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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路中的一支火把
文/杨汉瑜
父亲和几位叔父合伙开了一间作坊,夜间需要轮流值守。去值夜要经过一片杉树林,那里是当地有名的乱葬岗。五叔素来胆小,每次去值夜都要拉上我做伴。有一次,我不在家,他只得独自走夜路。次日回来与大家聊天,他说:“那一段路,我是一手舞火把一手舞刀走过去的。”
众人哈哈大笑,说他一定做了亏心事,才这样怕“鬼”。
五叔走夜路的故事,被人们笑了很多年。而那支在黑夜里挥舞的火把,一直留在我的记忆里,在我后来的夜路中一次次遇见。
一
我怕“鬼”,因此也怕走夜路。
可是,人这一辈子总有不得已而走夜路的时候,而我第一次记忆深刻的夜行是八岁那年陪一个客人回家。
那是将近年关的一个夜晚,父亲与一位友人对饮至深夜。末了,父亲扎了两支火把,嘱咐我送他回家。
我心底虽然万分不情愿,但看到他醉醺醺的样子,自知无法推脱,只得硬着头皮陪他上路。
客人住在隔山的村寨,需要翻越两道山梁,道路荒僻难行。那两道山梁之间的山谷,过去曾是土匪盘踞之地,白天人迹罕至,夜晚更是阴森可怖。
我们刚到山谷腹地,一阵夜风袭来,手中的火把熄灭了,只剩下一点微弱的火星子,四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此时,他似乎清醒了许多,俯身对着火把使劲地吹。经过他的一阵努力,火把终于复燃了,前方的路也清晰了,我们都松了一口气。这时,他突然抬起头来,借着火光,定定地看着我,问道:“你是谁?”
天哪,难不成他把我当成“鬼”了?
彼时,我已经不怕“鬼”了,我怕他,怕他稀里糊涂地把我当成“鬼”给揍了。
我连忙大声解释。他“哦”了一声,然后放声大笑。那笑声像电波一样放肆地向黑夜荡去,震动了整个山谷,也吓坏了我那颗颤抖的心。
那夜,火把熄灭的时候,我没有撞见“鬼”,却被他这个醉鬼留下了半世的心理阴影。
二
姐姐出嫁的那个寒冬,我走了此生中最漫长的一段夜路。
临近婚期,大雪封路,所有客车都停运了。姐夫家住在邻县的高寒地区,道路上全是冰,行走十分困难。婚期既定,不能耽误,于是大家商议徒步送亲。那年我十三岁,在送亲队伍中是姐姐唯一的至亲。
清晨六点,雪霁风停,大地一片银装素裹,我们一行十二人带着期望和忐忑启程了。我们从清晨走到中午,从中午走到黄昏,又从黄昏走入深夜,长路漫漫,不知何时是尽头。午夜时分,饥饿、疲惫和困意像大山一样压来。我困得走路都在做梦,于是便快走一段,然后倒在路边雪地上眯一会儿,迷迷糊糊听到大家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又爬起来追赶。
我一次次地问那个接亲的大哥:“还有多远?”他总是说:“快了,只有十多里路了。”明知那是安慰,我却每次都选择相信。每次听到他的这个回答,我就仿佛看到了前方的光亮,沉重的双腿一下子又有了力气。
行至渡边,江面泛着亮光横在眼前。渡船停泊在对岸,需要去人户处喊船夫。大伙找来柴草,烧了一堆火,围坐在火堆旁歇息。很多人的脚都肿了,有的甚至脱不下鞋子。姐姐望着疲惫的众人,突然悲戚起来:“你们只是陪我走这一回,我可是要走一辈子哦。”声音里带着哽咽。
“不只是一辈子,是辈辈都要走,我们一起走。”接亲大哥笑着答道。
抵达姐夫家,已是凌晨三点。从头天清晨到第二天凌晨,二十一小时风雪兼程,一百五十多里艰难跋涉,接亲大哥的谎言虽然十分拙劣,却像寒夜里递过来的一支火把,让我无比温暖。
多年以后,送亲的许多细节都已模糊淡忘,唯有接亲大哥的那句话,依然清晰可闻——
“快了,只有十多里路了”。
“快了,只有十多里路了”。
三
十四岁那年冬天,奶奶去世了,我需要赶赴邻县姐姐家报丧。
到达邻县汽车站,已是下午六点,站内旅客寥寥。我到窗口问班车,售票员说:“明天上午七点。”
时间耽搁不得,我决定步行。姐姐家距离县城六十多里,且一路翻山越岭。我沿着河边走了十多里平路后,来到山脚下,天已经完全黑了,黑黢黢的大山横亘在眼前,一条公路在崇山峻岭中蜿蜒攀升,远远望去,像盘旋在天空的一条巨大的白蛇。
此时,群山静默,冷月孤悬,天地之间仿佛就我一人,无边的孤寂与惶恐,顺着夜色层层漫上来。我希望遇到同路人,可是在两个多小时的山路中,陪伴我的,只有天边的冷月、远山的积雪、近前的杉林。远处偶尔传来雪崩的轰鸣,坠入空山,衬得整个山林更加空旷寂寥。行至半山,隐约听到山顶传来牛铃声,叮铃叮铃,轻柔悠远,似近还远。我赶忙加紧脚步赶路,希望能与他们结伴同行。可是追了十多里,那牛铃声始终飘荡在前方,叮铃叮铃,断断续续,却怎么也追不上。
行至一处山坳,看到几户人家散落在山间,心中的恐惧顿时消散了许多。月光下,一对情侣站在路边依依不舍地道别,歌声是那么的婉转,曲调也十分忧郁。男子见我走来,十分讶异,连问我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怎么这么晚一个人赶路。
得知我的情况后,男子说:“哦,那还有点远呢。”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我也要朝那个方向走,就陪你走一段吧。”
我们一起走了十多分钟,到达他家门前。他进屋取来竹木,扎了一支火把,点燃后又吹灭,用力挥舞了几下,火把里便有了红红的火星子。他将火把递给我,嘱咐道:“你时不时地舞两下,莫让它熄灭了。不是为了照亮,手里有火把,心里就不害怕了。”
他陪我走的路虽然不长,却是我整个夜路中最温暖、最踏实的一段行程。
四
刚参加工作那年,我暂住在嘉陵江畔一个半山腰上,从住处到主公路是一段两里长的偏僻巷道。那段时间,这条路上一直不太平,一时间周边居民人心惶惶,夜晚独行的女子、下晚自习的学生,都需要家人接送。
当时,我想去参加一个比赛,只能晚上出去训练,每次都是十点过才结束。一个周三的晚上,我训练结束回来,刚一下车,就看见一位年轻女子孤零零地站在巷道口,朝着过往的中巴车张望。
“大半夜的站在这里干什么呢?”我心里很是纳闷。
当然,那只是一个闪念而已,我并未多想,就径直往巷道走去。没走出几步,瞥见一个人影紧随在身后,我侧目仔细辨认,发现就是刚才站在路口的女子。她跟在我后面,我快她也快,我慢她也慢,昏暗的路灯下,两个身影映在坎壁上,细细长长的,像两根移动的平行线。
联想起近段时间的治安案件,我突然明白过来:她不是在等车,而是在等一个同行的人。我正好和她顺路,自然就成了她今夜的陪伴。想到这些,心中不免有些好笑,同时也生出了一点小小的骄傲,暗地里告诉自己,既然她把这份信任交给了我,哪怕是无声的,我也一定要护她周全。于是,我放慢脚步,让她得以从容跟上。但是,一路上,我怕她尴尬,一直不敢回头看。就这样,她与我保持着五六步的距离,一直跟到巷道的尽头。在分岔口,我见她转身走向一栋居民楼,知道她已到家,便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就在那一刹那,她也转过头来,四目相遇又飞快地转过脸去。
原来,我成了她的一支“火把”。
在往后的岁月里,我依旧常走夜路,只是脚下的夜路早已换了模样。都市的夜晚,灯火璀璨,人流不息。走在街市,早已没有往日走夜路的恐怖与孤独了。
霓虹消解了俗世的夜路,可人生的夜路却无处不在。脚下的夜路不再艰难,人生的夜路却仍然孤寂,令人惶惑。所幸的是,每当我困顿、迷茫的时候,总会有人默默地递来一支火把,为我照亮眼前的路。而那一晚,当我把手里的火把递给另一个夜行人时,才发现,自己的心里也亮堂起来了。
是的,夜路漫漫,天边的朗月可以照见远方,可真正暖心的,常常是人们递来的那一支支火把。
作者简介:杨汉瑜,重庆城市管理职业大学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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