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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凝视的“新疆古丽”:除了赞美,我们能否接受她们真实的胖与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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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迪娜依

去认识每一个真实具体的人


前段时间,一位新疆男性网络创作者在短视频平台发布了一条调侃新疆已婚女性身材的视频,以及一系列段子向短视频。

视频中,他以戏谑玩笑的视听语言,点评已婚女性婚后体态变化,把生育、家庭生活带来的身材改变当成段子素材。视频热度发酵起来后,评论区撕裂成两派:一部分人跟着玩梗附和,感慨 “曾经明艳的姑娘,婚后就变样了”;另一部分网友猛烈批评,认为拿已婚女性的身体公开调侃,越过了尊重的底线。后续争议视频被平台下架处理。

具体的言论究竟有多恶劣,可以交给事实和平台规则去判断。但这场争议值得我们继续讨论的缘由,并不只是因为一个人说了什么,而在于它再次提醒我们:

在网络时代,女性究竟以什么样的方式被看见,又是谁在决定什么样的女性值得被看见。

事实上,对于新疆女性而言,这种“被看见”并不总是以恶意开始。

很多时候,它甚至从一句赞美开始。

“新疆女孩就是漂亮。”

“新疆古丽,身材都好。”

“新疆姑娘有异域风情。”

“又会唱歌又会跳舞。”


这些话当然未必有什么恶意。一个地方有自己的审美传统,一种文化形象也可以成为公众认识新疆的入口。

问题在于,当这些描述被反复传播,逐渐从“我看到的一个女孩”变成“我认为新疆女孩本来就应该如此”,赞美就开始发生变化:它不再只是对一个人的欣赏,而变成了一套隐形的评价标准。

于是,一个新疆女孩生完孩子胖了,会有人问她“怎么变成这样了”;她穿了一件不符合“新疆风情”的衣服,会有人觉得“不像新疆女孩”;她离开家乡去内地读书、工作,开始谈事业、谈收入、谈个人选择,又有人会觉得,她似乎不再符合那个熟悉的“新疆古丽”,于是又被冠上“创业古丽”的标签。

这时候,我们或许应该重新问一次:

我们究竟是在看一个真实的新疆女孩,还是在看一个早已被想象好的“新疆古丽”?


1

“新疆古丽”从来不是一个标准答案

在大众文化中,“新疆古丽”已经不仅仅是对新疆地域内少数民族女性的称呼,它更像一个被不断生产出来的文化符号。

从早期影视作品中的少数民族女性形象,到旅游宣传中的歌舞表演,再到今天短视频平台上的“新疆美女”“异域风情”,新疆女性不断以某些相似的面貌进入公众视野:漂亮、热情、年轻、会唱歌跳舞,带有鲜明的地域和民族文化色彩。

这种文化形象本身并没有原罪。事实上,它也曾经帮助许多人认识新疆、感受新疆文化的多样性。

但文化传播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过程:当一种形象被不断重复,它就可能从“众多形象中的一种”,逐渐变成“这个群体应该有的样子”。

苏珊·博尔多在其著作《难以承受的重量》 (Unbearable Weight: Feminism, Western Culture and the Body) 中的核心论点表示:反对把身体简单理解成一个纯粹自然、私人所有的对象。在她看来,身体也是文化和权力运作的场所:关于“苗条”“自律”“健康”“漂亮”的标准,通过广告、医学话语、消费文化以及日常习惯,被个人内化为对自己的要求。

这也是为什么,近年来关于新疆女性形象的学术讨论,已经不只是研究“她们美不美”,而开始关注她们究竟是如何被塑造、被观看和被定义的。

早在2007年,时任新疆昌吉学院中文系副教授的张华,在刊发于《电影评介》的“新疆少数民族女性荧屏形象”的研究中,曾梳理从《哈森与加米拉》到《吐鲁番情歌》等作品到后续影视表达的变化,指出少数民族女性形象本身经历了一个不断被建构、重塑的过程。换句话说,我们今天熟悉的某些“新疆女性形象”,并不是天然存在的,而是在影视、传媒和社会文化共同作用下逐渐形成的。

这意味着,当我们说“新疆古丽”的时候,实际上很容易把一个真实的人,先放进一个已经准备好的框架里。


▲图片来源:百度百科

她首先是“新疆女孩”,其次才是她自己。

而这恰恰是女性主义理论所讨论的“他者”问题。

法国思想家西蒙娜·德·波伏娃在《第二性》中提出,女性在很多社会关系中并没有被当作独立的“主体”,而是作为相对于男性主体的“他者”被定义。她之所以成为“女人”,往往不是因为她首先作为一个独立的人存在,而是因为社会先规定了“女人应该是什么样”。

把这个理论放回新疆女性身上,我们会看到一个很有意思的对应关系:当一个女孩被称为“新疆古丽”时,她得到的不只是一个好听的称呼,同时也背上了一套期待——她最好漂亮,最好苗条,最好年轻,最好有“异域风情”,最好热情而有女人味。

于是,“古丽”从一个文化符号,慢慢变成了一把尺子。

而真正的问题,也由此发生。


2

当“漂亮”

从赞美变成要求,凝视就开始有了重量

一个女孩长得漂亮,当然值得被赞美。

但如果她一旦被认为“漂亮”,就必须始终保持漂亮,那么“漂亮”就不再只是一种描述,而变成了一种责任。

这也是为什么,“胖”会成为这个问题里一个如此具体而敏感的词。

在很多女性的生活经验里,身体从来不是完全属于自己的。它不断接受来自家庭、同龄人、伴侣、职场和社交媒体的评价。尤其在短视频和视觉社交平台越来越发达的今天,身体被观看的频率和强度都在提高。

2016年在新疆师范大学学报(自然科学版)发表的一项针对新疆1384名汉族、维吾尔族、哈萨克族和蒙古族女性的研究发现,社会性体格焦虑与BMI、减肥意向存在正相关关系,身体自尊与社会性体格焦虑之间则呈显著负相关。研究关注的并不是“新疆女性为什么更爱漂亮”,而是社会环境中的身体评价如何进入女性对自身身体的认识。

想要改善社会语境,那么这件事一定值得被我们认真讨论。

因为一个人真正开始被身体标准束缚,往往不是别人说她胖的那一天,而是她开始用别人的眼睛观察自己的那一天。

她照镜子时想到的,不再只是“我今天看起来怎么样”,而是“别人会怎么看我”;她买衣服时首先考虑的不是喜欢不喜欢,而是“显不显瘦”;生完孩子以后,身体经历自然变化,她首先想到的也可能不是如何恢复健康,而是“我是不是已经不好看了”。


▲图片来源:小红书@VSmile

社会学和女性主义理论所说的“客体化”,真正值得警惕的地方也正在这里:当女性长期处于被观看、被评价的位置,她可能逐渐内化这种目光,把自己的身体当作一个需要不断管理、修正和监督的对象。

所以,当一个新疆妈妈因为产后发胖而被调侃时,真正值得追问的并不是“她为什么不减肥”。

我们更应该问:

为什么一个女性经历了怀孕、生育和身体变化之后,仍然需要向旁观者证明自己“没有变丑”?

如果我们真的尊重一个人,就不能只在她符合审美标准的时候尊重她。

人与人之间,尊重应该是最起码的。


3

我们正在消费的,究竟是一个女孩,

还是“新疆古丽”这个符号?

到了短视频时代,这个问题又多了一层。

因为“新疆古丽”不仅是一种文化想象,它还可能成为一种流量资源。

“新疆美女”“新疆古丽”“异域风情”这些词,在平台上天然具有很强的识别度。它们能够帮助一个普通女孩快速被看见,也能够帮助一个创作者建立个人标签。


从这个意义上说,“符号消费”并不完全是负面的。

一个新疆女孩完全可以主动使用自己的地域身份和外貌优势,为自己争取关注、商业机会乃至职业发展的空间。

那么问题的关键在于,是谁拥有这个符号的解释权。

如果一个女孩只能因为“长得像新疆古丽”而被看见,那么她仍然是一个被定义的人;但如果她知道这个标签具有流量价值,并且能够主动决定如何使用这份注意力,那么关系就发生了变化。

她可以拍新疆美食,也可以拍自己的创业。可以展示长发、舞蹈和民族服饰,也可以谈自己的收入、职业和商业判断。

她可以接受“新疆美女”的标签,也可以在某一天说:“我不想再用这个标签介绍自己了。”

辩证的角度,这其实是同一个符号的两面。

一方面,市场和平台可能把女性的外貌、地域和身份包装成一种可观看、可传播、可消费的内容;另一方面,女性也可能反过来利用这些资源,把原本属于“被观看”的注意力转化成属于自己的资本。

因此,我们不能简单地把所有“新疆美女”内容都理解为对女性的物化。

需要警惕的是:当一个女性只有作为“新疆美女”时才有价值,她的价值就已经被限定了。

而当她能够说,“这是我的外貌、我的地域身份、我的故事,我决定拿它做什么”,那么她就开始从符号的客体,走向符号的使用者。

这也是为什么,我们应该认真看待一些新疆女性创作者正在做的事情。

她们并没有按照传统意义上的“去凝视”路径,完全拒绝被看见,而是在尝试把“被看见”变成一种主动的资源。

她们做内容、做生意、做品牌、建立团队,也有人通过个人影响力进入更大的公共空间。

我们不能只把这看做是简单的“把美貌变现”。

更深一些来看,当一个女性开始拥有决定注意力如何流动、如何转化,以及最终服务于谁的能力时,她拥有的就不再只是流量,而是一部分属于自己的话语权。


4

真正的“野心”,

是不再只想做地域名片

所以,“野心”这个词在这里很重要。

我们很容易接受一个漂亮的新疆女孩。但当她开始说“我要赚钱”“我要创业”“我要去更大的城市”“我要做自己的事业”,事情就会变得微妙起来。

因为“漂亮的女孩”是一个容易被欣赏的形象,而“有野心的女人”则开始涉及利益、权力和资源。她不再只是别人眼里的风景,而开始成为一个有明确欲望的人。

从这个角度看,“野心”甚至比“胖”更能触碰“新疆古丽”这个符号背后的问题。

“胖”意味着她没有继续维持我们期待的身体;“野心”意味着她不满足于继续扮演我们期待的角色。

前者是对审美标准的偏离,后者则是对身份位置的突破。

而现实中的新疆女性,也确实正在越来越多地进入教育、就业、创业和公共事务等不同领域。



▲图片来源:公众号@新疆油田

2025年新疆全区高等院校在校生中,女生人数已经达到43.95万人,占在校生50.58%;与2021年相比,在校女生人数增加了7.54万人。自治区近年来也持续推进女性职业技能培训、学历提升和就业创业支持。

实打实的数字比任何闲言碎语更有分量。因为它意味着,新疆女性正在以学生、教师、医生、工程师、创业者、职场人等各种身份进入现代社会,而不只是作为某种地域审美的代表出现。

国家层面的《中国妇女发展纲要(2021—2030年)》也把妇女健康、教育、经济、参与决策和管理、社会保障、家庭建设、环境和法律列为重点领域,并明确提出促进妇女全面发展。

2025年通过的《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妇女权益保障条例》进一步明确,妇女权益保障工作要促进妇女全面发展,并将思想观念、生活方式、就业创业等纳入相关工作。

这些政策文本看起来与“新疆古丽漂不漂亮”毫无关系,但其实恰恰说明了一个更重要的问题:一个女性的社会价值,本来就不应该被压缩在外貌之中。

当我们讨论新疆女性的时候,她们也只是这个世界上广大女性同胞们中的一部分。如果仍然有人,还是反复讨论出身地域带给她们的特性,去讨论她们是不是漂亮、身材是不是好、有没有异域风情,那么无疑是片面的、落后的。

她们的人生,不应该,也不会被这个标签所限制。


5

但也别急着制造另一种“正确女性”:

不是每个人都必须有野心

不过,反对“新疆女孩必须漂亮”,并不意味着我们要制造另一种标准:新疆女孩必须独立,必须创业,必须去大城市,必须成为职场女性,必须有事业心,必须成为所谓的“大女主”。

如果一个女人必须通过“成功”来证明自己值得被尊重,那么这仍然是一种规训,只不过标准从“漂亮”换成了“有能力”。

真正的主体性,恰恰应该包括不成功的权利。

她可以去北京、上海、深圳,也可以留在伊犁、库尔勒或者自己的家乡;可以成为企业家,也可以成为一名普通职员;可以做网红,也可以不做任何人设;可以认真经营自己的外貌,也可以不把减肥当作人生任务。

她可以有很大的野心,也可以只想把自己的生活过好。


▲图片来源:小红书@江屹然

这并不是在鼓励女性“躺平”,而是我们应该承认一个最基本的事实:人的价值,不应该因为选择不同的人生方式而被重新排序。

这一点,其实也与今天中国妇女发展政策越来越强调的“全面发展”相契合。

所谓全面,并不是要求所有女性沿着同一条道路发展,而是让女性在健康、教育、就业、家庭、社会参与等不同领域获得更加充分的选择和发展空间。国家统计局公布的2024年《中国妇女发展纲要(2021—2030年)》监测报告显示,2024年全国高等教育在校生中女生占50.8%,女性就业人员占全部就业人员的43.4%。这些数字所呈现的,是女性越来越广泛地进入教育和社会经济生活,而不是某一种单一的“女性成功模板”。

所以我们真正反感的,也许从来不是“新疆古丽”这个词。

而是总有人想替她们规定:什么样才算一个好的“古丽”。


6

允许她变胖、变老、有野心,

也允许她只是做自己

古丽,在少数民族语言中是“花”的意思。新疆古丽,理应当“各花各有各花香”。


▲图片来源:百度百科

我们回头看今天的“新疆古丽”,就会发现真正需要被改变的,并不是她们的样子,而是大家观看她们的方式。

一个女孩年轻的时候很漂亮,可以被赞美;但她不应该因此欠所有人一个永远年轻的身体。

一个女人生育之后身体发生变化,可以接受健康管理;但她不应该因为胖了就被认为“失去了新疆女孩的美”。

一个新疆女孩可以利用自己的地域标签获得流量,也可以拒绝成为“新疆美女”;她可以把流量变成事业,也可以有一天厌倦镜头,回到自己的生活里。

她可以去更大的世界寻找机会,也可以留在自己的土地上过一种并不喧闹的人生。

她可以有野心,也可以没有。

值得被尊重的,从来不是她是否符合某一种“新疆女性”的想象。决定自己是谁的权利,应该返还给她们自己。

这几年,关于女性形象的讨论越来越多,我们也越来越习惯使用“凝视”“客体化”“身材焦虑”这些词。但理论最终还是要回到现实。

它不是为了告诉一个女孩“你被凝视了,所以你应该反抗”,也不是要求她必须成为一个更加勇敢、更加独立、更加成功的人。

理论的解构,到最后变成一句朴素的陈述:不要把一个人变成一个符号。

当我们说“新疆古丽”时,或许应该记得,在这个漂亮的词语背后,有无数个完全不同的人。

她们有不同的脸、不同的身体、不同的家庭、不同的职业和不同的人生选择。有人活得张扬,有人沉默;有人锋利,有人温和;有人想走得很远,有人珍惜眼前的生活。

她们共同拥有的,并不是某一种固定的美。

而是作为一个人的,基本的权利——可以改变,可以选择,可以拒绝,也可以重新定义自己。

所以,标题里的“胖”和“野心”,其实并不是两个关于女性外貌与事业的简单问题。

“胖”是在问:

当她不再符合你的审美,你还能不能把她当作一个完整的人?

“野心”则是在问:

当她不再满足于做一个被欣赏的对象,而开始争取自己的事业、财富和话语权,你还能不能接受她成为一个真正的主体?

如果这两个问题,我们都可以回答“可以”,那么也许我们才真正开始走出“新疆古丽”的凝视。

因为她从来不需要成为大众想象中的古丽。

她只需要成为她自己。

参考文献:

[1] [美]苏珊·鲍尔多.《不能承受之重:女性主义、西方文化与身体》[M]. 綦亮、赵育春译. 南京:江苏人民出版社,2009.

[2] 张华. 新疆少数民族女性荧屏形象的变奏——从《哈森与加米拉》到《吐鲁番情歌》 [J]. 电影评介,2007,(6):19-20.DOI:10.16583/j.cnki.52-1014/j.2007.06.023.

[3] 波伏娃. 第二性[M]. 陶铁柱, 译. 北京: 中国书籍出版社, 1998.

[4] 黄春梅, 马嵘. 新疆多民族女性社会性体格焦虑与身心指标的关系研究[J]. 新疆师范大学学报(自然科学版), 2016, 35(3): 59-65.

[5] 郑盼盼, 吕振勇, JACKSON T. 自我客体化对女性心理健康的影响及其机制[J]. 心理科学进展, 2015,23(1):93-100. DOI:10.3724/SP.J.1042.2015.00093.

[6] 国务院. 中国妇女发展纲要(2021—2030年)[Z]. 2021-09-08. (gov.cn⁠)

[7] 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 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妇女权益保障条例[Z]. 2025-07-30.

总 编 辑 :古丽巴努

主 编:麦迪娜依

副 主 编:伊丽达娜、祖丽阿娅提

作 者:麦迪娜依

实习编辑:麦迪娜·阿力木江、拉孜娜、麦迪娜、阿依凯麦尔·吾吉、张倩颖、迪丽努尔·麦合苏木

校 对:古丽巴努

排 版:阿依凯麦尔

后 台:张倩颖

图片来源: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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