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出品｜清流工作室
作者｜梁耀丹 主编｜赵妍
11月26日，英国国家打击犯罪局(NCA)申请法院批准对“德御系”实控人田文军夫妇签发民事追缴令的案件显示已被“立案”。这意味着，田文军夫妇在英国资产将面临没收。
叱咤山西金融圈和资本市场多年的前“A股庄家”田文军在潜逃英国前，涉嫌在中国骗贷2700亿，掀起了山西省金融领域系统的反腐风暴，波及11个市、50多个县（市、区），共立案审查调查涉案人员168名，包括公职人员130人。
2020年案发后，中国警方要求NCA对田文军夫妇在英国境内的资产进行清查。从2022年起，NCA在两次民事调查中冻结了该夫妇及其关联公司的资产。
2023年，英国高等法院根据NCA的申请签发了信息披露令，要求田文军夫妇提供相关资金来源。随后，田文军夫妇向英国高等法院申请撤销信息披露令。
今年8月，英国高等法院驳回了田文军夫妇提出的撤销申请。根据清流工作室获取的该案件法庭文件，田文军夫妇在英国的资产至少包含了4处房产，以及570万的银行存款，资产规模高达1970万英镑（折合人民币1.8亿元）。
然而，这很可能仅是田文军夫妇真实资产的冰山一角。根据中国警方向NCA提供的信息，田文军夫妇多年来涉及的不法所得可能接近12亿英镑（折合人民币111亿元）。
海外资产浮出水面
“德御系”，是晋中商人田文军控制的数个关联公司的合称，因最早的主体公司名为德天御生态科技（北京）有限公司，故被称为“德御系”。
据中央纪委国家监委宣传部与中央广播电视总台联合摄制的电视专题片《永远吹冲锋号》披露，2020年6月起，山西地方金融领域反腐风暴启动，导火索正是民营企业“德御系”引发的金融风险事件。多年来，田文军入股山西农信联社体系内多家中小银行，并向农信联社多名高管行贿上亿元，违规从金融机构套出钱来，投入资本市场运作以谋取暴利。从2011年到2016年，“德御系”从山西省多家农信社、城商行等金融机构违规融资贷款达两千多亿元人民币。该团伙成员长期炮制假公章近千枚，伪造行政文件达十几吨。
2017年，“德御系”正式暴雷。
2020年7月，田文军因涉嫌犯贷款诈骗等罪被检察院批准逮捕。然而，在此之前，田文军夫妇已经通过投资移民计划远遁英国。
2021年8月，中国警方请求NCA协助调查田文军夫妇在英资产情况。
2022年12月和2023年5月，因怀疑田文军夫妇在英国的资产来自在中国的非法所得，NCA先后对田文军夫妇在英国资产启动两次冻结资产调查。
调查中一个细节是，为了了解田文军在中国刑事案件的情况，2023年10月，NCA调查人员Anna McClintock特地前往山西长治市会见中方的经侦调查人员。从中国警方处，Anna McClintock了解到，田文军夫妇多年来涉及的不法所得可能接近12亿英镑。NCA 认为，有合理的理由怀疑这些不法所得的一部分已被用于在英国购买不动产，一部分已作为存款存入英国的银行账户。
在NCA的调查下，田文军夫妇在英国的资产逐渐浮出水面。
清流工作室获取的法庭文件显示，田文君夫妇在英国设立了多家公司，并收购了非常可观的资产。
在不动产方面，田文军夫妇涉及民事追缴调查的部分房产至少有4处：位于英国考文垂皇后大道两幅地段上的Granton House和Julian Court；位于考文垂庄园路的Abbey House；以及伦敦西北部汉普斯特德（Hampstead）的两处住宅房产。
其中，考文垂的两处房产包含专门建造的学生宿舍。第三方平台显示，Julian Court和Abbey House共有181间房间，单间宿舍的租金从每人每周120英镑到180英镑不等。
（其中一栋学生宿舍Abbey House，图片源自网络）
法庭文件并未透露田文军夫妇汉普斯特德住宅的具体地址，但根据公开信息，汉普斯特德是伦敦三大最高端的住宅区之一，拥有众多伦敦地区最昂贵的住宅，居民中的百万富翁数量超过英国任何地方。
（汉普斯特德住宅区，图片源自网络）
据悉，两处学生宿舍房产，分别于2017年1月和2017年9月以 85万英镑和 150 万英镑购买，扣除贷款拨款后，净价值为700万英镑；伦敦西北部汉普斯特德的两处住宅房产，价值 700万英镑左右。
这意味着，仅田文军夫妇涉及民事追缴的这部分英国房产，总价值已经达到1400万英镑。这还不包括田文军夫妇持有的银行存款和现金。NCA的调查显示，田文军夫妇以及名下的公司在英国至少持有39个银行账户，账户资金总额达到570 万英镑。
也就是说，田文军夫妇在英国的资产规模至少有1970万英镑（折合人民币1.8亿元）。
清流工作室注意到，NCA的调查人员在法庭上强调，查到的银行账户不一定是田文军夫妇全部的银行账户。
被调查后尝试转移资金
前述银行账户存在大量无法解释清楚来源的现金，这也是NCA怀疑田文军夫妇在英资产来自中国不法收入的导火索。
2022 年5月 23 日，郝江波向巴克莱银行账户存入了 6.95万元英镑的现金存款，6天后，郝江波将其中6.6万英镑转移到在巴克莱银行的另一个账户。在转账后，巴克莱银行两次询问转账资金来源，郝江波均回复，资金是她从中国带回来的，来源于田文军在中国的业务收入。
然而，在2023年2月，郝江波参加NCA组织的自愿面谈时，却对资金来源提出了不同的解释。郝江波表示，资金是田文军去完伦敦云顶赌场后给她的，她还出示了一份于 2022年3月 10 日云顶赌场签发的文件，其中证明“2020年，田文军先生曾访问赌场，要求提供7万英镑”。郝江波还表示，她想在 2022 年5月存入现金的原因是“票据即将失效”。
与郝江波面谈后，NCA 又写信给田文军，邀请他参加面谈。在没有收到回复后，NCA 将这封信的副本发送到了郝江波的电子邮件地址。
2023年3月6日，NCA 收到一封来自 Gmail 帐户的电子邮件，该邮件帐户名称为“Vincent Field”，内容如下：“我是田文军，我看到了你写给我的信。关于2022年5月支付到我伴侣银行账户的现金，我给了她，我已经给了她一封可以解释的信。我希望它对您有所帮助。但很抱歉，我不想参加面谈。
法庭文件显示，NCA对郝江波和田文军关于资金来源的解释不满意。因为账目不一致，而且这笔钱无论是来自田文军在中国的业务收入还是来自英国的赌场，都很可能是直接或间接从在中国的非法活动获得。郝江波在谈话中未能回答许多问题，以及田文军拒绝与NCA面谈，都加深了NCA的怀疑。
于是在2023年5月12日，NCA向郝江波发送了没收银行账户的通知。
而就在短短10天后，NCA 收到消息，发现郝江波正在尝试转移另一家银行账户的资金，于是，NCA对郝江波启动了第二次资金冻结调查。
值得一提的是，在NCA最新提起的诉讼案件中，除了田文军及其配偶郝江波，还有4家公司也被列为被告，分别是：Vibe Student Living Limited；Vibe (Abbey House) Limited；Uninn Regent Street Holding Limited；以及Uninn Abbey House HoldingLimited。前述法庭文件显示，这些公司直接或间接持有NCA怀疑可以追缴的资产。
其中，Vibe Student Living Limited和Vibe (Abbey House) Limited是田文军夫妇旗下用于投资两处学生宿舍房产的注册业主。
清流工作室注意到，前述4家公司集中成立于2016年至2017年。根据英国公司注册处信息，从2018年5月至2018年11月期间，田文军陆续成为4家公司的“重要控制人”，而郝江波也在2020年左右成为4家公司的董事。
这也对应了田文军夫妇移民英国的时间点：据NCA调查，2017年7月14日，郝江波向英国申请根据 Tier1投资者签证移民计划入境英国，田文军和他们的两个孩子在同一天申请作为她的家属入境。2018年8月18日，郝江波再次离开中国前往英国，田文军在2019年9月 20 日尾随——先是前往泰国，然后前往英国。移居英国后，田文军夫妇与两个孩子住在了他们位于英国汉普斯特德的住宅。
田文军一家何以通过投资顺利移民英国？这与另一家专门帮助外国人士投资移民的英国“财富管理公司”——Dolfin Financial (UK) Limited有关。
根据NCA的调查，根据英国对Tier1投资移民签证的要求，Dolfin Financial (UK) Limited从2017年11月28 日起代表郝江波投资了超过 1000万英镑。而其中在2020年的一次转账申报记录显示，郝江波声明她在英国投资的1000万英镑是田文军赠予的，资金来源于田文军出售中国公司Dongsheng International Investment Group Co.，Ltd（栋盛国际投资集团有限公司）的股份所得。而根据中国警方向NCA提供的材料，后者恰是田文军涉嫌在中国金融欺诈而成立的10 家空壳公司之一。
目前，Dolfin Financial (UK) Limited已因持续从事Tier 1投资移民项目存在严重金融犯罪风险被英国金融行为监管局接管。
值得一提的是，在法庭上，田文军夫妇一方的辩护人表示，这对夫妇在中国的案件是在山西地方政府反腐风暴的背景下产生的，暗示中方对其提出指控是出于政治动机。不过，对于这一说法，法官反驳，没有证据表明田文军本人在中国有任何形式的政治背景，也没有证据证明中方对田文军和郝江波提起诉讼出于任何其它动机。“中方概述了其对贷款欺诈等行为的指控，这些行为在该国同样属于犯罪行为。”法官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