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20世纪80年代的纽约,你会想到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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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0s的纽约街头(图片来源于网络)
是灯火璀璨的曼哈顿,风靡全球的好莱坞大片,还是自由热烈的都市风潮?但我们今天要讲的故事,与这些繁华表象相去甚远。
1981年,纽约的夏天格外难熬。气温节节飙升,整座城市热得像一口巨大的蒸锅。
燥热的不只是空气,还有城里每个人的情绪。彼时,MLB历史上第一次让比赛彻底停摆的“棒球罢工”正席卷体育界。球迷们怒火中烧,常常聚在酒吧里一边喝酒一边痛骂。
7月18日,周六,凌晨五点。整座城市还未彻底苏醒。一家名叫比尼邦的餐厅里挤满了通宵玩乐、准备吃完早餐再回家的年轻人。这个灯火通明的小店,是深夜纽约为数不多的烟火聚集地。
餐厅吧台后面,一个22岁的年轻人正笑容满面地和顾客闲聊。
他叫理查德·亚丹,是这家餐厅的经理兼服务员。他全然不知,几分钟之后,他的人生将定格在这个黎明前夜。
【一个追梦的年轻演员】
理查德·亚丹,22岁,是一个来自古巴的阳光帅小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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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查德·亚丹(图片来源于网络)
他是一名演员,也是一名剧作家。出于对舞台的热爱与向往,新婚不久的他选择告别家乡,来到纽约追梦。他白天在剧场排练演出,晚上在餐厅兼职,累并快乐着。因为长相俊朗,又待人亲和,在比尼邦餐厅里很受顾客欢迎。
这个夏天,本该是他人生中的高光时刻。
他刚刚结束西班牙的舞台剧巡演,在当地剧目《辛普森街》中担任主演。演出反响热烈,他也深受观众喜爱,散场后经常有不少姑娘等在后台,准备把电话号码留给他。亚丹虽然倍感荣幸,却从未动过心——他深爱着妻子里奇。
好运不止于此。就在不久前,他刚刚得到消息:一家知名剧院的制作人打算排演他创作的剧本。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这是一个前途无量的年轻人。所有认识亚丹的人都这么说。
【一个“爱学习”的囚犯】
距离比尼邦餐厅仅有一步之遥,是救世军中途之家。这类设施通常用于接纳刚出狱、无家可归或有成瘾问题的人们,为他们提供基本的住宿和生活保障。
37岁的杰克·亨利·阿博特当时就住在那里。他十分厌恶这间居所,但相比之下,监狱只会更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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杰克·亨利·阿博特(图片来源于网络)
阿博特的父亲是美国大兵,母亲是华裔性工作者。
命运似乎给阿博特发了一手烂牌。童年时期,他辗转于多个寄养家庭,9岁便被送入教养院。而成年之后,监狱几乎占据了他人生的大半时光。据公开资料记载,18岁时,他就因开具空头支票被判入狱,进入联邦监狱服刑;1966年,他在犹他州立监狱服刑期间,持刀刺死了一名狱友。
他向法庭声称自己是正当防卫,但并未被采信。于是他又试图以精神失常为由,为自己脱罪。他在庭上抓起一壶水,朝主审法官泼去。阿博特因此再加14年刑期。
1971年,他越狱出逃,抢劫了丹佛的一家银行,但很快被捕,再次被关进联邦监狱。
在联邦监狱里,阿博特似乎找到了自己的兴趣所在。虽然只有小学六年级文凭,但他整天泡在监狱的图书馆,埋头研读马克思、恩格斯、尼采与罗素的经典著作。
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
这天,他在《时代》杂志上,看到一篇关于知名作家诺曼·梅勒的报道。
【一个名利双收的知名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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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曼·梅勒(图片来源于网络)
诺曼·梅勒,美国著名作家、记者,曾在1968年和1979年凭借《夜幕下的大军》和《刽子手之歌》两度获得普利策奖,堪称美国文坛的顶级精英。
而阿博特看到的这篇报道,正是关于那本长篇小说《刽子手之歌》。这本小说的原型是两起发生在犹他州普罗沃市的连环凶案:
一个名叫吉尔摩的假释犯为发泄怨愤,杀害了两名素不相识的人,一个加油站服务员,一个汽车旅馆经理。当时的美国已经近十年没有执行过死刑了。但吉尔摩却拒绝终身监禁,一心求死。
梅勒被这个故事迷住了。或者说,他被吉尔摩这个人迷住了。他花了近两年时间,做了几百次采访,翻阅了堆积如山的法律文件和警方档案,最终写出了《刽子手之歌》。
尽管这部小说被《华尔街日报》评选为美国文学史上影响力最大的5部犯罪纪实作品之一。但梅勒在《时代》杂志的采访中依旧表达了遗憾,说自己从未有机会亲身接触这位重刑犯。
【阿博特的机遇】
此时此刻,正在阅读这篇报道的阿博特看到了机会。一个刺激且大胆的想法在他脑海中萌生。比起在法庭上装疯卖傻谋求自由,写信给梅勒这位大作家似乎是一个很好的突破口。
说干就干,他给梅勒写去一封长信,表示自己可以为他提供监狱生活的一手见闻。果不其然,梅勒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二人成为了笔友。
此后,阿博特与梅勒通信长达三年。
在信中,阿博特详述了自己在铁窗内的日常,吹嘘自己的手段狠厉,哀叹自己灰暗的囚徒生活,还指责梅勒在书中美化罪犯的人生。甚至在一封信里,阿博特还给梅勒描述了自己持刀刺进受害人身体时是什么感觉……
梅勒被阿博特笔下的“强硬姿态”与“冷峻文字”深深震撼了。他认定,自己发掘了一位文学天才,一个被埋没在牢狱中的囚犯作家。
身居高位的朋友,确实能带来巨大的便利。梅勒动用了自己的影响力与人脉,说服知名刊物《纽约书评》在1980年刊发了阿博特的部分书信。很快,就有出版社向他抛出合约,承诺给阿博特一万两千美元的预付稿酬。
同时,梅勒还为阿博特的假释四处奔走。他致信给假释委员会,辩称他们关押的是一位“重要的美国作家”,还承诺阿博特一旦获释,就聘请他担任研究助理。
尽管监狱的精神科医生强烈反对假释,称阿博特有暴力前科,甚至连他自己也自称是暴力分子,但他最终还是获得假释出狱了。
【“文坛宠儿”】
一时间,阿博特成了纽约文坛的红人。
这名假释杀人犯不仅登上《人物》与《滚石》杂志,还做客了《今日秀》节目。他时常与知名小说家们互相来往,当然,这其中少不了他的引路人诺曼·梅勒。
巧的是,阿博特出狱之际,恰好是他的著作《在野兽的腹腔中》(In the Belly of the Beast)出版之时。这本书正是他在狱中与诺曼·梅勒的往来书信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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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orld of Reel网站截图
据World of Reel和豆瓣信息,该书及事件改编的电影《野兽之腹 Belly of the Beast》目前正在制作中,已确定由科林·法瑞尔饰演阿博特,本·斯蒂勒饰演梅勒。
据传,囚犯们读了《在野兽的腹腔中》这本书,都纷纷感叹外面世界的人有多么好骗。一名囚犯评价说:“这就是牢里的人写给外面人的东西,外面的人对监狱一无所知,永远也不可能懂。”
《布法罗报道》主编评价说:“对诺曼·梅勒而言,阿博特就是他私养的囚犯。就像有些人养着禁养的猛兽,牵出来给人看,兽链镶满珠宝。你分不清该赞叹这头野兽,还是赞叹主人能牵着这戴珠宝项圈的猛兽。”
【命运的玩笑】
这本书的热度一直持续到那个闷热的七月周六。
7月18日凌晨,阿博特也在酒吧里自得其乐,一边喝着鸡尾酒,一边和两名年轻女子闲聊。几杯过后,三人决定前往比尼邦餐厅吃早餐。
小小的餐厅里挤满了夜店客人,夜猫子们都打算吃完东西就回家睡觉。身为餐厅经理的亚丹很快迎了上去,接待阿博特和两位女士点餐,虽然疲惫,但仍服务热情。
亚丹正把早餐订单交给后厨厨师时,阿博特走了过来。他提出想要使用餐厅的洗手间。亚丹带着歉意解释,出于安保考量,比尼邦餐厅没有供顾客使用的卫生间,只有员工厕所。
已经微醺的阿博特执意要使用员工洗手间,两人随即争执起来。亚丹试图把阿博特带到店外,指给他可以方便的地方。可阿博特觉得这简直是对自己的羞辱,怒火中烧,随即从口袋掏出一把刀,狠狠刺进亚丹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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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丹倒在血泊之中(图片来源于网络)
一切发生得非常快,快到让人无法反应。毫无防备的亚丹就这样倒在了血泊之中。
阿博特快速逃离了现场。
【逃亡】
阿博特在行凶之后倒是很快清醒了。他飞速回到中途之家,收拾好仅有的随身物品,还有藏起来的两百美元。
与此同时,周日的报纸刚刚上市。印着对《在野兽的腹腔中》高度好评的《纽约时报》正在无数送报员的车框里等待投送。
颇具讽刺意味的是,短短几小时后,报纸的头条便风向大变,呼吁严惩阿博特。而此时的阿博特早已逃之夭夭。
清晨六点半,他抵达港务局车站,搭乘巴士逃往费城。他没有特定目的地,只想离开纽约。在费城,他换乘巴士前往芝加哥。逃亡途中,他还给不忘给好友梅勒留了语音留言,说很快会再联系。但此后,梅勒再也没有收到这位朋友的消息。之后,阿博特搭上一辆向南行驶的重型卡车,几天之后抵达得克萨斯州拉雷多,准备逃往边境。
亚丹遇害案成了全美的焦点新闻,媒体和民众无不对他的遇害愤慨不已。这位多才多艺、勤恳上进的年轻人就这样殒命于一个假释·杀人犯·作家的手里,令人唏嘘。
尽管罪行广为人知,大批执法人员全力追捕,阿博特还是抵达了墨西哥边境,贿赂守卫偷渡出境。他一路南下,想要找一处地方落脚,他在后来接受采访时说自己想要“安顿下来,思考、写作。”
但当地可供租住的简陋小屋,满足不了这位新晋知名作家的需求。于是他继续南下,一直走到危地马拉边境,计划依旧落空。
此时的阿博特身无分文,对于一个讲英语、靠监狱文学成名的人来说,在当地也几乎找不到工作。在尝试登上一艘前往古巴的船只失败之后,他决定折返北方。
阿博特偷渡回国时,FBI正在西南地区全力搜捕。他使用多个化名辗转于各个城镇。在油田打工是他人生中第一份正式工作。阿博特每天劳作十六小时,满脸油污,还要交出薪水以换取宿舍床位。
而与此同时,他的书已经成了畅销书。
终于,警方在油田找到了他,由一名伪装成工人的便衣警察将他逮捕。
【审判】
1982年1月3日,阿博特一案开庭审理,检方以二级谋杀指控他。但阿伯特自始至终都毫无悔意,态度蛮横。他再次编造正当防卫的说辞,坚称是亚丹先要袭击自己,这让旁听席的亚丹家属们气愤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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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捕的阿博特(图片来源于网络)
检方证人、比尼邦餐厅当晚的客人韦恩·拉森目睹了凶案全过程,他的证词彻底击碎了阿博特正当防卫的谎言。拉森在庭审上一五一十地还原了现场,描述阿博特是如何持刀猛刺亚丹的胸口。
但陪审团还是被阿博特坎坷的人生经历打动了。这名杀人犯用他创作监狱文学时的春秋笔法,讲述了自己如何辗转寄养家庭,如何遭受狱警虐待。他控诉他的犯罪,入狱,再犯罪,再入狱,以及后来荒诞的越狱和保释,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他被社会抛弃时,陪审团听得入神。
法庭旁听席上,梅勒携一众阿博特在文坛的支持者们悉数到场,为他声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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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曼·梅勒公开支持阿博特登上报纸头条(图片来源于网络)
阿博特这番苦难叙事最终打动了富有同情心的陪审团,最终裁定他犯有一级过失杀人罪。
这是一份何其宽大的判决。二级谋杀罪本应判处终身监禁不得假释。但一级过失杀人罪,法官仅判处阿博特15年至终身监禁。
庭审结束后阿博特说:“我只想要一句道歉,一点体谅。希望社会能承认,我承受了不公。
理查德·亚丹的家人何尝不想要一句道歉?可他们却从未等到。
此后,亚丹的遗孀里奇对阿博特提起民事诉讼,法官最终判决阿博特赔偿亚丹夫人750万美元。
即便发生这一切,诺曼·梅勒对自己这位天才门生的暴行,依旧视若无睹。整场审判期间,他始终坚持为阿博特求情,请求法庭从轻发落。他对法官说:“文化值得冒一点风险。”
即便帮助阿博特拿到这份相对轻的判决,梅勒仍感不满,他觉得,等到阿博特出狱,都已经垂垂老矣,这和终身监禁没有区别。法庭没有理会梅勒的说情,把阿博特送回老地方——犹他州立监狱,服完此前谋杀案剩余的8年刑期。
刑满之后,他将被押往纽约,执行一级过失杀人罪的判决。
【尾声】
2001年6月,阿博特出席纽约州假释委员会听证会。在将近20年牢狱生涯之后,阿博特几乎毫无改变。他依旧没有流露出任何悔意,对受害者家属毫无同情。听证过程中,他甚至抱怨一名提问官员对自己语气不敬。
为了不让阿博特毫无缘由地持刀伤人,委员会驳回了他的假释申请。
2002年2月,这个拥有多重身份的“名人”囚犯,在监狱牢房自缢身亡,终年58岁。
而理查德·亚丹,那个在纽约酷暑中笑容满面的年轻人,那个本该在舞台上绽放光芒的演员与剧作家,那个深爱着妻子的新婚丈夫,永远停留在了22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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