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7月6日清晨,福建省将乐县公安局接到一起报案。
有人被杀了,你们快点来,好多好多血!
案发地在将乐县博物馆。
刑警和法医立马到达现场,所有警员第一感觉是震惊,还有恐怖。
如此恶性的案子,闻所未闻,当地见都没见过。
博物馆正中心,展厅前方的天井里,密密麻麻都是血迹,滴落状的,挥洒状的。
就是,一个人受伤之后,还在甩动伤口,才会形成这种血迹形态。
被害人流着血,还在不断地奔走,扭动,搏斗,拉扯,主动攻击。
除大厅之外,过道里也都是血迹。
走廊的墙上,木质的大门上,各种甩落和擦蹭的血迹。
被害人姓廖,案发时55岁,是这座博物馆的副馆长。
廖馆长横躺在展厅门口,脚上只穿了一只鞋,从头到脚都是伤。
鼻梁上,三条刺切伤,脖子上,三处压切伤,胸口好几处捅刺伤,左右胳膊上,密密麻麻都是划伤,触目惊心。
凶手急于将被害人置于死地既视感。
从现场状况可以看出,廖馆长在颈部动脉断裂,心脏被刺穿之后,还和凶手搏斗了很长的一段时间,从大门一路拉扯到小门,拉扯到墙根底下,身中31刀,失血过多。
警方推测,凶手是一个年纪比较轻的,男人。
很明显,50多岁的廖馆长打不过这个人。
尽管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但是由于双方体力过于悬殊,最后,凶手占了上风。
警方通过血型分离,检测出,现场共有两种血迹。
廖馆长是B型血,凶手是A型血。
根据血迹的形态和位置分布,痕检专家做了一个现场重建。
凶手在搏斗中受伤之后,曾经试图翻过围墙逃走,由于手部伤势比较严重,无力支撑爬墙,随即,返回值班室,拿了钥匙,开小门,从侧边逃走。
仓惶之下,他将随身携带的一件作案工具落在了现场,半包钢锯条。
事实上警方发现,凶手带的凶器远远不止这一种。
其中有刀,有钻头,有老虎钳,螺丝刀,榔头,还有扳手……
为了破开博物馆展厅的门,他每种工具都试了一遍,在木门上留下了各种各样的痕迹。
此外,这个人还遗留在现场一副200度的近视眼镜。
这个近视眼儿趁着夜黑风高,从西边的外墙摸进博物馆,笨拙地撬开了展厅的大门,被发现之后,负隅顽抗一番,狼狈逃窜。
所有的这一切都表明,这个人,虽然仗着年轻力气大,顶风作了案,但很明显,是个新手。
新手,往往没有前科。
而1995年,DNA技术还不发达,大半夜的也没有目击者,这个案子,恐怕是不好查。
此时,走访的警员也收集线索回来了。
案发前一天,7月5号的晚上,廖馆长像平时一样,吃完晚饭后,去值夜班。
临走之前还跟妻子说了,最近工作忙,我值夜班多,家务活就辛苦你了。
没想到,这成了他留在世上的最后一句话。
当天夜里,凌晨2点多,住在附近的邻居有听到忽明忽暗的吵闹和打斗声,都以为是谁家的小两口吵架摔东西,再不然就是大半夜有人喝多了,在外头打架斗殴。
再说了,半夜2点,都睡觉了,迷迷糊糊听到一些动静,翻个身就又睡着了,第二天要不是案发了,还以为头一晚的动静是在做梦。
总之就是,压根没有人往别处想,也压根就想不到,一个公立的博物馆会出事儿。
说到这里,可能会有听众朋友觉得奇怪,博物馆旁边的居民,在卧室里睡觉,怎么能听到博物馆里边的动静呢?
这咱就不得不讲一讲,将乐县博物馆的地理位置,它确实比较特别。
这是一座,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这么一个两进的四合院,地理位置优越,城中心。
在成为博物馆之前,这里曾经是一个祠堂,在成为祠堂之前,曾经是一个200多年历史的贞洁牌坊。
说是1735年,雍正皇帝亲自下旨,旌表了当地的一个小姑娘。
小姑娘十来岁嫁到将乐,这家祖上是十里八乡著名的闽学家,生了个儿子。
很不幸,小姑娘19岁这一年,丈夫去世,两岁的儿子,四代单传,独苗苗一根。
那个年代不流行独生子女,再说了这个家族是真的有家业传承。
祖上这位闽学家是朱熹的太师爷。朱熹就是存天理灭人欲那一位。朱熹管他叫老祖,地位很高,开山鼻祖家的独苗苗,事态很严重。
打那以后,这位年轻的母亲,一己之力撑起了一个家族。
19岁守寡,就再也没有改嫁。
这一寡,就寡了80多年。在她的守护和操持之下,宗祠完好,香火旺盛。
这个事儿放在当今这个时代,不可思议。别说当今了,放在康乾盛世也是很稀罕的。
到了清朝,雍正黄帝就下了一道圣旨,立了一个牌坊,旌表家族女性护持四代单传的香火,旌表家族后人,孝义流芳。
这一年是雍正13年。
众所周知,雍正就干了十三年。
1735年,这一年也是甄嬛荣升皇太后的年份。
等于说,雍正驾崩之前,给将乐县留了这么一个挺有历史价值的名胜古迹。
这座古迹,占地1000平米左右,属于典型的客家建筑,白墙灰瓦,庭堂分明。
牌坊式的门楼,进去之后,前面有正堂,后面有后院,左右有厢房,两进之间,三个天井,雕花精美,斗拱流畅,保存下来实属不易。没被打砸抢拆,真是万幸。
时移世易,环境大变。进入20世纪之后,在文旅局没有进行文化小镇统一规划之前,牌楼的前后左右就建起了高楼大厦,住的都是老百姓。
1995年,人们的生活圈子很小。包括本案的被害人廖馆长,家就住在隔壁,出了门就是工作单位,白天,人站在单位喊一声,隔壁家里的妻子就能听得到。
小300年的时间过去了,住户们迭代了一波又一波,唯独这一栋牌楼,屹立不倒。
这种坊祠合一的建筑,如今已经不多见了,活化石级别的历史研究价值。
1987年,福建省文化厅拨了一笔钱,专门修缮了贞洁坊,它就成了将乐县的博物馆。
那个年代的博物馆不像现在,那时候里面摆的都是真东西啊。
将乐县的博物馆里边,颇是有那么一批挺值钱的文物,这个咱们一会儿再讲,先说个重点。
就是,警方勘查完现场之后,确认,馆藏的1000多件宝贝,案发当晚,一件没丢。
这个县城有2000多年的历史,一个地区的宝贵历史遗产,在血案中,毫发未损。
唯独廖馆长,丢了性命。
案子的严重性,一下子就升级了。
然而很遗憾,由于当时是夏季,南方雨水多,现场提取到的关于凶手的有价值的生物信息,极其有限。
没有有效的指纹,没有明确的毛发和皮屑组织,当晚的小雨淅淅沥沥,一直下到早晨,把脚印也模糊掉了。
最后,警方收集到的铁证,就只有凶手滴落在墙根儿杂草叶子上的两片血迹。
根据墙壁上攀爬的痕迹,脚蹬的位置,警方判断,这个人,顶了天儿也就是一米七,个子不高,有干力气活的经验,会使用钢锯和类似于撬棍的器具,对文物感兴趣,或者说对贩卖文物感兴趣。
警方先是排查了博物馆的内部人员。
将乐县博物馆作为国家单位,当时是有编制的。1995年,在编的工作人员是4个,除了廖馆长之外,还有两个文职人员,加一个保管员,全都排除了嫌疑。
你要说本案的遗憾啊,就是当时的编制名额很紧张,90年代,国企改革浪潮席卷全国,一个县级的博物馆,一年的经费也就几千块钱,顾不起专门的保安。
白天是4个人在一起上班,晚上就轮流值班,大多数时候,值班的都是廖馆长自己。
他说,年轻人要谈恋爱,晚上有自己的生活,值夜班,还是我来吧。
这是一个非常负责任的副馆长,出了名的铁面无私,把单位的事当成自己家的事儿,馆藏的宝贝如数家珍,就像看管自己家孩子一样,丢了是真心疼。
也不是没丢过。
1987年,博物馆刚刚成立的时候,丢过一座汉白玉的释迦牟尼像,这是一件国宝,国家二级文物。
后来偷文物的人给抓住了,这个人叫邓俊一。
邓俊一的父亲,在当地有一定的权势,私底下找过廖馆长,说情,请求他从宽。
没想到廖馆长是个硬茬,我不管你爸是谁,必须立案,主张严惩。
后来邓俊一被判了10年,廖馆长也就把人给得罪了。
还有一个盗墓团伙,私下里进行文物交易,被廖馆长知道了,直接扭送公安局。
团伙老大就找他,威逼利诱,放我们一马。
廖关长一口回绝,少来这套。
黑老大就火了,你给我等着,出来我就弄你。
除此之外,类似得罪人的事儿还有很多,倒腾古钱币的,倒腾假银元的,倒腾玉器的,陶器的,瓷器的,一到廖馆长这儿,财路就断了。
将乐这个地方,那个年代,做文物生意的本身就比别的地方多,毕竟,这里有一个闽西北的千年名窑,将乐窑。
从商周时期开始,历经唐宋元明清,这个窑火就没断过,论年代之久远,规模之宏大,福建之最,非物质文化遗产,到今天为止,仍有匠人传承。
近代以来,当地出土的文物也很多。
这个窑,烧出来的瓷器,有一个特点,它是温润如玉,色泽和质感都像玉石一样,白里透着青,造型很古朴,又沾点儿丝路特色,带着异域风情。
案发那天,这个博物馆里,就陈列着一件将乐窑的巅峰之作,北宋青白釉刻莲瓣纹凤首壶,简称鸡首壶,国家一级文物。
这是很漂亮的一只瓷器,长脖子,溜肩,像凤凰一样亭亭玉立。闽西北现存的唯一的这个款式的顶级宋瓷,价值连城,不可估量。
大家千万不要觉得,国宝就不会有人敢偷,胆儿正的人,多了去了。习惯黑地儿里行动的人,干不出白天的事儿,古玩市场水很深的,那都不是一个市场,那是一个产业链啊。
在当时的将乐县,古玩市场是有情报贩子的,只要发现,廖馆长一律举报,零容忍,一丝一毫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想想都知道,那帮人得多恨他。
案发之后,警方也一度怀疑是仇杀,也曾紧急集中火力,把上述所有人排查一遍。
包括盗墓的,文物贩子,廖馆长举报过的,送进去的,出了狱的,仍然在活跃着的……各种邓俊一邓俊二邓俊三,有可能的嫌疑人全部比对过了。
很遗憾,都没比中。
要么就是画像对上,但DNA对不上,要么就是,没有作案时间。
最后不得不面对现实,本案,有可能就不是仇杀,而是临时起意,盗窃杀人。
在没有明确的嫌疑对象的情况下,在上个世纪90年代,想要靠着人工排查找到凶手,无异于大海捞针啊。
警方下了大力气,捞这根针。
案发之后,将乐县所有的警力全都被调动了,包括巡山的,林业警察,人海战术。
16万的登记人口,挨家挨户排查。
尤其是干体力活的,工厂工人,电工,钳工,木工,会技术的,戴眼镜的,手上有伤的,包括流动人口,从城区一直排查到郊区,三个月突击排查,没有比中。
一段时间之后啊,社会上流言四起。有些话让家属听了,感觉特别伤人。
尽管廖馆长英烈事迹可歌可泣,但是凶手一天抓不到,案子就一天定不了性,他的烈士身份也就下不来。
坊间说什么的都有。
有说私人仇恨的,得罪人太多了,被仇家做掉了。
有的说,这个事儿是有背景的人干的,故意这么多年不抓。
还有说,是分赃不均的,私下里搞文物买卖,黑吃黑,被灭口了。
廖馆长的女儿,很长一段时间都活在委屈里,她知道父亲是什么样的人,面对一些摸黑的传言,内心很受伤。
家属就不断地上报,为父亲申请烈士荣誉,给他一个应得的名分,还给爸爸清白。
但是这个事儿呢,又不那么容易办。
评定烈士,事实要清楚,证据要确凿,案件的定性要十分明朗才行。
凶手一天抓不住,一天没有办法提取口供,就没有办法百分百确定廖馆长是为了保护文物牺牲,这个事儿就一卡再卡,一年又一年。
凶手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无痕无迹。
时间来到2000年,将乐县公安局抓到了一个倒腾古董的。
这个人叫肯子。A型血,手上有伤疤,有犯罪前科,懂文物,身高不到1米7,三十来岁。警方大受鼓舞,立马验DNA。
结果,没比上。
流言再一次四起,从文物圈传到了街头巷尾,又从茶摊酒桌上传回机关单位。
说,这个肯子,肯定就是凶手,摆明了就是放水呀。
再之后,家属继续上报,流言一度升级到了玄学和灵异的层面。
有人就说了,博物馆风水不好,都是从地底下挖出来的东西,怨气太重,指不定哪一个东西上面就带着诅咒,死者是替人挡灾了……
这种东西在人民群众之间传得飞快,直到2009年,廖馆长被追认为烈士。
在凶手没有归案的情况下,不能让英雄流血又流泪,廖馆长也成为了新中国成立以来第一个为了保护文物而牺牲的同志。
尽管如此,流言依然不断,警方工作也没停,有的人带着遗憾离开了岗位,心头上背着一块大石头,每每想起,如鲠在喉。
我们普通人在工作中,生活中,情感上,会有心结,有执念,警察也有,都会有的。命案不破,他们也真的是会很难受的。
时间指向2020年。
这是特别的一年。一个人一个码,寸步难行,遍地都是生物检材,插翅难飞。
案件重启。
事实上,这一年,很多案子都重启了,全国性质的行动,所有的刑侦专家统一调配,集中优势兵力,各个击破。
2020年这一年,全国破旧案5000起,其中一半都是20年以上的悬案。
将乐县再一次成立专案组,多位专家骨干重返案发现场,当年带有凶手血迹的两片树叶,再一次被送进了检验室。
这一次,终于检测出了完整的STR分型,只要你匹配上了,那必然就是你,不存在误伤。
我们之前的节目中讲过,咱们有一个专门的“男性数据库”。男性Y染色体传男不传女,数百年的遗传相对稳定,一比对就是一串,并且精准定位到个体。
然后就发现啊,该凶手的父系家族,分布在闽北和闽中,南平和莆田。
又从2万人逐步缩小到了700人。
调出这700个人的档案,一个一个检查。
很快就发现,有这么一个人,很可疑。
他的地址在莆田市某村镇,但身份证号却是三明市的号,而且,年轻的时候干过钳工。
把他的检材拿来一检测,比中了。
陈某,时年55岁,案发时30岁,曾经是福建省某水电建设单位的一名普通工人,跟着工程项目跑,哪儿有活上哪去。
这个家伙好赌博,逢赌必输,负债累累。
1995年,将乐县博物馆举办了多场活动,对外开放参观,陈某就参观过一次。
面对这些无价之宝,他贼心顿起。
7月5号夜里,他带着工具包,早早就到博物馆附近等着,一直等到凌晨2点,夜深人静,翻墙,进去了。
进院之后,陈某直奔展厅,黑不隆冬的,脚底下一个不稳,就绊倒了,稀里哗啦,工具包撒了一地。
廖馆长听到动静,从值班室里出来了,两个人正面交锋。
廖馆长手里拿着警棍,电了陈某一下,陈某上前捅了廖馆长一刀,撒腿就跑。
廖馆长这个时候受的伤并没有危及生命,但是,他毫不犹豫地追了上去。
为了摆脱廖馆长,凶手拿着刀,疯狂地刺了过去。
廖馆长倒地之后,凶手也顾不上偷东西了,翻墙跳出,连夜返回单身宿舍,简单包扎了下伤口,第二天,接着上班。
由于陈某的工作在工地,手上受点伤并不会引起人怀疑,他的工友也是来自福建省各个地方,互相之间不熟悉,甚至不认识。
这个人的长相也并不起眼,扔进人堆里毫无存在感,几轮大规模的排查中,完美隐身。
之后几年,陈某所在的国企单位正式改革,他下岗之后,定居外地。
2020年5月,将乐县博物馆整体升级,新馆面积是老馆的10倍。
同年12月,它被评为国家二级博物馆,门票免费。
2021年8月,被告人陈爱国被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节目的最后,向英雄馆长廖国华同志致敬。
向奋斗在一线的公安干警们,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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