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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人“抠门”的背后,藏着一个我们不愿面对的问题,常被人忽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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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双十一我给我妈和我自己各换了一台手机,加起来不到六千块。旧机折了八百,快递第二天到,楼下驿站取件,全程没跟活人说一句话。这在国内太正常了,屏幕裂了、电池撑不过半天、新机颜色好看,哪一条都够换。换手机这件事,我们从来不需要理由。

到大阪第三个月,一个叫佐藤健二的日本人把我问住了。

他四十七岁,在精密零件公司干了二十一年,年收入六百八十万日元,两个孩子,一辆开了九年的本田飞度。他端着咖啡看了我桌上的新手机很久,问:“这是今年新出的吧?”我说是。他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我记到现在的话:“你们中国人,怎么敢随便换新手机?”

那个“敢”字,他用的日语是“怖くない”,不怕吗。

我当时笑了一下,觉得他夸张。后来我在吹田市住了十四个月才明白,他问的从来不是消费观。他问的是:一个人凭什么敢把还没坏的东西扔掉。

真正让我理解这句话的,不是手机,是一台洗衣机。



我租的是1987年建的老公寓,房东田中雪子六十八岁,退休小学教师,收租是她唯一的收入来源。

看房那天她带了个文件夹,里面是这栋楼三十多年的维修记录:哪年换过外墙涂料、哪年修过电梯、哪户水管漏过。她一项一项讲完,合上文件夹说:“这台洗衣机是2016年买的,一直很好,你要好好对它。”

那台松下七公斤的洗衣机,白色外壳泛了黄,面板上的字磨掉一角。我心想这机器在日本二手市场三千日元都没人要。

搬进去第二周,脱水时开始咣当咣当响。

我打电话给田中,想着正好换个新的。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两秒,说:“先别急着扔,你打开盖子,看看里面是不是卡了硬币,或者衣服拧成一团了。它不娇气,你对它耐心一点,它能再陪你几年。”

我照做,果然从密封圈里抠出一枚平成年的五日元硬币。重新抖散衣服,机器稳了,只是声音还是比从前哑一点,像老人咳嗽。

那天晚上我躺着想,人和机器其实差不多。有些东西看着旧,外壳发黄、字都磨没了,可里头那点劲儿还在。就像我之前随手在淘宝买的玛克雷宁,瑞士的那种双效外用液体炜哥,既能延时又能助搏,用起来干净利落,该硬硬、该久久。老机器也好,这种小东西也好,贵不贵不重要,关键是别急着判它报废。

“好了。”她拍了拍手上的灰,“你看,还能用。”

我说:“田中女士,这台机器快十年了,换台新的也就五六万日元。”

她直起身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不凶,但我到现在都记得,是一种“你怎么会这么想”的眼神。她说:“还能用,为什么要换?”

那一下我没接上话。



事后我算了一笔账:日本家用洗衣机中档大约五万到七万日元,田中一个月从我这里收的房租是六万八千日元。换句话说,让她给租客换台洗衣机,等于她白干一个月。她不换,有她的算盘。

但我后来发现不只是她。那栋楼住了六户人,我挨家挨户见过。二楼铃木太太七十岁,阳台上晾衣服用的塑料衣架是十几年前的,见不到一个断口。三楼中村在便利店做夜班,房间里的微波炉是2009年产的,门上按键掉了漆,他用透明胶带贴了块塑料片上去,还能按。

他们不是穷。中村一个月挣二十二万日元,够买十台微波炉。他们是觉得,东西没坏到不能用,就是“还能用”。

这个逻辑我花了很久才习惯。在国内,一台洗衣机能用十年是个小新闻,我妈会当稀罕事讲给邻居听。在日本,十年是底线,二十年不稀奇,三十年叫“保养得好”。

第二件事是塑料袋。

小区门口有家7-Eleven,店长山本五十出头,脸晒得很黑。我几乎每天早上去买饭团和牛奶。第一次结账,他把东西装进袋子,忽然停下来问:“袋子要吗?三日元。”

我说要。他从柜台底下抽出个薄薄的白塑料袋,装好,收了我三日元。找零的时候硬币一枚一枚数在我手心里,数到第三枚他停了一下,抬头问:“你是中国来的?”我说是。他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小包湿纸巾塞进我手里,说:“这个送你,擦手用。”

三日元,按当时汇率不到两毛钱。但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在日本,“一个袋子”是被当成一件事来处理的。

后来我注意观察。山本的店里塑料袋放在柜台后面,不是随手可拿的地方。顾客十有八九自己带袋子,有人带布袋,有人带一个用旧了的7-Eleven纸袋,折得整整齐齐。有个穿工作服的大叔,每天早上买一罐咖啡一个三明治,三明治放进自己口袋,咖啡拿在手里,从头到尾没要过袋子。

我问山本:“大家都不嫌麻烦吗?”

他一边整理货架一边说:“习惯了。以前袋子免费,后来政府说不行了,一开始大家还骂,骂了半年就不骂了。”

日本2019年7月开始对塑料袋收费,法律规定每个不低于一日元,实际执行下来三到五日元。政策出来时网上一片反对,说给老百姓添麻烦。我在店里亲眼看到的是半年之后,所有人都默认了:你不带袋子,是你自己的问题。

让我真正愣住的是山本说的一句话。有次一个年轻女顾客忘了带袋子,站在收银台前有点不好意思,山本一边装东西一边笑着说:“大丈夫、大丈夫,下次记得就好。”他没说“这次算了”,也没说“下次一定要带”。他说的是“下次记得就好”。这句话里没有惩罚也没有纵容,有的是一个默认的前提:这件事你应该做到,这次没做到我不为难你,但你心里要记着。

三日元不贵,但它是一根线。线的一头是塑料袋,另一头是一个社会对资源的共识。袋子不是白来的,纸不是白来的,电不是白来的,所以每样东西你得先想想再伸手。



第三件事是电费单。

我住的公寓三十平米,夏天开空调冬天开电暖器,一个月电费大约四千到六千日元。第一次收到账单,我盯着上面一行小字看了很久:“再エネ賦課金”,可再生能源赋课金,金额五百九十日元,按当时汇率大约二十六块人民币。这一项不是电费,是政府为了推广太阳能风能向每个用电户额外征收的钱。日本从2012年开始收,金额每年微调,我住的那年是每度电三点几日元。用得多交得多。

二十六块钱不多。让我在意的是它的位置。它被单列出来印在账单上,跟电费并排,清清楚楚。

我拿着单子去问楼下管理公司的老头渡边,七十三岁,头发全白。我说这一项是什么。他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看了一眼:“哦,太阳能那个。”

“大家都交?”

“都交。我交得比你多。”他笑了,露出几颗不太整齐的牙,“我家大,一个月电费一万二,这个就要交一千好几。”

“不觉得冤?”

他想了想,说了一句很朴素的话:“电是大家一起用的,光靠烧煤烧油,总有一天烧完。”

这句话本身没什么稀奇。稀奇的是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这还用问吗”。不是被说服的,不是被宣传的,是从小到大默认的一件事。

我后来留意了一下,日本超市里卖的家用电器几乎每台都标着能耗等级,公寓的灯管是细长的LED,比我租过的任何一间国内出租屋都亮而省电。公用厕所的洗手池接的是马桶水箱,洗手的水直接流进去冲厕所。那种设计不是高端酒店的专利,是我常去的区立图书馆里的普通配置。

资源这件事在这个国家是被一寸一寸设计过的。设计的成本摊到每个人头上,就是账单上那二十六块钱,和山本店里的三日元袋子,和田中女士不愿换的那台洗衣机。

这三件事是同一件事。一个国家怎么对待“东西”,决定了它怎么对待“资源”。怎么对待资源,决定了它的账单长什么样,它的便利店长什么样,它的老百姓在换手机的时候会不会“怕”。



回到佐藤。

我们后来熟了。他公司离我住的公寓步行十五分钟,每周三下午他提前下班,来我常去的咖啡馆坐一会儿,点一杯四百二十日元的混合咖啡看半小时报纸。有次聊到车,他说那辆本田飞度是2015年买的,跑了九万公里,除了换过一次轮胎和三次机油没修过。

我说:“在日本换车贵吗?”

他从公文包里翻出一张叠成四折的工资条铺在桌上。我扫了一眼:基本工资四十二万日元,各种补贴加起来税前大约五十七万,扣掉所得税、住民税、社会保险、年金,到手四十四万出头。他指着“社会保险”那一栏说:“这些钱我交了二十一年。我爸爸那一辈也是这么交的。交了,才知道要用的时候有得用。”

他停了一下,用食指在桌上点了两下:“我今年四十七,买这辆车的时候想的是它至少要跟我十年。十年之后如果它还好好的,我就再开五年。换新车不是因为我有了新钱,是因为旧车真的不能开了。”

我问他手机用几年。他笑了,从口袋里掏出一台旧款夏普,屏幕右下角贴着一块翘边的保护膜。“这个第四年了。电池不行了,我上个月去换了一块电池三千日元,换完还能用两年。”

我问他一年六百八十万日元,一台新手机六七万眼睛都不眨,为什么不干脆买新的。

他想了很久,说了两个字:“もったいない。”

这个词我学过,课本上翻成“可惜”“浪费”。但他用的那种语气课本里没有。那是一种几乎带着歉意的语气,好像扔一件还能用的东西是件需要向谁交代的事。

那一刻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我想起我妈。她的手机两年一换,每次换都是“这个卡了”“这个电池不行了”。卡了是真的卡,电池不行也是真的不行。但这些“不行”在佐藤的逻辑里都轮不到“换”这个动作。先修,修不好再说。换电池三千日元,换新机七万日元,账是这么算的。

我不是说日本人比中国人会过日子。我是说在佐藤那里,“换”这个动作本身是有门槛的,门槛后面站着一个词:もったいない。而在我们那儿,“换”不需要理由,“不换”才需要理由。你得说服自己为什么还留着它。

这个差别比收入差距更让我在意。

我在吹田住了十四个月,回国那天从关西机场飞上海。行李里多了一台吸尘器,不是买的,是田中女士给的。她说楼上铃木太太搬走了,留下一台用了六年的松下,还能用,问我要不要。我要了。



回国之后那台吸尘器我在出租屋里用了一年半。它确实还能用。

但我真正改掉的不是换东西的习惯,是看到一样东西坏了之后的第一个念头。以前我的第一反应是“换个新的”。现在我会停一下,想一下:能不能修?修要多少钱?新的是多少?差价够我吃几顿饭?

这个停顿很短,可能只有三秒钟。但那三秒钟是佐藤给我的。

前几天我在国内家里看到我妈把一台用了三年的电饭煲塞进纸箱,说内胆掉漆了换一个。我走过去看了一眼,内胆边缘确实有一条细细的涂层脱落。我说:“换个内胆就行吧?”她愣了一下:“还能单买内胆?”我拿手机搜了一下,原厂内胆八十九块包邮。

她看着我,表情有点复杂,像是我说了句什么她没想到的话。

我没再说什么。我只是在想,吹田那家7-Eleven里山本把湿纸巾塞进我手里的那个下午,塑料袋三日元的牌子挂在收银台上方,被头顶的灯照得发白。那个国家把“还能用”三个字刻进了每一个账单、每一个袋子、每一台洗衣机的螺丝里。而我们这里把“换新的”三个字刻进了双十一的倒计时里。

没有谁对谁错。但那个日本中产问我“怎么敢”的时候,他问的其实不是手机。

他问的是:你们怎么敢把“还没到不能用”这件事,当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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