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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施予珊是个好孩子。”许多人这样说。
怎么不是呢,她聪明又上进,好学而勤奋,是名副其实的全优学生。
何况她待人和气,老师提起她总是笑眯眯:“要都像予珊一样,可多省心啊。”
于是就有人看不惯她:“像个木偶人一样,多无趣。”
无趣,予珊以为,这确是对她最中肯的评价,可她又能怎么办呢,施予珊的完美,是一层光鲜易碎的琉璃,轻轻一击,便是七零八落。
她拥有的一切,都是旁人给的。
她永远都记得十岁的那个午后,她终于同母亲离开狭小的公寓,搬进了寸土寸金的九龙塘。
客厅宽敞而空荡,她茫然地望着繁复的枝型吊灯,只觉得惴惴不安。
楼梯发出“咯吱”的声响,有人从楼梯走下,她慌忙抬起头,母亲朝她点头,于是她怯怯地叫了声:“陈先生好。”
“你的一切都是陈先生给的。”母亲如此告诫她,“千万不能让他失望。”
她考进了最好的中学,上名目繁多的特长班,每天忙碌如陀螺,拼尽全力,不过是为了在领回奖状,递上成绩单时,陈先生眼底浮现的一丝笑意。
“予珊,你真是令人骄傲。”老师这样说,“可你的脸色为什么这样差?”
差,这是当然的,连续的竞赛准备和即将的小提琴考级已然耗尽了她的精力,使她患上了重感冒。
陈先生和母亲一直忙,她生了病从来不说,向来是自己从橱柜里摸药吃。
可这回却不成了,她的感冒越发严重,考级那天晕头晕脑拉错了音符,直到看见分数那栏填了个“A-”时才清醒过来,冷汗从背心冒出,差一点当场落泪。
家里有人,她人前只能忍着眼泪,直到夜深人静才走出屋子,蹲在草丛里哭泣。
那夜的月光十分好,如乳白的纱,她看见自己的眼泪滴落在叶片上,接着落入泥土中,湮灭不见。
她想起许许多多的事,早逝父亲的模糊脸庞,捉襟见肘的童年,如履薄冰的现下……太压抑,太伤心,以至于有人走近都不晓得。
她的手臂被重重一拉,力气又大又突然,使她几乎整个向后栽去。那人语气焦灼,又带了几分调侃:“人生美好,别想不开啊。”
是个很年轻的男孩子,他摸出一块手帕递给她,说:“你住在这附近吗,爸爸妈妈是谁,我送你回去好吗?”
予珊并不想理会他,转身又抱膝坐下,他走到她面前,见她还是不肯说话,蹲下来将手帕放在了她脚边。
这个男孩叫时川,跟随工作调动的父母回来读书,不久后就出现在了学校里,见到予珊简直热情得过分,走廊上远远向她挥手:“原来你是施予珊啊,光荣榜上第一个就是你。”
她吓了一大跳,在同学投来诧异目光之前,低头躲进了教室。
2
考级这件事让她丧气了许久,其实陈先生并不曾严厉对她,可予珊害怕,害怕他平静之下的失望。
幸而他外出访学去了,母亲知道后则叹了口气:“要努力啊予珊。”
努力,她能做的也只有努力了,两耳不闻窗外事,说的就是一心读书的她。
这天是周六,她早上六点就起来做作业,她时间一向都很满,不习弹琴跳舞,反而比上学更加忙碌。
老师临时有事来不了,于是她有了难得的空闲,可空下来她竟不知道能干什么,想了想,走去了院子晒太阳。
花园请了人打理,四季花开如炽,可她从不曾好好看过。
院里植了棵巨大银杏,落了一地金黄,秋风吹来,又有许多叶子落下,飘飘荡荡,缓慢如电影长镜头。
四周寂静,她望得久了,人也仿佛被投掷进了虚空中。
隔壁突然响起一阵喧哗,旁边有一处篮球场,平常并没什么人,予珊尚未多想,一样东西突然从墙那边飞来,“砰”地砸在她脸上。她被这巨大的冲击力撞得跌在地上,眼睛疼得泪水直流。
有个人迅速从墙边冒出来:“你有没有看到我的球。”
是时川,她捂着脸说不出话来,只能点点头,时川显然愣住了,一秒钟后,双手一撑直接翻过墙头来,搀起她来,语气焦灼:“对不起,你是不是很疼?”
她眼睛睁不开,朦胧中只晓得被他拉出来,向左拐去了别处。
时川扶着她坐在沙发上,她仍闭着眼,只听见他叫:“阿嬷,医药箱在哪?”
踢踢踏踏的拖鞋声,紧接着便有冰袋压上来,阿嬷一面给她擦药水,一面说:“你扶着她的头。”
药水的清凉使她战栗,而时川犹豫着,只虚托着她脖子,这令她十分难受,不禁扭了一下。
阿嬷出声指责:“会不会做事,用点劲。”
他这才用了力,他的手指很温暖,亦有干净好闻的气息,好像是被子被阳光晒后的蓬勃馨香,她不自觉就放松下来,连着药水的痛楚都一并减轻了。
时川的阿嬷是退休医生,眉目慈祥,说话温言细语:“别担心,休息会就好了。”
而他殷勤地端来一盘红枣桂圆糕:“红枣补血的,你快吃点。”
予珊为难地拈起一小块点心,为了跳舞,她几乎不碰甜食。但在他们期盼的目光下,她勉强抿了一口。
糕点入口即化,比利苑的午茶还要好滋味,但她怎么都不肯再吃了,时川劝说无用,哭丧着脸:“施予珊,我愧疚,你行行好多吃点。”
予珊噗嗤就笑了,阿嬷嗔怪他马虎大意,他被训得低头认错,可阿嬷一起身他就立马活跃:“你家是不是只有你一个人,留下吃晚饭吧。”
他总是这样活跃,有无止境的热情,活在与她迥然的世界里。楼下传来油烟机启动的声响,还有洗蔬果的哗哗水声……这寻常的烟火气让她贪恋,那一瞬间,她再不想回到那冰冷的家中,于是点了点头。
晚饭时她已经努力地多吃几口,时川拼命给她夹菜,后来她终于顶不住,涨红了脸:“我以前晚上不吃饭。”
“不吃晚饭可不好。”阿嬷和蔼地问:“你是为了?”
“她跳芭蕾。”时川一拍脑袋:“橱窗里有她《胡桃夹子》的照片。”
她用筷子夹起一粒米,时川紧接着说:“你这样也太累了,要多吃点才有力气啊。”
累,她当然累,可这从来无人问她,也是她从不能言说的,晕黄的灯光下,汤勺扣在瓷碗上的声音清脆悦耳,荷叶乌鸡汤的热气氤氲在脸上,她忽然就有点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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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时川第二天在校门口追上她,骑着自行车,拎着两大袋补品糕点,嗓门清亮:“施予珊。”
众目睽睽下,尤其身旁还站着接她放学的陈先生,予珊简直无地自容,恨不得捂住他的嘴。
她胆战心惊地望向陈先生,生怕他有任何的不悦,他却是很平和的神态,扶一扶眼镜:“你是时家的孩子?”
时川点头,他父亲曾同陈先生是旧识,陈先生问了他几句话,笑眯眯地说:“东西我拿回去,你带予珊去四处走走好不好。”
“她太乖,都不出门。”
陈先生的眼神是关切的,予珊恍然,他或许是知道什么的,也是真心疼爱她的。
她跟着时川去幼稚园接外甥,到的时候还在上课,时川熟门熟路地找到教室,老师正在教折纸,见到他笑盈盈:“来啦,快,帮我看着点小朋友。”
他是最合适的助教,随和有耐心,孩子们都很喜欢他,不停地同他说话,而予珊坐在最后面,很安静地拿了张纸学习折鸭子,她做事向来一板一眼,折出的鸭子同老师手中的一模一样,时川就随意许多,半坐在课桌上,漫不经心地折来翻去,最后叠出一只胖胖的大黄鸭。
予珊忍不住就笑了,时川倒坦然得很,说:“笑什么,我这个才好看。”
“胡说八道。”
“不信问小朋友。”他信誓旦旦,“我和她的哪只可爱些?”
小朋友们左瞧右瞧,思考了一小会,齐声说:“哥哥的鸭子可爱。”
“这才对。”他很满意,“胖胖的多可爱,你也要这样。”
她讶异地抬起头,对上他笑得开怀的脸庞,他笑起来眉目舒展,连睫毛都在颤动,像蝴蝶的翼,一扇一扇激荡出涟漪来。
他从课桌上跳下来,牵起小外甥的手:“走,回家吃饭去。”
时川仍同上回一样,拼命给她添菜,她起初是抗拒的,架不住时川一次又一次:“尝一口,真的很好吃,都是阿嬷的看家本领。”
不知不觉她就吃了下去,阿嬷的手艺确实是好,牛腩酥烂,骨汤鲜美,令人回味无穷。回家的路上,时川问她:“你在想什么?”
“阿嬷做的藕粉糕真好吃。”
“当然。”他一下子眉飞色舞,“我说好的,必然是好的。”
“那还有什么是你说好的呢?”
“施予珊是最优秀的女生。”
她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来,这夸奖让她不知如何回应,只能仰头看天上的月亮,月光泼泼溅溅,如水银般洒在屋瓦上,可他的眼睛比这月光还亮,她甚至能在他眼中看见自己的影子。
“到啦。”他停下脚步,“记得多吃点,你胖点会更好看。”
说起这事她就懊恼:“都怪你,后天要集训,明天我只能喝水了。”
“别逼自己太紧,你已经够好了。”他欢快地朝她挥手,“睡个好觉,施予珊。”
她站在那里看他离开,他走路的速度特别快,很快就消失在路尽头,而她一直立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只胖胖的黄鸭。
这只鸭子被时川落在了地上,她在下课时捡起来塞进了口袋,连自己也不晓得是为什么。
她将鸭子拿出来,对着月光看了又看,逐渐看出它的可爱来,不觉就露出了个微笑。
4
就这样慢慢熟悉起来,有时去时川家吃饭,有时与时川去幼儿园上课……陈先生倒是乐见其成,因为时川性格开朗,生活精彩。
“拜托了。”陈先生说,“我们予珊内向,有什么活动你多带着她。”
时川把这话放在了心里,从此什么都要拉上她,而他又很絮叨,予珊再不情愿,最后总能被他说动。
那是个初夏的日子,年级里组织了篮球比赛,结束后大家去临湖的酒店聚餐,予珊也被时川拉上,一大帮男生女生,吵吵嚷嚷,予珊并不习惯这样的哄闹,蹲在湖边用树枝逗弄鲤鱼。
她远远看见时川,他个子高,皮肤又白,在一群人中如白杨树般挺拔显眼。他在同别人讲话,也不知道是说了什么高兴的事,神采飞扬。
她就这样看着他,直到有女生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罐可乐。
那女生叫汪亦诗,是学校里样样出挑的名人,比起予珊的沉默,她是一道引人注目的光。
他笑着接过,随即扯开拉环,将可乐一饮而尽。
阳光那样好,金灿灿的,照着他发梢上晶亮的汗珠,散发出七彩的光来。光与光的交汇,是如此炫目,炫得她喘不过气来,于是站起身来,打算离开。
“施予珊。”时川大声叫她,“你去哪里?”
她无奈地回过头,时川已经跑到她身边,说:“我最近好忙,很久不见了。”
“要中六了,大家都忙。”
“我在准备申Northwestern。”
她哦了一声,莫名觉得怅然。其实这并不意外,时家是新闻世家,时川从小矢志于此,许多回他和她在客厅里看纪录片,他望着墙上巨大的地图双眼放光,他说:“予珊,我要走遍五洲四海。”
他是天生的太阳,他的光和热能去照亮更多的地方。
可是会再见不着他了吧。
“你呢,予珊?”
细想起来,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时川说:“你不是很喜欢听我阿嬷说医院的故事吗,可以考虑这个。”
哦,那是因为亲生父亲的病给她留下太深的印象,可陈先生这样的家庭,从没有过女孩抛头露面去行医。
时川又被同伴叫走了,留下予珊一人坐在那儿,桌上放了和果子拼盘,有花生大福、羊羹、抹茶酥……她不嗜甜,那时刻却想以吃填满胸中的空落,一块又一块。
糕点太甜,她又觉得口渴,恰好桌上有柚子酒,加了冰喝起来口感清甜,没有一丝酒的味道,一盅又一盅……她竟喝完了一壶。
初时她并不觉得有什么,只觉得心情变好了,人坐在那儿,耳边飘来欢声笑语,是飘渺的,与她无关的。
上车之后她终于感觉不对劲,脸颊开始发麻,眼皮沉沉,她使劲掐自己的腿,以保持尽量的清醒。
同学将她和时川放在路口,离住宅尚有一段距离,她勉强下了车,是无论如何都走不动了。时川又好笑又生气,说:“考第一的人有没有常识,不知道果酒后劲很大吗?”
她浑身软绵绵的,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时川踌躇了一下,将她背了起来。
他试了两次才把她扶上背,半开玩笑地说:“这是我第一次背人。”
她昏沉沉地趴在他肩膀上,夕阳是金红色的,他后脑勺新剪的发茬是深青色的,他雪白的衬衫被风吹得微鼓……房子建在山上,有不少上坡,他一步步地往上走,有微微的颠簸,可他的背平实宽阔,是让她可以放心的。
这条路真是漫长,而两旁的马缨花明媚鲜妍,摇曳出一片锦绣海洋,将这个傍晚永远定格在五彩绚烂里。
5
那天之后她一度十分懊恼,因为从没有的失态,还因为有人看见了。
跟时川要好的罗一男是学校里有名的喇叭筒,之后看见予珊总是笑眯眯:“施同学怎么一个人,时川呢?”
时川那会儿经常不在学校,予珊很久没见过他,于是日子又重归于往日的寂静,她依旧独来独往,全心准备会考。
可麻烦总是悄然而至,予珊是在很后面才听说有关自己的流言疯传,她唯有找罗一男打听,他支支吾吾半天,最后说:“你抢了汪亦诗不少机会,离她远点就好。”
罗一男并没说实话,她就这样等来了汪亦诗毫不留情的摊牌。
又是一年的学期总结,她作为学生代表上台发言。十八岁的施予珊,继承了母亲的好样貌,穿起格纹校服裙,露出笔直修长的双腿,显得亭亭玉立。
有许多男生喜欢她,可她是高山雪,可望而不可及。男生写给她的信,她连拆开的兴趣都没有,原封不动扔进了储物柜,对人依旧淡漠少言。
会议散去,她独自慢慢走回教室。
走进教室的一刹那,她发觉了不寻常,汪亦诗坐在她的位置上,桌上摊着她从前塞在储物柜里的那些信,汪亦诗一封封翻拣过去,语带讥诮:“冰清玉洁的施予珊,原来有两副面孔啊。”
她已经记不清当时的感受了,因为汪亦诗很快说出下一句话:“施予珊,你爸爸为什么姓陈?”
全身的血都凝固了,她浑身冰凉,连手都僵硬,只能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同学们神色变幻。
大家交头接耳,有人兴奋,有人猎奇,有人鄙夷……呵,如同西西里的玛莲娜,有什么比剥去神女彩衣更加愉悦的事呢。
放学铃声响起,汪亦诗走了,其余学生说笑着收拾书包离开,而她一动不动站在原地,任由他人嬉笑走过。
天色一分一分地暗下去,她的心也如同那西边的太阳,落下去,落下去了。
予珊的日子陡转直下,人言可畏,她终于饱尝了这四字的含义。
“听说她妈妈是舞蹈演员?”
“在舞厅上班的那种吗?”
哈哈大笑中,她快步离开。
施予珊还是第一,还是最早到校的模范学生,因为她不能说,不能哭,不能抱怨,所有苦楚都只能咽下。
“都是装出来的。”他们说,“看她还能骄傲到什么时候。”
给她写信的一个男生开始骚扰她,成日阴魂不散。好在罗一男路见不平,自告奋勇与她上下学,可他总有不在的时候,对方逮准了机会,在值日时将她堵在了教室里。
对方一边关门,一边轻佻地吹起口哨。予珊一面向后退,一面捏紧了手中仅有的一把裁纸刀。
许多年后的施予珊都记得当时破门而进的时川。他一脚踹开教室门,面无表情地卷起袖子:“滚出来还是我动手。”
这场架打得惊心动魄,时川是真发了狠,对方也不弱,两个人纠缠在一起,旁人怎么拉也拉不开。
最后引来了教导主任,老师气急败坏:“到底怎么回事,真是丢尽学校的脸。”
时川一脸平静:“没什么,看他不顺眼,就这样。”
两个人被带去训话,围观的学生作鸟兽散,予珊被罗一男拉出了学校,她懵懵懂懂地走了一会,突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往回奔。
正好在校门口遇见时川。
他头发乱糟糟的,眼下有一点乌青印记,见着她很诧异:“施予珊?”不自觉去摸头发:“别看,是不是吓着你啦。”
她没有说话,拿出随身药包里的酒精棉花按上他的脸,说:“疼不疼,以后别再打架了。”
是深秋了,晚风挟来桂花香气,风是冷的,却越发衬出那香气如蜜,丝丝缕缕,浸透人的五脏六腑。
他握住她的手,朝她咧嘴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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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国际学校的学生个个都有来头,教务处把家长请到了办公室,对方不依不饶,时川死咬着不认错,事情没完没了,就这么僵持着,汪亦诗跑到予珊面前,她哭得红了眼睛:“施予珊,都是因为你。”
都是因为她,她失魂落魄地想,再顾不上周围同学的议论纷纷,她只想时川,时川到底怎样了?
就这样魂不守舍地回到家,难得陈先生在,吃饭时他轻咳一声:“最近过得好吗,予珊?”
那边母亲已然放下筷子:“予珊,学生的任务就是好好读书,你太令我们失望了。”
失望,不,她可以什么都不在乎,可绝不能让母亲和陈先生失望,巨大的惶恐攫住了她,她咬紧牙关,从牙缝里迸出字来:“对不起,爸爸妈妈。”
“年轻人要注意分寸。”陈先生说,“别坏了脸面。”伴随着椅子摩擦地板的咔嚓声,他站起来走了,予珊这才抬起头来。
头顶的那盏水晶灯亮如白昼,在佣人的精心擦拭下,依然如多年前那般精致华美。穿堂风吹过,吹动灯枝上的流苏一阵乱响,惊碎了一场秋梦。
这件事最终平息了下来,时川没受处分,陈先生亦花了不少力气,他也晓得了予珊的处境,此后百忙中抽出时间接送她,渐渐地,就无人敢说她的是非。
她对陈先生满怀愧疚,时川再叫她出去玩,她总是不去,偶尔路上碰到,她也佯装不识。
他应当察觉到了她的变化,他会失落么,可能会失落,也可能不会。美本的申请结果在当年冬季公布,时川是第一批拿到offer的学生,西北大学的麦迪尔学院,他如愿踏进这个产出多位普利策奖得主的新闻殿堂。
一同在名单上的还有汪亦诗,她在哗然中放弃了帕森斯设计,去了同在密歇根州的一所大学,如此这般,只不过是为了离他近一点,再近一点。
那就这样吧,她想,她是活在阴翳下的人,永没不会有汪亦诗的勇气与执着,也惟有这样的女孩,才配得上闪闪发光的时川。
她的做法惹怒了罗一男,中七最后一学期的五月,会考结束的前夕,罗一男找到她家里,他也没什么好脸色,语气硬邦邦的:“时川明早的飞机,今晚能赏脸吃个饭吗?”
“要考试了,妈妈会说我的。”
罗一男登时气极:“施予珊,你真无情。”
他走了,予珊也转身进了屋,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她继续盯着书看,一个字看不进去,磨到十二点睡觉,却怎么也睡不着,下楼喝水时甚至惊动了陈先生,他关切地问:“是不是压力太大了,予珊,你要学会放松。”
第二天早上她顶着黑眼圈吃早餐,佣人递上一壶热好的牛乳,她接过来直接往杯中倒,直到溢出来都没发觉。
“予珊。”母亲出言提醒,她吓了一跳,手一哆嗦,骨瓷茶盏摔落,发出清脆的声响。母亲尚在那絮叨,而她在这哐当声中站起来冲出了门。
她没理会陈先生的诧异,也来不及打电话去学校请假,直奔半山,拖出正在洗脸的罗一男:“时川几点的航班?”
罗一男带着她直奔机场,车还没停稳,她就跳下来,慌慌张张向安检口跑去。
其实是赶不上了吧,她想,可还是步履不停,她到底是在期望什么呢?
“施予珊。”熟悉的声音响起,有人拉住了她。
她转过头去。
“别急,还有五分钟闸口才会关闭。”他说,“我卡着时间。”
广播提示登机的通告再度响起,而他恍若未闻,只是定定望着她。她着急了,使劲推他:“卡什么卡,你快进去。”
“不。”少年的眼睛清澈如晨露,是打动人心的纯粹:“予珊,我终于等到你。”
7
会考结束后,她鼓起勇气走到陈先生面前,说要报考医学院,母亲立马开口训斥:“胡闹。”
可出乎她的意料,陈先生摘下眼镜,仔细地打量她:“如果你是认真的。”
“我想做些有价值的事。”
“我支持你,予珊。”他又戴上眼镜,“只要快乐就好了。”
她格外珍惜这个机会,成日埋头于图书馆与病例室,罗一男在同学校的法学院就读,有时候碰上面,还是喜欢开玩笑:“施同学,学习要紧,恋爱也上点心啊,你看小汪跟得多紧。”
说着无心,听者有意,何况汪亦诗是这样的高调张扬,毫不掩饰对时川的爱慕,这些年来,去哪跟哪,人人都说他们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时川对她确实无话可说,抓紧每一次放假的机会回来看她,时差颠倒,从不言半句辛苦。
后来她回想起来,悲剧的源头其实是她自己,根深蒂固的自卑使她患得患失,明知时川的真心,却总害怕有一天他会被汪亦诗打动。
那天的争吵是因为什么呢,时川希望她寒假能去美国一块过年,而她本能地拒绝,他不禁生气:“施予珊,你去一趟怎么了?”
怒气中她口不择言:“你孤单的话,去找汪亦诗啊。”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时川的脸沉下来,临近圣诞了,弥敦道两旁张灯结彩,一片喜气洋洋中,却愈发衬得他脸色灰蒙蒙:“我说过很多次了,这个话题没意义。”
“是因为前天我和她去订同学会的饭店吗,都是有很多人的场合,你为什么连基本的信任都没有?”
为什么没有,他明明知道,予珊颤抖着嘴唇,而时川接着说:“这么多年,予珊,我真的累了。”
他将手插进口袋里,转身走了。
那晚她没有回家,在街上晃荡了一整晚,天明时分她才往家走,还没走到家门口,就看见一辆警车,警员下车来:“陈小姐吗,请跟我们去趟医院。”
陈先生和母亲在出门寻找她时出了车祸,母亲当场去世,陈先生性命垂危,濒临崩溃的她被陈家人愤怒指责:“你们母女就是灾星。”
她泪流满面,却一声不吭。
幼年丧父,少年失母……她注定会祸害身边人。
巨大的变故摧毁了她的精神,多年压抑集中爆发,噩梦失眠,焦虑烦躁,甚至出现了自残倾向,不得不停了学。
时川放弃了美联社的留用机会,回来找了份清闲的工作,以照顾予珊和陈先生。那真是一段狼狈的岁月,时川忍受着她的喜怒无常,还要顶着家人的压力和梦想的落差。
这都是她后来知道的,在她逐渐恢复神智的时候,汪亦诗找上了她,几年不见,她变得更加优雅漂亮,话并不难听,只是现实又残忍:“时川是一只鹰,可你让他变成了只麻雀,时家能接受任何人,但绝不能接受一个拖累人的疯子。”
“你母亲的死,陈先生的伤,所有人的不幸,都是因为你。”
确实都是因为她。
真正决定分开是在医院碰见时川的父母,她在病房门口听了一会儿他们同陈先生的对话,接着推开门,用尽全身力气鞠了一躬:“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
时家夫妇走了,她走到陈先生床边坐下,替他掖了掖被角。
“予珊。”陈先生忽然叫她,声音低沉而喑哑,“我只有你一个女儿,我希望你是快乐的。”
快乐,她握着陈先生的手泣不成声,窗外有风吹动树枝,沙沙作响,像是又急又密的一场雨,她想,她的眼泪已经流尽了。
8
分手的时候她说:“我永远对不起爸爸和妈妈,所以没法面对你,更没办法面对自己。”
说话时,两人走在马缨花道上,又是一年春天了,两旁的花开得如火如荼,而她在春深似海中与她的少年告别。
“放过你,放过我自己。”
他的表情痛苦,予珊以为他会说出什么重话来,可最终他只说:“只要你快乐。”
“我等你。”
后来的日子波澜不惊,她一心钻研学术,全心救死扶伤,年纪轻轻医术精湛,人人尊称一声施医生。
岁数上去了,同事朋友热心地张罗对象,她不拒绝也不答应,全由陈先生善后。一次次拂了人家的面后,陈先生状似无意地说:“听说时家老太太前段时间过世了,走前特别不放心没成家的孙子。”
“生死有命,活在当下才是。”
她正在写病历,闻言手一抖,墨水洒了全身。
再见到时川是在一次转机时,她带着医疗队参与NPO归来,航班晚点,一行人在大厅休息,突然有人叫她:“施予珊。”
竟然是时川,他说:“一起喝杯咖啡吧。”
时间是医治一切的良药,多年不见,两人已可以从容交谈,她说:“我很好,你呢?”
“挺好的。”他说,“就是天南海北,有点愧对亲人,连阿嬷去世都没赶上。”
“我也很想念她。”
于是又静默下来,恰好桌上有水笔,她拿起来在餐巾纸上随意划写,不多时就勾勒出一只卡通鸭来,这是她多年的习惯,连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养成的。
时川突然握住她的手,说:“我看到了。”
“你说什么?”
“那天晚上你对着月光看纸鸭子,我看到了。”他笑起来,眉眼如往昔清朗,“那时我就想,你不应该再这样孤单,我会陪伴你。”他说:“可是对不起,予珊,我没能做到。”
飞机的广播提示一次又一次,她怔怔看着他,一瞬间只觉得时光倒转,仿佛回到多年前,她在机场送别他。
“予珊,等我。”
这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接到他出事的消息时,她刚主刀完一场手术,手术成功,家属相拥而泣,她站在一边,满怀欣慰。
罗一男就在此刻出现,带来了时川在伊拉克炮火中遇难的噩耗,战地记者,从来都是以生命为赌注,这一点,想必在他去时就已知晓。
耳旁万籁俱寂,只听见庭院中马缨花大朵坠落的簌簌声,她想,春天永远地结束了。
尾声
转眼就到了2004年,那是个波折不断的年份,百年未有的严重流感,她身为呼吸内科专家,深入前线抗击疫情,在最混乱时,亲自为病人插喉管治疗,在病情暂获控制后,自己却倒在了第一线。
转入深切治疗部时,罗一男冒着生命风险来看她,她正在看自己的CT,片子显示的状况十分不好,可她表情仍是淡淡的,仿佛早置生死于度外。
隔着特护病房的厚重玻璃,他说家中一切安好,最后问:“予珊,你还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他以为她不会回答,没想到她抬起头来,目光是放下一切的透彻:“我想去那里看看,如果能活下来。”
2005年,大病初愈的施予珊启程前往巴格达,战争依然没有结束,整座城市如同废墟,她走遍了角角落落,试图在风中捕捉到一点时川的气息。
她在巴别塔遗迹前停下脚步。
这是《圣经》中连接天堂和人间的通天之路,或许是她离时川最近的地方。
瓦砾坚硬,她挖了很久很久,到傍晚才挖出一个小坑,将一只装满纸鸭子的玻璃罐放入其中。一同前来的罗一男惦记她身体虚弱,让她坐到一旁休息,替她归拢尘土。
她迎着风站起来,彼时残阳如血,天与地连为一线,漫天霞光中,她看见他走在马缨花道上,金粉色的花落在他肩头,她伸手替他拂去,而他回过头来,还是少时的朝气蓬勃:“予珊,别等啦。”
她笑着落下泪来。(作品名:《像春风来又走》,作者:柠萌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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