缙云丨傅绍惠：秋雨落庙宇

秋雨落庙宇

文/傅绍惠

平坝里的稻谷已确保丰收，但在坡地，红苕的叶子因长时的干旱枯萎了一些，只剩下半截光秃秃的藤。

“八月初一（农历），开苕门。”在家乡，农人会试探性地掘几窝红苕，看看这一年的收成如何。八月刚到，我便急不可耐地割苕藤、刨土……今年却大失所望，没有馒头或包子大小的红苕，只有乒乓球大小的小苕和一些细长的苕根。我提着空空的篮子回家，爸爸告诉我：“寒露早，立冬迟，霜降出苕正当时，如果马上下几场雨，我们家的红苕指定不差。”我又焦灼地等待秋雨。不久，气象部门发布了“秋雨模式”即将开启的消息，让我喜不自胜。

国庆前后，雨连续下了几场，平坝里的稻谷差不多收割了一半；满地匍匐的红薯藤，顶端又长出几片新叶；油菜的幼苗盖住了田地……如果不看日历，这景象倒有几分像春日，蓬勃的生机在乡野间肆意流动。

十月十六日的那场秋雨一点儿也不矜持，像夏天的暴风雨，迅疾而猛烈。

小镇的街道上雨水四溢。汽车经过坑洼处，溅起的水花儿浇湿了行人的衣裙。我去银行存钱，这笔钱是大伯哥和婆婆的辛苦所得。钱有些湿润，海拔高的山区就是这样，持续的阴雨天，物品最容易受潮、发霉。银行的工作人员是位年轻的女士，她低着头，很有耐心，一遍又一遍整理着那些湿润并卷着角的人民币，时不时地又抬起头给我一个微笑，“请您再稍等一下，不要着急。”她态度和蔼可亲，足以抵挡阴雨透出的阵阵凉意，让我的心情变得异常愉悦，觉得大雨落在铁皮屋顶那“噼噼啪啪”的响声也只是它在调皮。回学校的路上，我第一次对这个生活了几十年的小镇产生眷恋之情。

回到学校，课间和一位同事闲聊。“我时常做梦，在庙宇镇的那些幽暗曲折的小巷里不停地嬉戏、打闹、奔跑……”令我惊喜不已的是，同事也常常做着和我相同的梦。我们一起从庙宇小学后门的那条小巷数起，到街尽头的猪行坝，足足数了十一条小巷。每一条小巷，平平整整地铺在我的脑海里。我曾经在那些小巷中来回穿梭，提着箱子卖冰糕，吃同伴的零食……这些回忆就像一颗颗失散许久的珍珠，现在靠着那记忆深处的一条条小巷再次完整地串联起来。

雨越下越大，雨水顺着倾斜的屋檐淌出一条条小小的瀑布，落在临街商铺的伞棚上，水花飞溅。而我更想重新走一走这些小巷。尽管我清楚，庙宇镇的样貌早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尤其是老街一带。依稀记得，原来那条大约五六百米长的街道，依山而建，狭窄，弯曲，像山坳里挂着的一条细绳。街面中央铺着青石板，两侧清一色全是木头房子，当地人叫它板壁房。墙体大多是厚实的木板，屋门同样由木板制成。和固定的墙壁不同，门板可活动拆卸：白天主人将门板拆下架在板凳上，便成了售卖货物的货架；夜晚重新装回，又变回守护家门的门扇。公社、医院、银行、工商所、供销社、木器社、铁匠铺……应有尽有，它们书写了老街的繁荣。我撑着雨伞，向着街心缓步走去，走向记忆深处，也走向岁月深处。绝大多数板壁房早已被拆除，取而代之的是一栋栋红砖楼房，只是老街两侧的小巷，依旧幽深曲折。

这里便是我记得最真切、频频入梦的庙宇小学后门的那条小巷。左拐，右拐，再左拐……如同走进一座迷宫。巷道两侧的房屋紧紧贴着巷子修建，前后左右几乎不留多余空地。墙角阴暗潮湿，生着两种最为古老原始的植物：苔藓与蕨类。它们是庙宇镇最老实本分的拓荒者，默默无闻地守着小镇每一寸生命高地，哪怕这里没有肥沃的泥土，也没有充足的阳光。同时，它们又是最有野心的家伙，在不可阻挡的岁月流逝里，恪守着属于自己的诺言，生命力远比人类绵长。

在巷道的最深处，一道锈迹斑斑的铁门挡住了我的去路。从前，镇上的巷道本是彼此连通的。年少时，我曾从一条小巷快速地拐进另一条小巷来逃避父亲的“黄荆棍”，因为我无意间打碎了家里唯一的暖水瓶。现在纵然只能原路折返，但心依旧暖意融融。透过铁门，我见着的老屋破败不堪，原先的主人早已搬离，去了县城。一对年老的夫妻租住在此，陪孙女读书。勤劳的老夫妻在四周的墙壁和房顶全都覆盖了一层颜色亮丽的塑料布，为老屋增添了温暖的光彩。昏暗的灯光下，各种家电、家具包括小木床摆得井然有序，锅里正炖着腊肉，肉香四溢。

与街区那些新建的砖混房屋不同，少数巷口还留存着木制大门，一见此景，心底便生出一股莫名的欣喜。记忆里，小姑担着满满两桶白嫩嫩的豆花儿，从祖母家那扇开裂的木门里走出来，一声清亮的吆喝飘了出来：“舀豆花儿咧！”

推开眼前的木门，穿过一段狭窄的通道，里面竟是一间开阔的堂屋。整屋原本全系木造，抬梁构架，榫卯咬合。屋体足有普通三层楼房那般高，每一根木柱都挺立如初，保留着树木原本生长的姿态，使整座老屋依旧透着庄重恢弘的气韵。如今，屋子一面墙体已换成青砖薄墙，另一面却依旧完好如初，屋柱笔直挺立，不倾不斜，带着一股倔强的风骨。只是窗户已然破损，空出漆黑的洞口，仿佛将小镇远去的旧时光全部吞噬殆尽。余下的半截窗棂覆满灰尘蛛网，可上面斑驳的纹饰，依旧藏着旧时的灵秀与端稳。

透过屋顶的亮瓦，从天上投下几个亮斑，地面笼上了一层淡淡的白光。我沿着白光向里而行，里面是一方小巧的四方天井。四面屋檐的雨水尽数汇聚于此，檐角处水流如注如瀑。它巨大的撞击声，似乎宣告着：庙宇镇的小巷还活着，好好地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