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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慧禅寺的初冬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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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永慧禅寺,须得先绕过半个太湖。其实环太湖大道是非常美的,四季景色宜人,特别适合短途放松身心。像这几天沿途的树叶或红色或黄色或金色,色彩斑斓如油画般。

最好的是人少车少并且十分安静。

车行在环湖大道上,只觉得心旷神怡。

到了光福地界,拐入一条极窄的小路,一年没来,见新修了门楼,需交费七元方能进入。

山下有停车场。多了一些摆摊的人,卖些干桂花、红萝卜、小青菜…..还有卖豆腐花萝卜丝饼的。

舍车步行,沿着山径往上,左侧湖光时隐时现,右侧石壁渐渐拢过来,人的心便像被一只温厚的手掌缓缓合住了。

山不甚高,路也不甚长,却走得人心里渐渐安静下来。

此山名叫蟠螭山。这名字取得好,山势蜿蜒入湖,真像一条无角的螭龙把身子探进水里饮水。

永慧禅寺就嵌在这龙颈的石壁窝里,黄墙黛瓦,从树隙间漏出一角,小得几乎叫人错过。

山门极其朴素,两边石柱上刻着一副联:“人依空界立,山入镜中来。”字是钱绍武先生的手笔,取的是憨山大师旧句。站在门前默念一遍,忽然觉得那“空界”二字,把太湖的浩渺与石壁的逼仄都说尽了。

跨进山门,院里出奇地敞亮。


寺内两株银杏并肩立在殿前,一雌一雄,五百多年的光阴在它们身上并没有留下多少沧桑的痕迹,枝干依旧舒展,叶子正黄到最透的时辰。阳光从叶缝间筛下来,满院碎金。

风过时,叶片簌簌地落,不急,一片一片地,像有人在极高处慢慢地翻一本极旧的书。殿前石阶上已铺了薄薄一层,踩上去软软的,没有声响。


一位老僧从廊下走过,袈裟的赭色与银杏的黄融在一处,他并不看树,树也不看他,仿佛彼此早已看惯了。

绕过大雄殿,光线陡然暗下来。一面石壁拔地而起,高八九米,笔直如刀斩,青灰的岩面上覆着薄薄的苔痕。这便是“石壁”之所以为石壁了。壁上密密麻麻地镌着字,弘一法师的“正法久住”、南怀瑾的“即心即佛”,笔画深深浅浅,有的已被苔藓吃掉了一半。凑近了看,还能辨出章太炎、李根源诸人的题名,字迹并不张扬,像是说话的人刻意压低了嗓子。

石头是冷的,字也是静的,可你站在跟前,分明觉得有一群早已不在的人,刚刚转过身去,背影还没走远。

石壁的尽头,岩缝里挣出一棵树来。那是八百多岁的石楠,编号“吴中203”,寺里人唤它“睡龙”。树干并不粗壮得惊人,却虬曲盘桓,一半嵌在岩缝深处,一半裸露在崖面上,皮色棕褐,纹理拧着劲儿往上走,攀到崖顶才猛地散开一蓬苍绿的树冠。远看真像一条伏壁的苍龙,鳞甲斑驳,须爪紧抠着石头的缝隙,卧了八百年,也不曾松开。旁边石上刻着“苍龙卧壁”四个字,笔力遒劲,像是替这棵树说出了它说不出口的话。树下一座小亭,名“隐秀”,联语里有一句“宝树盘山披慈音”。坐在亭中仰头,石楠的叶子在风里翻动,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句念了很久的经。


永慧禅寺安静,我见到一位衣着考究的女士拎着水桶拿抹布仔细地擦拭窗户,原来是做义工的。如今许多人特别是女性会经常去寺院义工,这不只是体力劳作,更是一场内心的修行。

义工,借事修心,众缘和合,耕耘福田,收获安宁。


再往上走几步,便到了寺前的平台。凭栏望去,太湖一下子摊开在眼前,没有遮拦,没有过渡,就那么毫无道理地摊开了。

水是淡青的,远接天际,近处浮着几痕渔船的影,对面就是渔港村。风从湖上来,带着水汽,干干净净地扑在脸上。

憨山大师当年选中此地结茅,大约也在这个位置站过。他那时看见的,想必也是这一片水,这一片天,这一面无言的石壁。

清人孙原湘写过一句诗,说这里是“三面青山三面水”。此刻站在平台上,觉得这七个字真是老实到了极点,也奢侈到了极点。山把水围了三面,水把山映了三面,剩下一面留给秋天。

湖面有数十只红嘴鸥飞过,这些小精灵初冬时来到太湖至明年春天才离开。湖畔有一些游人拿了面包在喂红嘴鸥。


我看得入神,忽听到寺里的钟响了一声,很短,像一滴水落进深潭,涟漪还没散开,就被湖风吹走了。


忽然想起山门那副联语的下半句:“山入镜中来”。山是看不完的,水也是看不完的,人走进去,不过是一粒尘落进镜面,映一映,又走了。

但那一映之间,石壁的凉、银杏的黄、太湖的远,都留在衣裳的褶子里了,抖一抖,簌簌地,全是冬天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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