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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城而来想约你
文|朱鹤鸣
暮秋的风,一路向北,自宁海的街巷漫向杭城、上海,直至金陵。
一声邀约,跨越三十多年的光阴。当年教室里的青涩少年,如今已是人到中年,他们辗转联络,郑重发来消息,盼我在退休之时,分别赴三地一见。南京、上海、杭州,三个城市,三场相聚,各自不同的面孔,却是同一份惦念。于是我收拾行囊,穿城而来。
车窗外的田野楼宇向后退去,陈年往事也涌上心头。三十多年前,讲台之上,我望着台下一张张年轻的面孔,讲习题、谈理想,彼时只盼他们奔赴远方、各自生根。未曾想斗转星移,一晃三十余载。昔日少年,散落四方,各自扛起生活的风雨。平日里我们相见甚少,偶尔几条简短的问候,隔着屏幕寥寥数语,看似平淡,心底却从未疏远。原来人与人最深的联结,未必是朝夕相伴,而是纵然长久不见,彼此始终惦记。
每赴一地之前,我隐隐都懂得学生们的心意——他们想再见一见当年的老师。半生讲台耕耘,一朝即将退休,他们心里揣着两桩朴素的挂念:老师这一生,过得是否安然顺遂;岁月侵蚀,身体是否依旧康健。其实我又何尝不在心底里挂念他们——我一直珍藏着毕业合影,时时留意着他们所在城市的消息。我从不奢求他们每个人有轰轰烈烈的功业,只愿他们身心安适。于我而言,这一生最大的收获,便是守着一方课堂,遇见这群孩子,看着他们长大、立身、成家,各自活出属于自己的人生。
南京是第一站。暮色渐浓的傍晚,城里各处学生先后而来,大家推门而入时,几乎都同时起身,互致问候,相视一笑。虽有人鬓角已添白发,有人眼角生出皱纹,可一眼就能辨出当年的模样。虽秋风微凉,握紧的手却是热的。没有仪式感的客套,寒暄自然流淌。我们围坐桌前,慢慢聊起近三十年各自的人生。
同学们说起自己多年来的历练,虽栉风沐雨、半生烟火、步履不停,却都从容不迫。有人从商场站柜台转到了居家办公,有人从工地上爬手脚架转到了在电脑前搞大数据建模,也有人一直在公务员岗位上兢兢业业,在高校院所里日夜攻关,还有人终守着工作台上雕刻着鱼虫花草……人到中年的滋味,冷暖自知。我听他们讲职场起伏,在风雨里打磨心性;听他们聊家庭日常,三餐四季,平淡知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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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题也不知不觉绕回我身上。他们问起常年伏案是否落下旧疾,也问起数十载教书生涯有没有留下遗憾,更关切地问起日后的退休生活。我望着眼前这些不再年轻的学生,顿然心生感慨:三十年前,我目送他们奔赴前路;三十年后,他们回望我的半生。年少时的师生缘分,并没有随着毕业而消散,反而历经岁月沉淀,化作绵长温暖的牵挂。
宴席之上,笑语声声。有人打趣当年同窗的冏事:某某偷吃了同桌的零食、某某抄袭了他人的作业、某某撒谎请假出去打游戏、某某喜欢给他人起个诨名……也有人评说当年课堂上的老师:某某的普通话总带乡音、某某的板书总是越写越往上斜、某某的讲课总是那么生动有趣……窗外车水马龙,屋内温茶闲谈,海阔天空。年少时的课堂画面一一浮现,恍然如梦。当年一群懵懂学子,如今各自历经人间百态;当年意气风发的老师,也走到了退休的节点。
南京一别,又赴上海。几个学生穿过大半个都市结伴相迎,郑重之中透着掩不住的激动。见到我后,齐齐地喊了声“老师好”——那一嗓子,像极了当年上课起立问好的架势。相见时的握手、问候,饭桌上的端茶、敬酒,也照样不少。闲谈之中他们同样说起这些年来的打拼故事,有创业失败后的东山再起,有职称晋升中的酸甜苦辣,也有为子女学业的操心费情,还有对父母的牵肠挂肚。言语之间,有自豪,有唏嘘,但都有同样的沉稳与倔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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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傍晚,有学生还执意带我登上上海中心大厦,在119层的云端俯瞰黄浦江两岸的流光溢彩。江水浩荡东去,载着这座城市的繁华与速度。站在高处,看长江奔涌千里,恰似三十余年光阴——当年同处一室的少年,顺着岁月的江流四散远行,奔向了不同的人生航道。有人乘风破浪,有人历经颠簸,大家都在世事里浮沉起落。这滔滔江水,是看得见的奔赴,是半生奔波的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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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站的相约是在杭州。高铁进站,有学生早已候在站台,见到我,一声“老师到了,真想您!”——便接过行囊,一同驱车赶往预订的酒店与另几位同学会合。这一晚的相聚,犹是长假回校后的第一堂班会,大家同样聊学业、谈人生,也讲各自的工作,也话家长里短。说到动情处,大家端起酒杯一起敬我:“老师,您这辈子值了。” 这一刻,我心头一热,眼眶也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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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又有几位学生邀我同游西湖。我们漫步在北山街,高大的悬铃木枝叶交错,把秋光筛成一地细碎金影。道路一侧是脉脉湖水和亭亭荷叶,另一侧立着老旧院墙与洋房。湖风拂面,带着湿润的草木气息。大家并肩缓行,偶尔提及年少旧事,聊聊各自小半生的甘苦,不必高声,也不必多言,每个人都心意相通。
长江奔涌,是向外的闯荡,是半生的奔赴;西湖沉静,是向内的沉淀,是久别重逢的温情。长江载走三十载人世行旅,我们都被岁月的洪流推着向前, 各自经历悲欢。西湖收住这场跨越山海的相聚,让喧嚣落定,让惦念安放。原来奔涌是大江的宿命,沉静是情意的底色。万里长流能见证别离,一湖静水可承接重逢。
此行穿城而来,想约你。
这“约”,不只是赴一场相聚,更是赴一场穿越三十年的惦念。城市有远近,岁月有长短,师生之间这份纯粹的情谊,跨越山川,长流不息。此番三地相见,温暖而圆满,每一次离别都不必伤感。往后即便相见寥寥,山高水远,依旧彼此遥祝,岁岁安然。
后记
放下教鞭,身轻心宽。以前常跟学生说,人要有点追求,但不必苛求。当下的我,夕阳无限好,不怕近黄昏。这两个多月,走了不少地方,也理了理自己的教学生涯,写就此前的三篇短文,算是对自己有个交代。
大半辈子接触最多的人,就是学生。我也想给他们一个交代。于是便有了这篇《穿城而来想约你》——不只送给宁、沪、杭三地的学生,也献给四十余年来所有教过的孩子,还有一路同行的老友们。
此文过后,讲台已远,心下坦然,秋光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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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文:朱鹤鸣
□ 编排:天姥老人
□ 审核:水东居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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