家庭负担更重,原本就难以承担的家庭更加窘迫。
多重压力叠加,赡养负担、社保支出、高昂育儿成本共同压在年轻人身上。如同草原上迁徙的兽群,大量人口从县城向外流动;人口外流带动房产贬值,土地财政承压,税收收缩,地方基建维护与公共服务供给随之弱化。与此同时,人口持续向少数大城市聚集,既会抬高当地生活成本、拉大贫富差距,也会持续扩大区域发展鸿沟,对内需、产业布局乃至区域均衡发展带来挑战。
很多人会认为,解决这一系列问题的核心就是提高生育率,这又回到开篇的公式:生育率下降速度≈女性觉醒速度减去男性观念进化速度。这里包含两个维度:女性崛起,以及男性观念与配套机制的跟进。社会学已有共识,女性受教育水平直接影响一国生育率与国民素质;女性教育程度越高,育儿理念通常更科学,后代素养更好,有助于提升整体人口质量,这条路径不能倒退。因此,如果想要提振生育意愿,重点只能是加快后者的进化。
这里所说的提速,并不是要求男性单纯增加收入,而是推进制度建设。比如落实育儿责任共担,从法律层面将育儿确立为双方义务。相比金额有限的育儿补贴,女性更需要伴侣共同参与育儿,这种陪伴也会推动社会观念转变,北欧的瑞典、丹麦已经用奶爸文化等实践验证了这条路径。
其次,搭建普惠家庭支持体系。生育具备较强的社会正外部性,是维系社会结构稳定的贡献行为,社会理应更多分担成本。例如优先在大城市探索将托育纳入普惠体系,一方面因为这类方案财政压力巨大,单纯依靠地方自筹,小县城很难落地;另一方面,如果年轻人持续外流,小县城本身缺少生育主体。
最后,重塑男性的工作模式。长期高强度加班,会挤占参与育儿的时间。很多时候不是男性不愿分担,而是职场环境剥夺了他们参与家庭生活的机会;缺少亲身参与,就很难完成观念转变,观念不变,配套制度突破也就难以落地。这套改革需要时间与经济成本,目标不是强迫任何人改变,而是建立一套能够平等分摊生育成本的新机制:生育带来的经济成本由社会更多承担,时间成本由夫妻双方共同分担。
如果缺少制度托底与观念重塑,只依靠道德呼吁,很少有人愿意牺牲自身利益去满足社会期待。这,也是这件事最难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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