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铎》
——辽宁文学颁奖盛典感怀
庞宝国
文学的长风吹过汤汤衍水
吹上白塔,撞响塔檐的风铎
铎舌为文,铎壳为章
一只风铎,便是一篇文章
铎里
封藏了燕太子丹的旧事
王尔烈的诗行
曹雪芹家族的故土
衍水奔向渤海的足迹
每一只铎,都是笔墨的经年
一层层檐角静悬着
一铎一铎的情感、心意和烟火
风来,铎鸣
铎舌愉快地撞击铎壳
轻响漫开
风停驻
感知沉埋的字句
辨认默默写下的心事
送鸣响去更远的地方
获奖的文字
像极了铎鸣
是积攒许久的清响的交付
是一场郑重的盛典相逢
是风来则鸣、无风自安的舒卷
2026·11·20 凌晨2时30分于辽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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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宝国,辽宁省作家协会党组书记、主席。男,汉族,1969年2月生,辽宁沈阳人,法学硕士。工作之余坚持诗歌与散文创作。
铎声里的辽地文脉——庞宝国诗歌《风铎》赏析
史传统
摘要:《风铎》是庞宝国于2026年辽宁文学颁奖盛典当夜写下的感怀之作。全诗以辽阳白塔檐角的风铎为核心意象,把一场颁奖典礼接续到燕太子丹、王尔烈、曹雪芹所构成的辽地文脉之上,最终又落回“获奖的文字,像极了铎鸣”的当下。此诗最见功力之处在于以“铎舌为文,铎壳为章”完成物与文的互喻,为抽象的“文学”找到一件可看、可听的器物,让荣誉与文字都落在一只悬于塔檐的铎上;也在于以“风来则鸣、无风自安”确立文学的自持姿态,在盛典的热闹里守住写作本身的分寸。这种把事件性题材升华为意象性文本的笔力,使《风铎》成为当代地域文学书写一份可资借鉴的诗学样本。
关键词:风铎;庞宝国;辽宁文学颁奖盛典;诗歌意象;辽地文脉;文学生态
引言
诗歌书写“事件”是一个反复被讨论却少有满意答案的难题。颁奖、庆典、纪念、表彰这类题材,天生带着仪式感与公共性。最省力的写法是把奖项名称、主办单位、出席嘉宾分门别类地铺成韵文,热闹是热闹了,诗却往往没了。庞宝国的《风铎》是这类题材中的一个例外。他写的同样是颁奖盛典,却把诗的重心从台前移到了塔檐,全诗自始至终没有列举一个获奖作品的名字,也没有复述一句盛典流程,而是把一整场盛典压缩进一只悬在辽阳白塔檐角的风铎里。本文从写作背景、主题思想、思想深度、艺术特色四个方面逐层分析这首诗,并借此讨论地域文学书写的一条可行路径。
写作背景:一场破纪录的盛典与一次连夜的书写
2026年11月19日,2026辽宁文学颁奖盛典在国家历史文化名城、文学巨匠曹雪芹祖籍地辽阳举行。这场盛典的分量,先由它的规格划定。据辽宁作家网报道:“四大奖项同台颁奖,在辽宁文学发展历程中尚属首次”[1]。
集中颁出的是第四届曹雪芹长篇小说奖、第十二届辽宁文学奖、第十三届辽宁优秀儿童文学奖、第六届“金桅杆”网络文学奖。这四个奖项各有各的面向,有的看重长篇小说的体量与厚度,有的覆盖小说、诗歌、散文、报告文学等各个门类,有的专门面向儿童文学,有的则指向网络文学这一新的创作场域。把它们放在同一个晚上、同一座城市颁出,意味着辽宁的文学评奖体系第一次以完整的样貌示人,这是一次结构性的亮相,而不只是若干个奖项的相加。
场地选在辽阳并非随意的安排。这座城市是国家历史文化名城,是文学巨匠曹雪芹的祖籍地,更早的岁月里,它还是燕太子丹藏身的辽东故地,城东那条古称“衍水”的河流从城外流过。把文学的盛典放在这样一座城市,本身就是一次向文脉的致敬,“衍水”“白塔”两个地名一落笔,辽阳两千年的时空便已经打开。
对一位长期关注文学现场的组织者而言,这样的夜晚很难平静收场。诗末自注写作时间为“2026·11·20 凌晨2时30分于辽阳”,距盛典落幕不过数小时。深夜两点的古城已经沉静下来,灯光、掌声、话筒都已撤走,只剩一座白塔和塔檐上悬着的风铎,还在风里轻轻响着。这首诗就是从这样的余温里长出来的,这不是对白天盛况的复述,而是盛况散尽之后一个人的独处。
值得注意的还有作者的身份。庞宝国既是中国作家协会第十届全国委员会团体委员、辽宁省作家协会党组书记兼主席,同时也是诗人。职务要求他“在场”,诗心要求他“入心”,两种身份在这首诗里达成了少见的和解。他既是盛典的组织者,又是盛典的旁观者;既要为文学做事,又要为文学立言。这种双重视角,让他比一般的观礼者更容易看见热闹背后的东西。诗的副题是“辽宁文学颁奖盛典感怀”。这意味着诗歌先天带着一个难题:写事件的诗极易沦为通讯稿的韵文版。而《风铎》的破题方式,是先给自己找一件趁手的器物。
主题思想:以铎喻文,为文学立象
《风铎》二字本身就是一次精心的选择。在汉语里,“铎”是一种摇动发声的器物,古代用以宣令警众;悬在檐角的铃,古人又称“铁马”或“风铃”。诗人不选更常见的“风铃”“檐铃”,也不选更有画面感的“铁马”,而选了“风铎”,这一个字就透出了用意,诗人把一件装饰物重新接回了“发声”“传令”的古义,为后面“铎舌为文,铎壳为章”的比喻提前留好了接口。题与诗之间的这层呼应,说明全诗的构思并非即兴,而是先立住了器物,再让器物自己说话。
全诗的第一个转折出现在“铎舌为文,铎壳为章”这一句,把风铎的发声构造直接对译成文章的构成方式,铎舌是“文”,是内容、是脉动、是一次次被激发出来的言语;铎壳是“章”,是形制、是载体、是把声音拢住的那个器物。一句之内,物与文完成了互喻。
“一只风铎,便是一篇文章”由构件到整体,一次漂亮的类比收口,风来则铎鸣,如同感物则文生。写作在这里被还原为一种自然的、物理的必然,不是硬挤出来的辞藻,而是风到了声音自然就有了。
“文学的长风吹过汤汤衍水/吹上白塔,撞响塔檐的风铎”。这三行的主语是“文学的长风”,宾语是地理与古迹,动词是“撞响”。在一般的写法里,文学是被书写的对象、被赞美的客体;而在这里,文学反倒成了施动者,它自己吹过来,自己越上塔身,自己把风铎撞响。这个主动句式的选择,把“文学”从被表彰的位置上解放出来,还给它一种自行运转、自行言说的生命感。由此,全诗的主题被确立,诗歌要做的不是庆祝获奖,而是为“文学”这个抽象名词找到一件可看、可听、可保存的肉身。风铎恰好承担了这一功能,它有形状,所以可看;它有声响,所以可听;它悬在塔上、历经年月,所以可保存。
为了坐实这层关系,诗人在中间补了一句“每一只铎,都是笔墨的经年”。“经年”二字把风铎从一件静物变成了时间的容器。全诗的主线非常清楚,以塔檐的铎喻人间的文;以风的来去喻创作的起落。
思想深度:荣誉之上还有“沉埋的字句”
《风铎》的深度集中体现在“铎里”到“风停驻”这两个短小的引领词之间。铎里/封藏了燕太子丹的旧事/王尔烈的诗行/曹雪芹家族的故土/衍水奔向渤海的足迹。
四行诗,四重历史,全被装进了一只小小的铎中。辽宁省人民政府网站《寻幽探古辽阳城》一文记其本事时写道:“后人为了纪念他,便将衍水改称太子河”[3]。诗中的“汤汤衍水”,正是这条河的古称;诗人不写太子河,偏写衍水,是在用最古的名字,把这个意象的时间起点往前再推两千年。
百度百科“王尔烈”:“工诗文,善书法,乾隆嘉庆年间以词翰书法闻名,被誉为‘关东第一才子’”[4]。王尔烈是辽阳这片土地自己长出来的文人。诗里“王尔烈的诗行”一句,把地方文人的笔墨也请进了风铎的封藏,辽地的文学谱系因此变得具体可感。
红学家冯其庸曾为曹雪芹祖籍辽阳作论断,百度百科“曹雪芹祖籍在辽阳”:“雪芹祖籍辽阳,家传所载,宗谱所记,文献可考,碑石可证,虽万世而不移也”[5]。曹雪芹是盛典冠名奖项所纪念的人,也是辽阳文脉最深的一道印痕。诗人把他放在风铎里“封藏”,等于把这位文学巨匠请回了故土,请回了这座塔檐之下。
四重历史层层叠入,一句“每一只铎,都是笔墨的经年”,便把文学的时间尺度,从三小时的盛典拉长到了两千年。这也是《风铎》最见格局的地方,不把荣誉当作终点,而是把荣誉放进一条更长的时间线里去打量。
真正让人心里一动的是:“感知沉埋的字句/辨认默默写下的心事/送鸣响去更远的地方”。前面所有的热闹,都在这里静了下来。诗人从“感知”写到“辨认”,再写到“送”。先感知那些被埋起来的句子,再辨认那些没人看见的心事,最后把这些无声的东西,托付给鸣响送到更远的地方去。这是全诗最见胸襟的一笔。颁奖是台前的显影,写作是幕后的沉埋;诗人提醒自己和所有人,文学真正的重量,一直在那些没人鼓掌的深夜里。
艺术亮点:四重叠加的核心意象
《风铎》最成功的一处艺术处理是让“风铎”成为一个多义复合体。它至少叠合了四层属性,彼此不冲突,反而互相支撑。
第一层是实物属性。辽阳市人民政府网站在介绍当地白塔时写道:“塔檐逐层内收,檐角悬风铃,檐间置铜镜”[2]。可见风铎并不是诗人凭空的比喻,而是真实悬挂在辽阳城白塔檐角上的铜铃。有了这个可验证的物理支点,意象才不至于悬空,它是有出处的,是能被人走到塔下去核实的一件实物。
第二层是声音属性。全诗反复写“鸣”:“撞响”“铎鸣”“轻响漫开”“送鸣响去更远的地方”。风铎本质上是一件乐器,是靠风发声的物件。诗人把声音写成了主角,读者几乎能在字里行间听见那一声清越。有声之物比无声之物更容易入诗,因为在读的过程中,它已经先响过一遍了。
第三层是时间属性。铎里封藏着太子丹、王尔烈、曹雪芹,一件器物由此成了时间胶囊。静态的塔檐获得纵深,风铎的每一次鸣响,都不是当下的孤立声音,而是跨越千年的回响。
第四层是情感属性。“一铎一铎的情感、心意和烟火”,把宏大的历史重新落回到人间的温度上。风铎那么多,檐角上一只只悬着,每一只都对应着一些具体的牵挂、一些还没来得及安放的心意。历史在这里不再是名词,而是可以一只一只数过去的、有温度的东西。
四层叠合使这个意象既有质感,又不黏滞。它是实物,所以能站住;它是声音,所以能打动人;它是时间,所以有纵深;它是情感,所以有温度。一个成功的核心意象往往就是这样,同时承担了多个方向的任务。
这样的复合意象,在古典诗歌里有它的远亲。古人写檐铃,多用来衬托秋夜、离愁或边塞的孤清,铃声一起,人反而更静、更孤。而《风铎》反其道用之,同一个物件,在诗人笔下是热闹的、明亮的、带笑的。“愉快”二字一出,传统意象里的那点悲音被改写了,风铎从此可以是喜庆的、生长着的。这是对旧意象的扩容,一件被写了几百年的器物,在这首诗里获得了一种此前少见的明亮质地。
特色与价值:把事件诗写成意象诗
《风铎》的独特性首先在于它对题材的“降噪”处理。同题写作最容易陷入奖项、名单、成绩的罗列;而这首诗通篇没有列举一个获奖作品的名字。第十二届辽宁文学奖的获奖名单很长,从长篇小说的获奖作者,到诗歌奖的得主张少恩,一一可查。但诗人选择了不说,只说“获奖的文字,像极了铎鸣”。这份克制,让诗歌避开了新闻的时效性,名单会过时,而“像极了铎鸣”这句话不会。
第二重价值是诗人处理地域的方式。写辽宁没有动用“冰天雪地”“白山黑水”这类通用符号,而是精确到衍水、白塔、太子丹、王尔烈、曹雪芹这些辽阳独有的文化坐标。地域在这里不是一层贴上去的标签,而是诗的结构本身,抽掉这些地名与人名,这首诗就不成立了。这与庞宝国本人的文学主张是一致的。在中国作家网的一次专访中,他用一个比喻谈辽宁文学的生态建设:“文学像一片森林的养成,我们能做的是保护好土壤,调节好气候,然后让种子按照自己的节律破土、抽枝、成材”[6]。
“保护好土壤,调节好气候”,这话若移到《风铎》里,几乎可以直接对译成“风来则鸣、无风自安”。环境交给组织者,生长交给作者本人。《风铎》正是这种生态观的一次诗意呈现,不催着谁成名,只说让种子按自己的节律破土。
归结起来,《风铎》用一只塔檐上的风铎,把事件、地域与文脉三者缝在了一起。对当代诗歌的启示在于,写事件的诗,未必非要写事件本身;写地域的诗,也未必非要搬用地域的通用符号。找对一件器物,让器物自己说话,往往比直陈其事更有力量。
结语
“是风来则鸣、无风自安的舒卷”。这是《风铎》留给读者的一句箴言。有风吹来时,它响亮地鸣叫,不推辞、不矜持;风停了,它安静地悬着,不抱怨、不慌乱。一首写颁奖的诗,最终写了一件事,文学到底应该以什么样的姿态,站在热闹和冷清之间。从这个意义上讲,《风铎》不只是2026年辽宁文学颁奖盛典的一份感怀,也是辽地文脉向前延长的一段清响。铎声起处,千年文脉仍在风里轻轻作响。(文章来源:辽望客户端迟桂花频道)
参考文献
[1] 辽宁作家网. 辽宁四大文学奖项聚首曹雪芹祖籍故里 2026辽宁文学颁奖盛典在辽阳举办[EB/OL]. (2026-11-20).
[2] 辽阳市人民政府. 白塔[EB/OL]. (2023-06-21).
[3] 辽宁省人民政府. 寻幽探古辽阳城[EB/OL]. (2024-06-27).
[4] 百度百科. 王尔烈[EB/OL].
[5] 百度百科. 曹雪芹祖籍在辽阳[EB/OL].
[6] 中国作家网. 庞宝国:辽宁文学定会根深叶茂、繁花似锦[EB/OL]. (2026-09-14).
【诗评作者简介】
史传统,辽宁省作家协会会员;《香港文艺》编委、签约作家,香港文学艺术研究院研究员,中国国际新闻杂志社评论专家委员会执行主席。著有学术专著《鹤的鸣叫:论周瑟瑟的诗歌》(春风文艺出版社)《三十部文学名著赏析》(花山文艺出版社)《谭延桐艺术研究三部曲》《再评唐诗三百首》以及散文集《心湖涟语》《辽宁行》等11部。作品散见《芒种》《青年文学家》《香港文艺》《中文学刊》《河南文学》等。曾荣获《青年文学家》“优秀作家”、香港书画院“2025年度中华桂冠艺术家”称号,荣膺2026年“巴洛克杯”世界华人艺术评论金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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