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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尧臣的“老牛陂”,是不是一种讹误   沈章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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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康定元年(公元1040年)秋,襄城县令梅尧臣接到去邻县按田(核查田亩)的诏命,遂有了一场令他本人及后世读者都难以忘怀的旅行。在此期间,他写了著名的《汝坟贫女》《鲁山山行》等诗篇,其中一首尤其值得推敲。

“老牛陂”的讹误

“吴牛行欲老,汉马焉得肥。筋力不可恃,游子当念归。”梅尧臣的这首诗题为《老牛陂》,乍读内容浅显,并不值得深究,读者就此可以了解到叶县有一个老牛陂。对此,南宋大诗人陆游也提供了佐证,他的《季夏杂兴·其二》有“巉巉瘦驴岭,莽莽老牛陂”两句,还自注称“陂在汝州”。然而,细加品读就会发现可疑之处:梅尧臣在那首诗中没有写“陂”,也没有写“老牛”,写的只是“牛欲老”。

为了消除疑问,笔者翻检了明清时期纂修的地方志。在不同版本的地方志中,根本没有老牛陂的记载,只有牛老陂“在县南十二里,即丈人止子路宿处,今为尤潦铺,有碑”的记载。再核查不同时期的梅尧臣诗歌选本或抄本,《永乐大典》卷二七五五录作《牛老陂》。明清时期的文献一般不能直接证明宋代诗集刻本的问题。但是,地名有其特殊性,《老牛陂》或许应为《牛老陂》,至少有这种可能。重要的是,诗题颠倒一下,似乎更贴合诗歌的内容。

结合县志的提示可以推知,“牛老陂”与孔子的学生子由(子路)有关。当初,春秋隐士荷蓧丈人在这处斜坡之上除草,遇到前来打听孔子下落的子由。荷蓧丈人对孔子不事耕作表达了不满(“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孰为夫子”),却也盛情招待了子由(“止子路宿,杀鸡为黍而食之”)。后人为了纪念这件事,将此地称作“由老陂”。后来,几经讹传,一作“牛老陂”,再作“尤潦铺”,如今变为“尤潦村”。

梅尧臣来到此陂,大概率可以见到县志中提及的石碑,听到子由和丈人的故事,想起《论语·微子》中的记录。他为什么对这些只字不提呢?  

题材选择的奥秘

写什么、不写什么,隐藏着梅尧臣的心思。他此行的目的是核查田亩。这个差事并不轻松。《后汉书·刘隆传》记载有“河南、南阳不可问”的故事。东汉明帝12岁就知道:“河南帝城,多近臣;南阳帝乡,多近亲。田宅逾制,不可为准。”叶县属于南阳,一向存在田宅逾制的情况,到宋代依然没有改观。然而,在梅尧臣今存的此期的十几首诗歌中,没有一首直接涉及此事。

根据《孟子》“知人论世”的原则,梅尧臣写那两句诗的目的也许是怀古吊今,借缅怀古人的机会含蓄地表达对按田工作的感慨。“筋力不可恃,游子当念归”表达的力不可支,正是这位襄城县令当时的真实感受。

梅尧臣并不怯懦。如果怯懦的话,《汝坟贫女》就不会指出朝廷征召弓箭手的问题,也不会再现这个政策给百姓造成的困苦。可是,田宅逾制的问题实在是由来已久,牵涉面太广。站在老牛陂或牛老陂前,他只能以“吴牛行欲老”起兴,感叹“汉马焉得肥”。

“汉马”代指汉代百姓和朝廷,也代指宋代百姓和朝廷。当梅尧臣到牛老陂的时候,才39岁,风华正茂。可是,面对世家豪族田宅逾制的现实,回想他们由汉至宋一直侵损百姓和国家利益的历史,他身心俱疲。此时作诗,应是有怀古也有幽情,但也许无暇顾及子由和荷蓧丈人之间的那段对话。一句“汉马焉得肥”真可谓惊雷无声,道出了他的家国情怀。他的心里,自有一杆秤。

可是,这会不会是笔者的过度解读呢?

含蓄风格的形成

先思考另外一个问题:《汝坟贫女》的故事是其亲眼所见还是道途之听闻?真有一个贫家女子在汝河堤坝上边走边哭吗?又或者说,只有汝河附近的贫苦百姓受到征召弓箭手的连累?

根据《续资治通鉴长编》的记载,当时陕西、京东路、京西路都在招募弓箭手,受此连累的贫苦百姓肯定不只有汝坟贫女和她的父亲。梅尧臣之所以单写这个故事,就因为汝坟是个特殊的地方,《诗经》中也有《汝坟》诗。汉代的解诗者认为,《汝坟》彰显的是“文王之化,行乎汝坟之国。妇人能闵其君子,犹勉之以正也”。梅尧臣精通于《诗》,他作《汝坟贫女》,当属有意为之。使用这个诗题,就是要引导读者进行古今对照。只有这样对比,读者才能看出他对时政及边防的更多批评。

说什么、不说什么,梅尧臣有自己的原则。根据欧阳修的转述,梅尧臣说过:“若意新语工,得前人所未道者,斯为善也。必能状难写之景,如在目前,含不尽之意,见于言外,然后为至矣。”如果拿他按田时期的诗歌来核验,此言真实不虚。脍炙人口的《鲁山山行》就是写景如在目前,而《老牛陂》《古冢》《汝坟贫女》等诗用意巧妙,须从言外求之。

为了追求意在言外的效果,他有时会给出明确的解读线索,如《汝坟贫女》,有时又刻意加以隐藏,如《老牛陂》;有时使用典故,如《古冢》,有时又刻意回避典故,如《老牛陂》。无论有没有线索,更无论用不用典故,他的诗都是既容易阅读,又不容易理解,表面上浅显易懂,背后往往隐藏伏笔与悬念。

这是梅尧臣刻意经营的结果。他讲才学,更重诗意;他的诗歌看似平淡或枯淡,实则膏腴。这是一种含蓄风格,与后代堆砌典故、卖弄学问不太一样。他的平淡诗风,也与后人所说的“绚烂之极归于平淡”不太一样。不一样,自然出众,但也有可能遭到误解,并因此受到轻视。《老牛陂》会不会是《牛老陂》,一直没有引起讨论,便是例证。

原标题:《梅尧臣的“老牛陂”,是不是一种讹误 沈章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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