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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续批判伪史论。
网上有一类内容和观点,很多人刷到的时候会觉得解气。金字塔是混凝土浇的,古希腊是文艺复兴编的,牛顿力学抄自《永乐大典》,西方工业革命的图纸全是从郑和宝船里偷的。看完之后你有一种奇异的满足感,好像几百年的憋屈一下子找到了出口。
但这口气是假的。
伪史论最有欺骗性的地方不在于它具体说错了哪段历史,而在于它重新定义了一件事:证据不重要。
你只要有一个足够解气的结论,过程可以跳过。
学者高峰枫评何新的《希腊伪史考》,说得很客气:这本书是博客文章汇编,到处是“饱满的情绪和昂扬的斗志”,“所缺的是细密的分析和连贯的论证”。
何新说彼得拉克伪造了荷马史诗,但彼得拉克1354年拿到一部希腊文《伊利亚特》时,写信抱怨自己读不懂希腊文,说手中的荷马喑哑不能言。
一个连希腊文都不认识的人,怎么伪造两万多行希腊文诗句?这个问题《希腊伪史考》里找不到答案。因为它不需要答案。
黄河清走得更远,他在希腊晃荡了13天,回来就宣布根本就没有古希腊,也没有古罗马,也没有古埃及,古两河,古印度。
古埃及金字塔的石块缝隙里能提取出古代木炭和芦苇碎屑,多国实验室反复独立检测,碳十四数据指向公元前两千多年,和传统纪年误差不超过百年。
这些数据在伪史论的叙事里,只需要一句后人伪造就可以打发。
求是网给这类论调下过一个很准的判断:它“不是在‘史料不足’处保持审慎,而是在‘证据确凿’处刻意视而不见”。
这句话说透了伪史论的方法论内核。它不是怀疑,是选择性地只怀疑自己希望是假的东西,对自己希望是真的东西,连最基础的检索都不做。
光明网记者调查过伪史博主的生产流程,有一个细节很说明问题。
我最喜欢的作家河森堡指出,有博主宣称《本草纲目》记载了咖啡,但全书检索咖啡一词,零结果,清代《康熙字典》里连咖字都找不到。
连一次全文检索的成本都不愿意付,却敢在视频里斩钉截铁地说科学已经确证。
中国传媒大学李舒把这套流程拆得很清楚:先用真实的碎片打底,接上不相干的结论,配上斩钉截铁的字幕,用快剪和满旁白不给观众停下来想的时间,最后用后人伪造堵死所有反驳的通道。
这不是在研究历史,这是在流水线上制造情绪商品。
真正值得追问的是:这套东西为什么有人信?因为它精准踩中了一种心理需求,我们太想听到他们不行,我们才行的故事了。
但这个故事有一个致命的副作用。
李舒说得很直白:伪史论的危害不在于具体说错了哪段历史,而在于培养了一种无需证据也可以确信的认知习惯,从整体上弱化了社会的逻辑思辨能力。
今天你用无需证据的方式去否定古希腊,明天同样的思维方式就会反过来吞噬你对任何严肃知识的耐心。
一个人一旦习惯了结论够爽就不需要论证,他就失去了分辨真假的能力,只剩下一副被情绪牵着走的脑子。这把刀先砍向的是别人的历史,最后砍中的是自己的判断力。
更讽刺的是,伪史论打着文化自信的旗号,干的恰恰是削弱文化自信的事。
经济观察网的一篇评论说得很不客气:伪史论“在自我标榜‘打破西方中心叙事’的同时,却在事实层面制造了更大的混乱,把历史变成了一种情绪投射”,最终“反而削弱了我们构建自主历史叙事、推进中国学术走出去的能力”。
一个真正有底气的文明不需要靠把金字塔说成混凝土、把荷马说成文盲来证明自己。它只需要把良渚的碳十四数据摆出来,把三星堆的青铜工艺讲清楚,把中国考古实实在在的成果拿出来。这些东西不需要颠覆,它们本身就是硬的。
把别人说成假的,你并不会因此变真。你只是把自己关进了一个不用证据、不用逻辑、只需要情绪的房间里,然后对着墙壁宣布胜利。墙外面的人听不见,你自己却信了。
PS:下面是新书广告,我上个月刚出了一本新书,《战国策:88堂谋略思维成长课》,市面上讲《战国策》的书不算少,基本上都是原文+翻译+注释,我这本不一样,我从497篇里选了88篇,拆解每篇文章背后的思维逻辑和论辩技巧,对存在逻辑漏洞的文章也指出其问题,倒也符合我一贯的批判作风。坦白讲,我这种写法此前还没有人写过,在国内属于首创,感兴趣的小伙伴可以下单买一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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