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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立民:读者书信中的巴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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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温巴金先生与读者的互动信笺,致敬“把心交给读者”,珍重文字带来的精神力量。



本文刊于2026年11月22日星期天夜光杯纪实

2026年11月25日是巴金先生诞辰122周年纪念日。本文作者,巴金故居常务副馆长、巴金研究会会长周立民爬梳史料,从巴金与读者互动中撷取诸多动人故事,尺牍往来间,作家与读者相互温暖、鼓励,直率真诚。重温信笺,致敬“把心交给读者”,珍重文字带来的精神力量。

——编者

一、“愿您健康长寿,心里永远是春天”

巴金同志:

在您八十五岁寿辰之际,我们——在京的当年朝鲜战场西线兵团文工团的姑娘小伙们,怀着崇敬的心情给您拜寿!向您致以热烈的祝贺!愿您健康长寿,心里永远是春天!

这是1989年11月,“前中国人民解放军第十九兵团政治部文工团”张文苑等37位老战士写给巴金先生祝寿的信。从开头看,仿佛仅仅是一段真挚的祝福;然而,从三十七年前开始的巴金与这些战士的交往,却是作家与读者之间跨越时间的友谊。



1996年,巴老在生日的祝福鲜花中(徐福生摄)

读者,当然最先从作品中“认识”作家,就像这次贺信的组织者之一的张文苑所写:“我知道巴金的名字,是在抗日战争的艰难阶段。当时,我在县游击大队,以教唱乔木作词、罗品作曲的《青年颂》为交换条件,从同村同学那里借到了长篇小说《秋》,自然也就知道了巴金,知道了《秋》《家》和《春》合为《激流三部曲》。”(张文苑:《战士在他笔下成为永恒雕像》,《解放军报》2005年10月21日)当一位读者与他喜欢的作家有了真正接触时,双方又在互相检验,读者默默地用严苛的眼光无形中给作家打分,衡量这个人跟他的作品是否名实相符。时间更是一把利刃,会削去当年的热情、冲动,可是,经过这么多年,巴金在这批志愿军战士的心中留下的是这样的形象:

回想当年您两度深入朝鲜战地生活,从金达莱花盛开的季节,到白雪覆盖山林的日子,您的足迹,留在了志愿军领导机关、一线部队,直至最前沿的班排阵地上。您对祖国英雄儿女的热爱,对人民文学事业的献身精神,在我们的脑海里刻下了深深的烙印,构成了崇高的形象,并一直鼓舞着我们在自己的生活道路上奋发进取。



巴金与志愿军战士在一起

这并非虚辞,1952—1954年间,巴金两次深入朝鲜战地采访,他没有所谓“大作家”的架子,常常不顾部队领导劝阻,到最基层部队、到最前沿阵地去采访,与很多志愿军指战员结下终生的友谊。当年的姑娘与小伙儿在这封信中深情地回忆:“如今,当年的姑娘、小伙,年纪最轻的也已五十多岁!但大家都还记得那时的一首歌《革命人永远是年轻》,也都记得您把艺术大师梅兰芳的《舞台生活四十年》以及其他珍贵书籍赠给我们,还常常想起您对我们说过的诚挚的寄予希望的话语。”这封祝寿信拟好稿后,由张士维写在八行笺上,又托请陈丹晨带到上海交给巴老;他们还另外写了一幅中堂,上书“高德高寿”……

又过了三十七年,我在整理巴金故居资料时读到了它,其中的真情首先触动了我。后来,读到张文苑的文章,才了解到这不仅仅是读者对作家的祝福,他们还有更深的一层用意。那几年,巴老长期患病,心情也不好,“深受病痛折磨,所以要联合当年的‘姑娘、小伙’们给他贺寿,是想为他唤回一点青春,添一星快慰,减一丝痛楚”。(张文苑《给巴金贺寿》,张文苑、刘钦明主编,《相逢相思在战场》第245页,北京工艺美术出版社2005年9月版)作家给读者带来力量,读者也会给作家以鼓舞,难怪他们在信中强调:“革命人永远是年轻!”



志愿军文工团老战士给巴金的信

精彩的故事总有续篇。三个月后,1990年2月13日,巴金给张文苑回信了。他说:“我写信实在困难,但是想起老朋友我总觉应该亲笔写几句话。”他谈到住院八个多月,翻开写朝鲜战地生活的旧作和日记:“我读到你的名字,就想到那一段时期的生活,我至今还感到亲切。我们在一起下连队的日子多么令人想念!我也还记得文工团的各位同志。我女儿小林还记得戴雪霞的名字,因为我曾在上海带小林去沧州饭店看望过她,那是50年代的事情了。可是我今天还感到当时你们给我的温暖。”

果然温暖和力量都是可以相互传递的。

二、“不朽的艺术和时间并存”

巴金故居保存了古今中外大量的巴金藏书,其中不乏珍本,它们装帧精致典雅又豪华大气,常常吸引我的目光。有一次,我却看到一本封面、封底都不见了的不足半本的《家》,内页早已发黄,还有残损。封面上有用钢笔写的字:《家》(残留);1958——;1968——1978……作为小说的作者,巴老家里有各种各样版本的《家》,这算什么版本呢?这是小说的后三分之一,仅存140页左右,是人民文学出版社20世纪50年代所印的普通本子。巴老为什么保存它呢?



读者将珍藏的、被火烘烧的残存《家》寄给巴金,以表敬意

细看发现书中还夹着一封信,原来这是一位读者1978年12月寄给巴老的。在这封写给“敬爱巴金同志”的信中,他说:“里面的那本《家》已经残留到如此地步,是我(19)68年带了它离开陕西以后,在六合农村插队收藏于我自己的锅灶底下,长年生火,上面被火烘烧了,现在完全成了珍贵的纪念物,书后的‘附录’与“后记”我不知道读了多少次,每读一次就如同我和你一同去经历了那种生活,并且现在还因为又是一种生活又在我的体内燃烧同时无法熄灭……”读到这样滚烫的字句,我顿时觉得手里这本薄薄的《家》有了不一般的重量,那是岁月沧桑的分量。在那些特殊的岁月里,居然有很多读者放不下已经被批为“大毒草”的巴金作品。王安忆的妈妈茹志鹃写过她家藏在书橱里面的《巴金文集》被子女偷偷阅读的事情。巴老在《随想录》里《多印几本西方文学名著》中提到1968或1969年,在上海北站,一位女读者拿着一本书在专心地读着,有人问她读的是什么,原来是《家》。1988年11月25日在给王镫令的信中,巴金说:“有一次我在火车站的候车室里,无意之中发现有一位女青年在看《家》,我心里是很激动的。”读者是最公平的,也是最不势利的,他们追逐的不是头上满是光环的作家,而是打动他们的作家,不论作家身处怎样的境地。



这本历经劫火的《家》应当是这位读者珍爱之物,书中有的词句下有划线,也有他的批注,在自制的封三上还有他写的一句话:“不朽的艺术和时间并存!1978。”这样的纪念品,为什么要寄给作者呢?他是想在新的历史时期,唤起作家的青春记忆,为读者多写“不朽的作品”:“我现在把一直珍藏的一点凌乱收集起来的有关你的东西寄给你表示敬意!当你看到它们的时候,我想你能明白,你的伟大工作给你的后代带来了什么,他们又如何地长期热恋一个人民的作家,并且希望你能给人民留下更多不朽的作品……”他称巴金是“一个人民的作家”。2003年巴老百岁生日之际,国务院授予巴金“人民作家”的荣誉称号,原来在二十五年前,读者早已给巴金加冕。



三、“我同意您的看法”

如果您以为读者与巴金之间的来往,只有“表扬与自我表扬”,或者如同某种“饭圈文化”一样只知道抛洒崇拜,可就错了。向巴金提意见的读者也有,作家与读者平等地交流,一些提意见的读者还成了巴金的朋友。

早已传为文坛佳话的是俄罗斯文学翻译家臧仲伦,写信给素不相识的巴金“商榷”译文,巴金不仅真诚地回信,认真回应商榷,还个人出资邀请臧仲伦为他校订《往事与随想》。臧仲伦感觉自己不过是一位普通的大学老师,巴金早已是万人瞩目的大作家,然而巴金是慎重的、认真的,绝不是随便说说。当他晚年精力不够、难以把这部大书译完时,他请臧仲伦续译下去。今天,我们捧读这部大书的全译本时,不应忘记两位翻译家真诚的友谊。



张德浦给巴金的贺卡

这样的事情在巴金身上不止这一桩,有一封“读者来信”背后也隐藏着同样的故事。那是在中国国际图书贸易总公司(中国国际书店)任职的张德浦1987年2月12日给巴金的一封信,其中谈道:“您的读者成万上亿。您可能不会记得我——您的读者群中普通的一员。(19)82年5月7日我曾给您写过信,与您商榷《秋天里的春天》中译本中两处译法上的问题。6月11日我收到您6月9日亲笔复信。从来信中得知,您当时背上正在生疮,在极其困难的情况下给我写回信,这使我深感不安。”

巴金给张德浦的回信手迹

巴金的回信连信封都是他亲笔写的,这封信全文是这样的:

德浦同志:

谢谢您的信。我本来写字吃力,近一个多月来背上生疮,更感狼狈,因此无法早写回信,今天也只能写几句。

关于《秋天里的春天》您指出的两个不妥的地方,我同意您的看法。第一处可否改为“独身男子”或“单身汉”。第二处就改用您的译文。请您把我这信拿给李奈西同志看看,麻烦他把译文改一下(万一有重版的机会),我目前已无精力另写一信。其实《秋——》是我五十年前的旧译,里面不妥之处一定很多,希望多提意见。

此致

敬礼!

巴金

六月九日

请替我问候周茜云同志,我想您一定认识她。

病中的巴金虚心地接受了读者的意见,尽管写字困难,但他也不含糊、不敷衍,而是认真考虑读者的意见,细致修改译文,并且坦承:“里面不妥之处一定很多,希望多提意见。”寥寥数语,一片真诚,这是多么良性的作家与读者的互动。



1989年,巴金生日时在寓所接受友人祝福

四、“我们经常想念您”

每逢巴老生日,祝贺的信件像雪片一样飞向武康路113号。写信人有亲朋好友,还有数不清的海内外的读者——他们读过作家的书,从未见过他,然而会把他当作知心的朋友,倾诉内心;也把他当作可敬的长辈,寄予祝福。这些信件、贺卡,有的长达万言,有的三言两语,共同的特点是贯穿其中的真诚情感。1988年11月19日,来自辽宁省沈阳市纺织工业管理局的读者,给巴金寄来贺卡:“祝您生日快乐,健康长寿!”寄信人精心选择的贺卡上印的词句是:“让幸福与快乐永远跟着您。”



沈阳读者给巴金的贺卡

很多读者,从各种媒体中关心作家的一举一动,并像亲人一样呵护着作家。来自哈尔滨市某小学四年三班学生王莹给巴金写信:

巴金爷爷您好:

前一段时间听说您身体不佳,我们经常想念您。我在千里之外特向您赠送几张贺卡,祝您健康长寿。贺卡上的照片是我亲自拍摄的,贺卡也是我亲手做的,这是我一点点心意,希望爷爷喜欢。

此致

敬礼

王莹

1991年4月1日

孩子的言语稚气,没有修饰;她拍摄了不少哈尔滨冰灯的画面,精心剪贴在卡纸上,以手工的体温表达对远方一位爷爷的祝福。这对病中的巴老,也是极大的慰藉吧。



哈尔滨小学生给巴金的一组自制贺卡

巴金有一句流传很广的名言:把心交给读者。他在文章中不断地表达对读者的这种感情:“我说过我把心交给读者,可是我忘记说读者们也把心给了我。我的生命中也有过火花四射的时候,我的心和年轻的心紧紧贴在一起,人们把不肯告诉父母的话,不肯告诉兄弟姐妹的话,把埋藏在心底的秘密全写在纸上送到我的身边。”(《随想录·我和读者》)作家没有把自己当作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他更愿意做读者的一个“忠实的朋友”,他一辈子身体力行,总在践行自己对读者的诺言,而读者也以此回报他。有多少作家能做到这样呢?翻读这些旧信,我为这样纯粹的关系和纯洁的情感所打动。

近读网上的小作文,见有人写“巴金是被时代高估了的文学大家”。我想这种高和低并非巴金先生所关心。从另外一个角度看,一代代读者的情感都是虚假的吗?倘若不是作品打动了读者,那么多素不相识的读者凭什么将自己内心中最宝贵、最隐秘的情感奉献给他?不论是文坛,还是作家、学者,忽视、低估、无视读者,是会受到时间的惩罚的。

巴金与读者的关系,在今天仍然值得我们研究、回味。

2026年11月17日凌晨

编辑:金妍芝

约稿编辑:郭 影

责任编辑:郭 影

图片:作者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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