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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370多年的日本老店,靠一根绳子活到了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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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底的东京,神乐坂的早晨。

离热闹的商业街不远,一条幽静的小巷里藏着一栋清水混凝土建筑,门口只有一块不太起眼的招牌:Kumihimo Experience by DOMYO(道明组钮体验馆)。

如果不是特意寻找,大概很容易从门前走过。它既没有传统日本老铺的木质门面,也没有刻意营造的怀旧气氛,看起来更像一家现代设计工作室。招牌上的Kumihimo,日语写作“组纽”,说白了就是编绳子。

上午十点半,我站在这栋建筑门前,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半个小时。我此行的目的,是拜访一位研究克什米尔披肩的日本学者。我想多了解一些克什米尔披肩在日本的收藏与研究。

我在查阅资料时读到她的著作,通过出版社写信过去,冒昧提出希望到东京拜访,没想到她很快回复答应,并约我来这里见面。

我们几乎同时出现在门口,她也提前到了。她把我带进接待室,问了问当天的安排,说如果愿意,可以陪我一整天。而我原本只打算占用她一个小时。

这位学者就是日本纺织学界久负盛名的道明三保子教授。她约我见面的地方,正是她家族企业在神乐坂开的组纽体验馆。


她今年84岁,眉目清隽,举止典雅。我循着克什米尔披肩的线索找到她,却在接待我的和室里,听她讲起了一千多年前的绳子。

道明(DOMYO)的家业始于1652年。江户时代,它为武士刀剑提供绳带;明治维新之后,转向女性和服所需的带缔;今天,它既出售现代服饰配件,也常年开课教人编绳子。

如今,武士不再佩刀,和服也退出了日常衣橱,一家以绳子为生的企业,却几次穿越了原有市场的衰退。

一家当年并不起眼的丝线商铺,为什么能活到今天?它守住了什么,又改变了什么?

这家老铺,为什么研究一千多年前的绳子?

一根绳子,能有多复杂?

组纽是将丝线等材料按照特定结构交错编组,制作成不同形态、纹样和用途的绳带。中国古代也有编绦、丝绦等相关传统,不过日本组纽在长期发展中形成了自己的技术体系和审美语言,不能简单等同于今天常见的中国结。

日本历史上的组纽用途非常广泛,佛教器物、武具、刀剑、服装,都可能用到。到了近现代,最为人熟悉的用途之一,是固定和服腰带的带缔。单从外观看,一根绳子似乎没有多少文章可做,但在道明的展示空间里,不同的编组结构、丝线排列和色彩组合,可以产生完全不同的质感与纹样。有些作品看起来极为简洁,实际却需要对线的张力和结构进行精确控制。它既是实用技术,也是纺织结构和装饰艺术。

道明三保子向我介绍古代组纽研究复原作品时,反复强调一个年代:8世纪。这是日本奈良时代,也是正仓院保存的大量珍贵染织品所属的年代。组纽的历史当然不止一千多年,更早的考古遗物中就有相关编组技术的痕迹,但正仓院保存的古代实物,为后世研究提供了重要依据。

我原本以为,一家传统手工业企业展示历史作品,无非是为了说明自己的工艺有多古老。但道明的情况并不一样,他们真的在研究这些古代绳子,而且研究了好几代人。

在正仓院寻找失传的编法

在道明的接待室里,我看到了不少关于正仓院染织品和组纽研究的书。后来查阅道明家族的历史,才明白这些书并非装饰门面的文化道具。

第五代道明新兵卫曾与冈仓天心等日本美术界人士交往。到了第六代,家族开始深入研究正仓院收藏的古代组纽,据家族记载,他曾通过森鸥外取得调查正仓院资料的许可。第七代进一步引入系统的研究方法,分析古代组纽的结构、分类和制作技术,并著有《ひも》(《绳》)。

这不只是家族的爱好。1968年起,道明受正仓院委托,对正仓院收藏的古代组纽做系统调查与研究。此外,中尊寺、四天王寺、春日大社、严岛神社等处的古迹,也都由道明做过调查与复原。

复原古代组纽,并不是照着照片编一条差不多的绳子。有些文物只剩下脆弱的残片,研究者必须根据残存的线迹和结构,反推原来的编组方法。这需要材料知识、技术经验,也需要对历史实物的长期观察。

一家1652年创立的企业,研究的却是比自己早了约900年的工艺遗产。

这恰恰是道明最值得研究的地方:对许多企业来说,历史是一种营销资源;对道明而言,历史同时是一套技术资料、一种研究方法,以及未来设计可以不断调用的知识来源。

手艺之外,还有什么值得传承?

当近代日本组纽纷纷转向机器生产、追求高产量与低成本时,道明却逆势保留了纯手工编织。这并不是出于“手工比机器更高贵”的情怀,也不能直接等同于更高的利润。道明真正留住的,是一套需要长期训练、短期内根本无法复制的专业壁垒。

毕竟,做日常商品和复原古代文物,考验的是两套完全不同的本事。前者满足眼前的市场,后者虽未必能直接带来多少销售额,却逼着企业去追问每一根丝线的来历与结构,成了日后开发新品、培养工匠和延续技艺的底座。

今天谈传统工艺,很多人喜欢说“匠人精神”,但这个词已经被用得有些廉价。真正值得讨论的,不是一个人愿意把同一个动作重复多少遍,而是一个行业能否把经验转化成可以研究、可以传授、可以继续发展的知识。

一个行业可以很小,但从业者对它的理解不能浅。


武士不佩刀了,和服不常穿了,一根绳子还能怎么活?

从武士刀鞘到和服腰

道明最初并不是一家文化品牌,而是一家经营丝线的商铺。按照家族说法,创始人与武士阶层有关,不过1652年的具体创立经过缺乏完整记录。江户时代,刀剑所需的下绪、柄丝等绳带,是组纽的重要用途。当时的组纽不是供人欣赏的非遗文创,而是具有实际功能的消费品。

1876年,明治政府颁布废刀令,日常佩刀受到禁止,相关绳带需求随之衰退。对于依赖这类市场的商家而言,这不是普通的消费波动,而是原来的顾客、消费场景乃至生活方式一起发生了变化。

如果一家企业把自己的身份定义成“给武士刀制作绳带”,那么武士不再佩刀,它的商业故事似乎也就该结束了。但道明没有停下来,而是逐渐把传统组纽技术更多地应用于女性和服所需的带缔,在明治、大正时期形成新的产品方向。需要说明的是,和服用组合并不是武士消失之后才被发明出来的,真正发生变化的是主要市场和产品结构。

道明家史还记录了一个有意思的细节:1877年,一份按组纽约销量编列的丝线商榜单,将当时名为“越前屋”的道明列在“西前头第九”。至少在那份榜单上,道明的位置并不靠前。

传统和服走进现代衣橱

然而,第二批顾客也没有永远留下来。随着日本社会的服装西化,和服逐渐从日常服装转向婚礼、成人礼、节庆等特定场合,相关产业经历了长期萎缩。当年轻人不再经常穿和服,一家主要经营带缔的企业又该怎么办?

道明的现代产品探索,其实比想象中更早。根据企业历史,20世纪60年代就已经开始研发组纽领带,尝试将传统编织技术应用于现代男性服饰。到了2012年,道明三保子教授的独子,出生于1978年的道明葵一郎出任代表董事,进一步推动经营调整。

这位接班人的背景相当有意思:他学习的是建筑,曾经营自己的建筑事务所,后来才接掌家族企业。2015年,道明推出面向现代服饰的DOMYO产品线,包括组纽领带、饰品等。2025年,又推出名称由DOMYO字母倒序而来的OYMOD,继续尝试接近不同的消费人群。

建筑师接班,并不意味着传统企业只需要换一个年轻设计师就能起死回生。道明葵一郎还有一项更具体的实践:2016年,上野新本店竣工。这座五层建筑将档案、染色、设计、制作和零售等功能组织在一起,把传统工艺的生产与研究流程重新整合进现代建筑空间。

在神乐坂店里,我买了一对丝线编成的耳环。它们不需要消费者了解奈良时代,也不需要穿和服,更不需要知道正仓院是什么。觉得好看,愿意戴,就可以成为顾客。一门原本与和服密切相关的工艺,就这样走进了现代女性的衣橱。

一条子,到教人编绳

道明的第三次转身,不再局限于卖出一件配饰,而是把这门手艺变成了一种可参与的体验。

在神乐坂的空间里,我看到不少外国游客正兴致勃勃地跟着老师学编组。对他们而言,这根丝绳既不是武士刀的配件,也不是和服带缔,而是一场能亲手触摸的日本工艺体验。

离开一楼体验区,在二楼,脱鞋进入了长期课程的教室。我去的那天正好没课,屋里空荡荡的,没有桌椅,只有一整片光洁的木地板,乍看倒更像一间瑜伽室——在这里,地板才是真正的工位。

道明三保子告诉我,神乐坂这间教室每周课表都排得很满,一堂课约有四十人。上课时,每人领一套工具,席地而坐开始编织。放眼全日本,道明在约十处地点开设了长期课程,公开资料显示,在籍学员合计约有五百人,其中绝大多数都是日本本地人。

如今的道明,把一门手艺拆解成了成品销售、短期体验与长期教学三条并行的业务线。和服虽然淡出了日常衣橱,却依然有几百名日本人愿意一次次回到教室,花时间练习编织带缔。同一门手艺,既能为穿和服的人提供一件配饰,也能为向往手艺的人提供一门长期修习的课程。

这股生命力甚至跨出了国界。东京都2021年的一份企业采访曾提到,已有外国学员在道明学成之后,回国开设了自己的组纽课程。道明不仅找到了新的消费者,也在无形中培养出新的传播者,让传统技艺走出了家族与旧式师徒的封闭圈子。

除了教学,道明还在尝试打破材料的边界。2020年疫情打乱了原定的巴黎参展计划后,道明顺势借助当地扶持项目推进研发,邀请建筑师、数学家等跨界专家共同合作,并探索跨境电商与海外营销。

道明葵一郎在2021年的采访中还提到一个设想:希望未来组纽不仅能作为道明的自有成品,也能成为其他品牌使用的工业或设计材料,探索更广泛的技术应用。

比扩大规模更重要的,是算清利润与现金账

回过头看,道明的这三次顾客变化,并不是新群体对旧群体的残酷替代。今天,传统的和服带缔仍在销售,现代配饰与体验教学也并行不悖。道明真正做到的,是用同一项核心技术,不断拓宽它所能服务的市场半径。

我们习惯用份额、门店与融资规模来衡量企业,却常常忘了:规模不等于利润,增长也不等于现金流。尤其在低价竞争的周期里,卖得越多未必赚得越多,盲目做大反而会削弱抗风险能力。

道明各条业务线的具体盈亏虽不可考,但它为许多细分行业提供了另一种生存思路——想要穿越周期,或许不必执迷于“规模崇拜”,而是转向对利润、现金流与可持续性的敬畏。对这类企业而言,每新增一笔业务,多投入多少成本,最终能留下多少现金,这笔账远比表面上的增长数字更重要。

企业不能只顾日活、月活,却不管不顾明天怎么活。


一位84学者的野、分寸与手一件法国瓷器与一条日本丝绳

在道明的展示空间里,还有一组陈列让我印象深刻。一边是法国塞夫尔瓷器,另一边是新设计的组纽配色,两者在色彩上形成了有趣的呼应。道明三保子特地向我介绍了这组作品。


18世纪的法国瓷器与21世纪的日本组纽,看起来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但对于理解材料、色彩和装饰艺术的人来说,它们之间并没有不可跨越的界限。传统工艺的创新,有时恰恰来自工艺之外。

从8世纪的组纽实物里找编法,把法国瓷器与今天的组纽配色放在一起看,道明展示了两种打开设计思路的方式。

一位日本学者的国际朋友圈

道明三保子生于1942年,东京大学毕业后曾赴法国里昂织物博物馆学习,长期致力于亚洲服饰与染织史研究,是文化学园大学名誉教授,曾任文化学园服饰博物馆学艺室主任,也曾担任国际染织学会日本代表委员。她的研究版图跨越日本,延伸至中国、中亚、西亚乃至欧洲,克什米尔披肩正是她长期关注的课题之一。

与她对谈,其深厚的国际学术背景随处可见。凭借与各国学者及文博机构的长期往来,每当论及一件织物,她总能将散落各地的馆藏与研究互为参证,并迅速锁定实物线索与求证对象。

更难能可贵的是,她对学术资源的分享毫无门户之见。得知我在日本寻找克什米尔披肩的收藏线索,她不仅带我走进文化学园服饰博物馆、引荐首席策展人接待,作为平山郁夫丝绸之路美术馆的理事,更为我牵线并告知我,平山郁夫的太太平山美知子是日本最大的克什米尔披肩藏家。对于一个素不相识的研究者,这份坦荡与提携,远超一般的礼节性客套。

得知我是中国人,她特地问起:“你认识赵丰教授吗?”赵丰是著名的中国丝绸史学者、中国丝绸博物馆原馆长。她说,自己十年前曾在欧洲与赵老师见过面。我当场给赵老师发去一条私信,他回复得很快,惊喜之余还让我拍一张道明教授的近照传过去。

听说我刚从法国回来,她又问:“那你认识莫妮克·列维-斯特劳斯(Monique Lévi-Strauss)吗?”莫妮克是法国研究克什米尔披肩的权威学者,也是人类学家克劳德·列维-斯特劳斯的夫人。道明三保子当年在法国进修时,曾专门去拜访过列维-斯特劳斯夫妇。我笑着翻出手机里的合影给她看——照片上正是我,和莫妮克的孙子Thomas。

十年前见过一面的人,几十年前拜访过的人,她都记着;记着,就会托一个刚认识的中国人去问一声好。

我们还在和室一起翻看一本克什米尔披肩图录,其中一件刺绣披肩被标为“17世纪”。我对此表达了惊讶,因为学界共识的amli刺绣披肩多放在19世纪初以来的克什米尔披肩生产史中讨论。

道明三保子教授听后微笑着对我说,这不过是编撰这本图录的藏家一家之言,并不可尽信。眼前这一件究竟采用了哪种技法,图录上的年代又是怎样判定的,还得回到实物和断代依据上去核查。

真正的国际化,大抵如此——既能在多元文化与知识体系间自如对话,亦能守住独立思考的底线。

这门凑近了才能看得清

为了让我真正看懂这门手艺的来龙去脉,她亲自带着我逛遍了整个馆。我们看了陈列着历史脉络的珍贵馆藏,走过正有顾客专心致志做手工的体验房间,甚至一路穿进了她们的办公室后台。从台前的展示到幕后的日常运转,她几乎把这座场馆最真实、最完整的一面毫无保留地敞开在了我面前。

参观到最后,我们在空教室里停下了脚步。她随手拿起工具,毫无偶像包袱地席地而坐,直接现场为我示意工具的使用方式。所有原本停留在文献里的抽象术语,瞬间都有了温度与质感。

看到这里便不难理解,道明三保子作为国际染织史学者的身份,与这家家族企业的商业生命力之间,有着怎样的关联。

在许多企业眼里,学术研究是远水救不了近火的清谈;但对道明家族而言,这位84岁学者的国际视野、专业判断与亲手传承,恰恰构成了企业最深的技术壁垒与最大的压舱石。有她在,道明对工艺的理解就永远不会流于表面——市场风向可以随时代千变万化,但只要这座学术与技艺的底座稳如磐石,企业便有了穿越周期的定力。


尾声:AI时代,什么才是不可替代的护城河?

从道明三保子教授的身体力行,再纵观道明家族的传承,你会发现他们始终守着同一种底色:既不把传统当成拒绝变化的理由,也不把创新理解为抛弃过去。

而对我们来说,道明家族最值得借鉴的,恐怕不是“守住传统”这四个字,而是它的生态位。它没有等在原地求保护,而是成了不可替代的受托方:正仓院把国宝级的古绳交给它研究,中尊寺、春日大社把几百年的文物交给它复原,五百个学员把时间交给它。

反观国内不少非遗小企业,还在等名录、等补贴、等景区的人流施舍;殊不知,博物馆的库房、考古工地、文保工程的现场,每年都有大量高难度的硬活儿,缺的从来不是经费,而是真正能把活儿干成的作坊。靠名录续命是一种活法,嵌入高壁垒供应链是另一种。

到了AI时代,查资料、出图、生成配色方案早已沦为廉价的标配,任何能被算法轻易复制的“设计感”和“信息差”都不再安全。道明几代人沉淀下来的底牌,是在零容错的物理世界里真刀真枪干出来的:从一片残损的古绳里破译结构,把推演出的编法用丝线一寸寸试出来,再手把手教给下一代人。

真正的护城河,从来不是博物馆玻璃柜里的标本,而是算法算不出来、外行接不住的硬核交付力——它必须能转化成让人愿意买单的商业产品,或是让人愿意长期付费的稀缺课程。

长期主义不是与变化对抗,而是知道什么值得坚守,什么必须改变。

道明370多年的历史,并不能保证它永远成功,但至少说明一件事:一个行业的黄金时代结束,并不意味着它积累的所有价值都会随之消失。

眼下,各行各业都在感慨Winter is coming。

一家企业最危险的时候,往往不是因为冬天来得太早,而是之前的夏天太长,长到让人误以为它永远不会结束。

凛冬将至,星河长明。

No.7193 原创首发文章|作者 钱鸣

作者简介:克什米尔披肩研究者。

开白名单 duanyu_H|投稿 tougao999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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