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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大利:富国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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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国街是徐州的一条街,曾经叫富贵街,住那儿的人非富即贵。

我小时候,曾跟着父母来这里的徐家大院(那时已成了大杂院)串门儿,每走到门口,总要摸一摸那对石狮子,狮子的脑袋又凉又滑。

今天的富国街加宽了许多,已成为徐州小吃的网红打卡地,空气里飘着烤羊肉串的味儿。

徐州汉画像石馆里有幅《烹饪图》,画分三层,切肉的、煽火的、翻串的,凿画得清清楚楚。还有一块石头上,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烤串吃。

这口味,两千多年没变过。但富国街最让我难忘的不在这儿。

富国街地处古城徐州的中心,紧连着道衙门,福水井,少华街。旧时许多达官贵人在此建立公馆大院。

徐家大院,门外有照壁,门口有一对石狮子,这也是地名醒狮巷的由来。这里还有朱家公馆、李家公馆、赵家公馆等名门大宅。所以,富国街的老名字叫富贵街。

我的许多同学和旧友住在这一带,因为这里离我的母校徐州三中很近,离我们家住过的回龙窝也很近。

这条街上住过一个人,叫萧龙士。我年轻时随罗尔纯先生去过萧老住处。罗尔纯岳父赵宗基先生是萧老友人,所以,罗先生假期来徐州,常去看萧老。

那天,萧老坐在那里,极少说话,静寂得像一截老木。清瘦的脸颊下留着一撮山羊胡子。

后来,他铺开纸,先一幅简笔兰,再一幅泼墨荷,笔落下去像刀切进石头,笔提起仍带着水气。画完搁笔,捋着胡子看。


我那时不到25岁,不识笔墨,把萧老送我的那幅荷轻易地送了别人。我活到80岁,才看懂了萧龙士的厉害,不是因为齐白石给他题字:“龙士画荷,吾不如也。”又题:“龙士先生画荷,白石自谓不及。

国有此人而不知,深以为耻,想先生不曾远游也。”齐白石先生大师,对中年龙士尚有勉励之意亦未可知。

白石先生94岁离世,萧龙士先生画到101岁,比他老师多活了7年,关键是他一直在前行,直奔苍、辣、苦、拙的巅峰。

95岁后的萧龙士下笔雄健厚重,力敌三军,与他七十岁、八十岁相比,又登上了新的高峰。因为太高,只好孤独。在这个巧媚甜俗的时代,把萧龙士老人冷冻一下也好,他是属于下一个时代的。


萧龙士(1889——1990)原名品一,字翰云,斋名墨趣斋,堂号百寿堂,安徽萧县人,在徐州市生活50年,为上世纪20年代徐州艺专的创始人之一。

萧龙士毕业于上海美专,后为齐白石入室弟子,一代大写意花鸟巨匠。萧龙士生前曾任安徽省美术家协会名誉主席,安徽省书画院名誉院长,安徽省文史研究馆馆员,安徽省政协常委。

在同一条街上,还出了个朱丹,他出生在朱家公馆,上海艺专毕业后去了延安,任西北文艺工作团副团长。

建国后是人民美术出版社的第一任总编辑。这一条街上出了两个能入美术史的人物。烤串摊主不知道这些,也不必知道。但富国街知道,徐州城知道。

徐州,人们把它当作旅游的城,吃的城,玩的城,有几个人知道它是文化的城,学术的城呢?

汉代徐州出了刘向、刘歆父子。刘向撰《别录》,刘歆继父业奏《七略》,那是中国目录学的开山。章学诚说“辨章学术,考镜源流”从他们开始。

说这父子俩是中国编辑学的始祖,决不过分。还有刘义庆,徐州人,《世说新语》是他留下的。

这部书一千五百多年了,里头记的全是人的说话和做事。中国人写文章求简洁,说话求有味道,讲究一句话里藏着东西,这个传统,它开了头。


《世说新语》的文学地位,可以用一两句话概括:它是中国志人小说的巅峰之作,也是魏晋风度与士人精神的集大成文本,以简约隽永的笔法开创了笔记小说一体,对后世叙事文学、人物品藻和文人审美影响深远。

朱丹的爷爷叫朱星斋,清季以能吏见称,历任砀山县事、沛县县长。民国鼎革,弃官营商,慨捐小白楼,创办徐州私立艺术专科学校,成为校董。

萧龙士先生为艺专的八位创办人之一。这是徐州近代美术专科教育的开端。


徐州艺术专科学校创建于1926年,由王继述、萧龙士等徐州地方人士发起创办,朱星斋资助并任校董,是徐州近代较早的专门艺术教育机构,开设国画、西画等科,为苏北地区培养了一批美术人才。该校旧址仍在。

富国街的底气,不在小吃,不在烤串的烟雾里;也不在石板路下。在时间里,在岁月中。真担心今天的烟火冲淡了古彭城的文脉。一座城,光有吃,光有喝,光有穿,光有玩,那是热闹,不是根基。

热闹能招来人,留不住人。留住人的,是文脉。文脉是文明的根。城可以拆了重建,路可以拓宽改直,可文脉断了,这座城便只剩下一副空壳,再热闹也只是个集市。

徐州是古城,古不在城墙,在文脉。一座城有文脉才立得住,一个民族有文脉,才有文化自信。

石狮子不见了,记忆还在。萧龙士离开了,作品还在。《世说新语》里的每句话都是文脉。富国街的往事,说到底是文脉的往事。说不尽的富国街,说不尽的徐州城。

附:古彭家山歌

禹皇治水列九州,彭祖于此建大彭。

养生导引寿有术,饣它(sha)汤每怜游子情。

自古兵家必争地,江山俯仰可称雄。

汉高而下两千载,风云变幻悲欢歌。

九峰复翠云龙山,白云悠悠听松风。

三砖殿供北魏佛,兴化寺藏摩崖经。

云龙湖水连天碧,一代人造万世功。

户部山上戏马台,江东绝响唯叹息。

森然魄动识天意,子房吹箫散楚兵。

九里山下硝烟尽,风过犹闻刀枪鸣。

王陵跪行哭母墓,楚兵垒土葬范增。

地宫玉衣绝世奇,汉画瑰丽唱大风。

一从东坡任太守,难写回肠九曲深。

苏堤缅怀苏学士,黄楼铁牛祀太平。

黄茅岗上拍手醉,三十里杏花送夕晖。

化育须知其所始,缅贤怀古思絮飞。

雕栏玉砌应犹在,二李词愁开新风。

燕子楼思关盼盼,诗人归去蜃楼空。

西楚霸王徒叹息,美人巷留虞姬名。

我以拙笔歌家山,神思千载八荒同。

旧庐曾在回龙窝,信步直达快哉亭。

一人巷古连渺杳,二眼井旁留笑声。

三马路,四道街,老城祥瑞淑气融。

月波街有老城头,东眺黄河水穿城。

祠堂巷北河清路,定名期盼黄河清。

黉学孔庙存师表,“五省通衢”立城中。

道衙门设文亭街,为官清正得文亭。

中枢街纪念梁中枢,道平路永奠崔道平。

林家巷内回春手,医病解痛济世功。

祈愿乡亲康无恙,永康路名保太平。

自古民风重讲究,英雄贤杰必留名。

彭城路乃繁华地,青石铺街路路通。

宝庆银楼老凤祥,熙来攘往有天成。

广济堂乃老药号,寿身济世送深情。

四季茶香老同昌,百年老店传盛名。

更喜沧浪一池水,洗尽凡垢一身轻。

丰储街名留愿景,富国街保万世兴。

统一街名两千年,大同街为盼大同。

钟鼓楼临三珍斋,宾朋如云聚鲁兴。

纪事桑弧千年好,韬光市井颂太平。

写来故里成画卷,此中心曲又谁知。

悠悠千古怀无尽,岁月无情故山明。

师心居主草于辛巳,改于丙午冬


作者简介:

程大利(别名师心),1945年生于江苏徐州,江苏籍书画家、编辑出版家、美术理论家。现任中央文史研究馆馆员、中国国家画院院务委员、研究员、中国艺术研究院研究员、中国画学会创会副会长,曾任中国美术出版总社总编辑、人民美术出版社总编辑、中国文联第七届、第八届全委会委员、中国美协第五届、第六届理事、中华文化促进会常务理事。自1992年起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代表作品包括《曲尽箫笙息》《太行岂止铁壁高》《祁连风骨图》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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