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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翠莲
西边的门帘一挑,露出了后面翠莲那张嫩生生的小脸。
雪白的脸上嵌一双小鹿似的眼睛,并一张嫣红小巧的嘴。油光发亮的麻花辫搭在胸前,辫上缠一根红色绒布头绳,衬得小脸更白净了,一身灰布紧身衣裳,包着饱胀的胸脯和紧实的臀。
甫一进门,屋内那道花花绿绿的影子便亲亲热热地拿手来牵翠莲,翠莲心下奇怪,抬眼去看是哪个,来人脸上抹了厚厚的粉,白得极不自然,白得不自然的脸上衬着张红得不自然的唇,不知道是用了什么粉啊膏的,行动间香风四溢,腻得人发慌。
翠莲了然,心想:“我知道是哪个,原来是杜四娘!”
这个杜四娘原名谢青花,他男人是县城里开裁缝铺的掌柜杜四,是以大家都唤她一声杜四娘。杜四娘是个有名的月下老人,惯爱给人保媒拉纤,这附近谁家有小子到了年纪该娶妻,谁家有闺女待字闺中,做家长的少不得要托人带着生辰八字去求上杜四娘一求。
就这么一个人,平日里眼睛长在天上,今日纡尊降贵,登堂拜访,怕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啊!
自从翠莲进门,杜四娘的嘴就没停下来:“你家翠莲真真是出落得越发好看了,”她用手帕捂着嘴吃吃地笑,“我看这十里八村的闺女没有能比得过你家姑娘的。”
翠莲她娘名唤青枝,是远近有名的直肠子。听杜四娘这么说,白眼快翻到天上,从鼻孔里带出了个“哼”!
你道是为什么?原来她本就不喜欢杜四娘花蝴蝶似的做派,再加上半年前,为了给翠莲寻一户好人家,青枝大娘托村东的秀才写了闺女的生辰八字,豁出个老脸去寻过杜四娘一回,当时杜四娘瞥了眼八字,就着人打发了青枝大娘,带来的瓜啊果啊、鸡啊鸭啊原封不动退了回来,这仇啊就这么结下了。
翠莲他爹何大麻子一把拉过他娘们,心里怪她不识抬举,失了礼数,转过身点着头哈着腰,嘴里假谦虚:“哪里哪里,傻姑娘一个。”
虽是这么说着,脸上却笑成了一朵大菊花。他把一碟瓜子摆在杜四娘案前与她嗑,小心翼翼地赔着笑:“你看看,十八了都,有什么合适的人家您帮着看看!”
翠莲看不惯他爹那捧高踩低的样子,又听他爹这么说话,心下立刻臊得慌,这话听着好似自己多么急不可耐地要嫁出去似的。脸红得像是要滴血,一跺脚,一溜烟跑去屋外喂鸡去了。
何大麻子见状骂道:“没个出息的,”又谄笑着和杜四娘打招呼,“我闺女没见识,小家子气,您多担待!”
杜四娘吐了瓜子壳,摆手道:“哪能呀,您这姑娘是个有福的。”
何大麻子听她话里有话,垂下头问:“您这是什么意思?”
杜四娘拿起手绢擦了嘴,眼里笑着:“我呀,先在这恭喜你们了,我这有桩天大的好姻缘要说给你姑娘。”
说着,便细细讲与何大麻子和青枝大娘听了。
临了,何大麻子拍了一拍手,嘴里念着:“乖乖,你说的可是城里那个宋家?就是那个家里有二十多间铺子,城外有几百亩田的宋家?”
杜四娘回道:“可不是。”
旁边的青枝大娘虎着张脸,冷声道:“什么好姻缘,这十里八村的人都知道,宋家那个少爷是个病秧子,娘胎里就带病,你把我姑娘说给他是安的什么心?”
杜四娘做了一副你可不知道的表情来:“老姐姐你误会了,我可是看着翠莲长起来的,能做那丧良心的事?我这一宗可不是要把翠莲说给大少爷,而是宋家的二少爷。”
何大麻子愣了:“从来不知道宋家竟还有个二少?”
“可不是呐,”杜四娘执起帕子掩了掩嘴,“宋家当家奶奶身边的贴身嬷嬷姓谢的,是我本家的老姐姐,前些日子亲自来寻我央我给他家二少爷寻一桩好姻缘。”
说着说着放低了声音:“老姐姐,你可不知道,宋家举家来我们这之前,这二少爷就丢了,前些时日才寻回来,”她叹了口气,“高门大户里不足为外人道的事多了。”
何大麻子不疑有他,连声说道:“这可真真是桩好姻缘!”
青枝大娘狠狠剜了何大麻子一眼,心里止不住地骂他蠢,她正色道:“我们小门小户,但也懂得要脸,我们家翠莲就是嫁不出去也不要给人做小的!”
“哎呦呦,我的老姐姐哎。”杜四娘急慌慌去牵青枝大娘的手,青枝大娘不着痕迹地转过去,拂开了。
杜四娘也不怪,自顾自说着:“这可不是去做小,实打实的正头夫人!”
何大麻子怪道:“这宋家家大业大,想娶什么样的闺女没有?怎地看上我家翠莲?”
“我寻思着,这宋家二少爷自小流落在外,吃了不少苦,受了多少白眼,找个娇娇小姐,怕是人家心里看不起他,倒不如找个身家清白,温柔可人的姑娘放在身边贴心。”
说着杜四娘便瞥了眼青枝大娘,见她脸上有些许松动,便暗暗又加了把火:“你们想想,宋大少爷这个身体,说句不好听的就是能熬过个三年五载,也熬不过十年八年,宋家的金山银山可不都是二少爷的?说白了,可不就是你家翠莲的,到时候带着一大家子鸡犬升天,到时可别忘了我这个媒人啊!”
何大麻子听完立刻心驰神往起来,嘴上客气:“好说好说!”
这仗势倒像是已经做起宋家老丈人似的。
杜四娘得了何大麻子的话,作势要去宋家回一回宋家奶奶,何大麻子亦步亦趋跟着送她到门口,少不了一阵千恩万谢。
杜四娘随嘴一问:“你家大哥儿可是三年没回来了?”
提起这个,何大麻子便像个球似的瘪了:“莫要提这个不孝子,三年间不知去了哪里,我就当没生过这个混账!”
知他不高兴,杜四娘也没再提。
临了,何大麻子才想起问:“聊了许久,不知这宋二少爷叫个什么?”
杜四娘说道:“听闻,宋家太爷生前最重徳、礼二字,这两个少爷名字也取自这两字,大少爷叫昭德,二少爷则叫明礼!”
何大麻子不懂这些,但也附和赞道:“好名字!好名字!”
但凡嫁娶之事,纳彩、问名、纳吉过后,纳征、请期、亲迎也就快了。
宋家选了个良辰吉日,一路敲锣打鼓,一顶软轿子把翠莲抬进了门。
那日,翠莲坐在新房里,手里绞着手绢,盖头下什么都看不清,院子里热热闹闹的声音也被隔绝在外。
终于,宋家二爷被众人簇拥着进了新房,起哄的起哄,闹腾的闹腾,好不容易人都散了,掀了盖头,翠莲抬头见那宋家二爷眉清目秀,“腾”地脸红,宋二爷似乎也对翠莲甚是满意,抬起翠莲的下巴寻着嘴来亲。
春宵帐暖,一夜无话!
日子如箭一般过得飞快,细细算来翠莲嫁到宋家已有两月余,这两个多月翠莲拢共回了三次娘家,每次回来穿金戴银,看得何大麻子乐开了花。
青枝大娘也满意,虽说姑爷不能每次都陪着来,但听翠莲说二爷对她也是极好的,宋家奶奶面上是个冷的,但从不苛求翠莲,天天也就是顾着家里的生意,还有一心照顾宋家那个身子不好的大少爷,每日还遣人送碗暖宫汤督促翠莲喝下,说是暖宫助孕。如此,婆媳也无话。
虽是无话,但翠莲还是觉得奇怪的。婆婆和她之间的关系翠莲说不上来,寻常人家或是和睦,或是针尖对麦芒,总归是一家人的感觉,宋家奶奶对她太……太淡漠了,这淡漠不光是对着她,对二爷也是如此,翠莲有些敏感,于是伺候婆婆越发尽心了。
这日冬至,早晨起来头有些发晕,以为是伤寒,翠莲并未放在心上,傍晚觉得有些头疼,只抓了副药吃了。
谁知这病竟未好转,还一天天加重了起来,一天天缠绵病榻,大雪那天,翠莲挣扎着起身,要去买布,想着能在婆婆生辰前给她做身衣裳。
走在半路,丫鬟才想起来钱包落在家里,只得回头去取,刚到家,翠莲猛地呕出一口血来,好好的人竟就这么没了。
消息传开,青枝大娘似是懵了,老两口号啕着奔向宋家。
灵堂里,宋二爷扶着棺材痛哭,青枝大娘更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想着没能见闺女最后一面,挣扎着起身便要去开棺。
宋家奶奶身边那个唤作谢嬷嬷的一把抓住了青枝大娘的手,一时竟不能动弹:“亲家奶奶节哀,这棺盖已钉上了,再打开不吉利!让二少奶奶静静走吧!”
自古县里丧葬,都是停灵三日,最后一日起灵时再钉棺盖,这才第一日,这么急吼吼地钉上,倒像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想着姑娘死得不明不白,青枝大娘打定主意必要弄他个清清楚楚。
这天夜里,何大麻子并青枝大娘趁着灵堂无人,带着家伙什便去开棺。
何大麻子爬上棺木,起开棺钉,老两口合力翻开棺盖。
打眼去看,这一看,何大麻子吓得五内俱焚,一下跌坐在地上。
青枝大娘见状,心道:“果然这里有事!”也抬眼去看,果不其然落了个和何大麻子一样的惊吓。
棺材里的翠莲赫然被人开膛剖腹,胸口处空了一块。
心……心竟被人剜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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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宋二爷
这一日午觉醒来便觉得有些口渴。
宋明礼朦朦胧胧间喊道:“给爷倒杯水来!”
隔着帘子宋明礼瞥见一个袅袅娜娜的影子走进屋来。
近了才看清,原来是屋里的迎春。
递上手里的杯子,鼻尖传来幽幽的香味,宋二爷不由得咽了咽口水。
麻四曾经告诉他,这世上最好的滋味只有女人能给你!
想到这里,便有些心神摇曳起来,迎春似是知道他心中所想,不知怎么竟滚到一处去了。
他想:“如若,如若我还是那城西破庙里的乞儿,这些花似的姑娘怕是都不会看我一眼的罢。”
此后无人时,两人常腻歪在一起快活,渐渐,房里便有些风言风语。
这日宋二爷从外面喝酒回来,谢嬷嬷站在前厅等他许久,她躬身福了福,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二爷,夫人找你。”
宋家奶奶正在算账,算盘打得噼里啪啦,案前的宋明礼满身酒气,缩在那里,已经站了许久。
对于这个名义上的娘,他是有点怵的。
一个月前。
他还是个乞儿,连名字都没有,大家都乞儿、乞儿的叫他。
夜里,他和麻四在城西的破庙蒙头大睡,宋家的小厮破门而入,几个粗壮的家丁架起他便走,麻四落荒而逃。
他被人狗一般掼在地上,宋家冰凉的地砖冻得他一激灵,堂前的黄花梨紫檀圈椅上坐了个女人,这女人旁边还有个站着的人影,他不敢抬眼看,一个接一个地磕头,额上破了也顾不上,嘴里念着:“奶奶饶命!奶奶饶命!”
站着的人影轻声说:“奶奶,就是他了。”
乞儿磕头的动作一顿,迎上堂前探寻的视线,紫檀圈椅上的女人目光像是淬了毒,他一怕,下一秒又磕起头来。
那个女人把手上的茶盏轻轻放下,淡淡说了句:“也别再找了,就找他吧!”
他就这样成了宋明礼,宋二爷。
算盘归位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拉了过来。
宋家奶奶,哦不,他娘接过谢嬷嬷递上的毛巾擦了擦手,把玩着手上的金镯子,幽幽开口:“你不小了,我这几日寻了个好人家的姑娘,选个好日子,成亲吧!”
语气不容置疑,他虽心里疑惑,但他明白,这里没有他说话的地方。
他弯腰呐呐:“都听娘的。”
宋家奶奶看不惯他这畏畏缩缩的样子,不耐烦地摆手让他出去。
他像是得了特赦般舒了口气。还没出院子,谢嬷嬷叫住了他。
“嬷嬷,何事?”
谢嬷嬷冷冷道:“奶奶让我告诉你,你房里那个叫迎春的丫头今日被我撵去厨房了。”
谢嬷嬷顿了一顿,别有深意地看他一眼,就这一眼,宋二爷顿时如坠寒窖。
“安分着点,别忘了你的身份!”
什么身份?
是城东破庙的乞丐?还是宋家的傀儡?
宋家奶奶让他娶的姑娘叫翠莲,巴掌脸,大眼睛,看你的时候小兽一般惹人疼。宋二爷得了好处,对这翠莲放不开手,至于迎春是谁?他早就忘到了沟里。
冬至这天,谢嬷嬷照旧端暖宫汤来给翠莲喝,听说这药方是名医所开,助孕的,从翠莲进门后每天一碗,从不落下。
傍晚的时候,翠莲喊头疼,家里大夫看了,说是普通伤寒,抓药吃了就好。
谁成想,这普通伤寒竟一日重过一日,最后倒下不了床,只能躺着。
大雪这天,因想着婆婆快要生辰,翠莲喊着要起来,给婆婆挑块上好的布料做衣服。
宋二爷少不得劝她:“你可就在家里养养,这身子本就不行,心意到了可不就好了。”
翠莲不依,宋二爷无法,嘱咐了丫鬟好些,才放她走。
翠莲刚走,宋二爷寻了暖榻躺下,闭眼小睡会儿。
刚闭上眼,耳边传来啜泣声,宋二爷睁眼看,见那迎春拿着绢子擦着泪:“二爷怕是忘了我吧。”
说着还拿手去勾他,这时,房门“咔拉”一声被人推开。
宋二爷吓得立马滚下榻,找那地上衣服往身上遮。
回来拿钱包的翠莲被两人气得脸色刷白,右手拂着胸口不住地倒气。左手指着两人,“你……你……”得说不出来话。
这当口,猛地吐出一口血来,倒在地上人事不知。
宋二爷慌得顾不上穿衣,跑过来探她的鼻息,一摸鼻尖,没个气息,他吓得呆坐在地上,旁边的迎春要叫,宋二爷回过神来一巴掌拍在她脸上。
“要活命,就当今天没来过这儿!”
迎春吓傻了,捣蒜似地点头,穿了衣服,擦干眼泪才走。
等迎春走了,宋二爷穿好衣服,把翠莲抬上床,硬憋出几滴泪,嚎丧一般喊道:“翠莲,翠莲,你怎的啦,救命啦,死人啦,死人啦……”
丫鬟们涌进来,婆子们涌进来,宋二爷的院子乱成一锅粥,大家来来往往,宋二爷一个人坐在角落,他一手托着头,眼哭得通红,像极了那痛失爱妻的失意模样,任谁能想到,此时的宋二爷嘴角竟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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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神医
全生蹲在粥铺的屋檐下躲雨。
门外阴雨绵绵,门内粥香四溢,屋檐下的全生尽力地把丝丝缕缕的香气摈弃在鼻子之外,顺带紧了一下裤腰。
三年前,他和人去了沪上,想着能大赚一笔,光宗耀祖,谁料想,钱没赚到反倒赔进去不少。
身上最后的那点家当全都搭在返乡的那张船票上,是以,他现在的口袋比那脸都干净。
雨,淅淅沥沥,打在屋檐上发出滴滴答答的声响,临窗那一桌客人进店之后一直在聊天。
“听说没有,宋家大少爷快不行了!”
“是呢,宋家奶奶到处寻名医呢!听说要是能治好,赏金有这么多呢!”
这人伸出一只手掌来。
旁人猜道:“50大洋?”
摇头,再猜!
“500大洋?”
摇头,“整整5000大洋啊!”
周围人发出一阵惊诧声。
听到5000大洋的时候,全生已然按捺不住,转过身来,伸长脖子问:“这宋家大少爷得的什么病?这么难治?”
那人也伸长脖子回他:“听说是心疾,打娘胎里带来的,宋家奶奶心肝肉似的护着,寻医问药,多少灵芝、人参流水一般地吊着,这才养到18岁。”
旁人再问:“还能治好呀?”
那人“嗐”了一声,摇了摇头道:“难说啊,阎王要你三更死,哪能容你到五更!”
众人咋舌。
全生这些年在沪上认识的三教九流不少,坑蒙拐骗的本事也学了个十成十,黑溜溜的眼珠转了一转,一肚子的坏水就这么“滋啦滋啦”往外冒。
心道:“这宋大少爷确实是个短命的,倒不如便宜我发一把财,宋家大把的银钱,来路说不定也不正,就当是为民请命了罢!”
这个全生从街上算命的瞎子那处偷来一套道服,不知从哪寻来了一个幡,上书“悬壶济世”四个大字,并一把拂尘。端的是一副道士下山,仙风道骨的味道。
他低眉敛目,站在宋府大门处,一手施礼,一手拿拂尘,低声对门口家丁说道:“这位小友,我乃天机道长座下,道号‘清玄’,贫道不才,略通医术,烦请通传,或解贵府燃眉之急。”
全生煞有介事,门房被唬得不知东西,忙去通传。
宋家奶奶听说是位神医,她本就是为了儿子操碎了心,这当口有神医来访,忙叫人请进来。
在两个丫鬟的指引下,全生举着幡,拿着拂尘绕过曲径通幽的院子便到了宋家大少爷的住处。
一路走来,只见那雕栏玉砌,仆从乖顺有礼,全生暗道:“这宋家真真是个有油水的,此次必能发上一笔。”
宋家奶奶早在房里侯着了,打了照面,少不得拜托全生几句:“我这小子沉疴已久,一切就拜托先生了!”
全生假笑还礼道:“好说,好说!”
说着全生打眼看去,榻上之人,面色苍白,堂间发黑,浑身如没有一两肉的样子,颧骨颇高,日薄西山之态。
他装模作样伸出三根手指,假模假式地号了会儿脉,边号边摇头,嘴里不时发出“啧啧”的叹息。
谢嬷嬷见状忙问:“怎的?”
全生故作无力状:“药石罔救啊!”
闻言,宋家奶奶如被抽了筋一般往后倒去,身边丫鬟一把接住了,扶她在凳上坐着。
宋家奶奶抚胸大哭:“果然是天要亡我儿么?”
全生见状安慰道:“也不尽然!”
宋家奶奶见还有希望,急急道:“先生但讲无妨!”
“只是……这事……这事……”
谢嬷嬷:“先生有何难言之隐?”
全生见她们上钩心中窃喜,于是胡诹道:“贫道有一法必能药到病除,只是……”
宋家奶奶:“只是什么?”
“只是这药世间难寻,且有悖天理,贫道答应师父切不能泄露!”
宋家奶奶闻言“咚”的一声跪下,满屋子的人见她跪了,一屋子人齐齐跟着跪下。
全生后退几步,忙说:“使不得,使不得,折煞贫道了!”
说着便要扶宋家奶奶起来,她不依,自顾自流泪说道:“先生是得道高人,必是心持善念,胸中有大爱,我儿不幸,生来就有心疾,您若有法,却不告知,这是逼着我死了去啊!”
谢嬷嬷在旁应和:“求先生怜我家奶奶拳拳之心,救上我家少爷一救!我家奶奶必报之!”
全生得了话,叹息拍掌道:“罢!罢!罢!今日贫道就破一次例!”
说着让宋家奶奶屏退众人。
待众人退出,全生低声问:“敢问奶奶,少爷患病乃何处?”
宋家奶奶答:“自是心处!”
“那就对了,《黄帝内经》曾说,虚则补之,药以祛之,食以随之。既是心之疾,必要以心补之!”
宋家奶奶疑惑:“先生您是说……”
“不错,”全生颔首称是,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以形补形!”
“这心可不能要等闲之心,需得要一与少爷同年同月同日生人之心!”
他顿了顿继续说:“古人有语,天地寒暑,阴阳双生,少爷为阳,故这人必要是一女子才行!”
这话如一道惊雷劈下,宋家奶奶想了一想,手渐渐握成拳,像是决定了什么。
全生如愿得了那5000大洋。走出宋府丈把远,等看不见大门了,把手里的幡儿、拂尘一并扔了。
回首看了看宋府的方向,狠狠朝地上吐了口吐沫道:“呸!傻子!”
4.宋家奶奶
宋二少爷有喜事,前院摆了三四十桌的流水席,宋府上下张灯结彩,喜气泼天。
宋家奶奶此刻站在院里,大少爷此处为着养病故有些僻静,前院的喧闹声依稀地传来,这里面间或夹杂着几声大少爷的咳嗽,每咳一声,宋家奶奶的心就紧上一分。
谢嬷嬷站在身后,低着头,双手恭敬地交叉在腹前:“奶奶,前头你还是略做做样子,去招呼一下,与宋家有交的差不多都来了,不露面,说不过去。”
她叹了口气:“待会子再去吧,我这心里七上八下不踏实。”
谢嬷嬷上前一步,扶住宋家奶奶的手道:“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人已经在我们手上了,是死是活,您一句话的事。”
宋家奶奶点点头,似是不放心,转头又问:“那姑娘的生辰八字确定没问题吧?”
谢嬷嬷肯定:“我那妹子做事不会错,她平日里就爱拉个红线,对于生辰本就有些敏感。”
她拍拍宋家奶奶的手背安慰道:“我那日把少爷的生辰八字一报,她立马就说有印象,翠莲她老子娘此前拿着翠莲的生辰去找过我妹子,这不就巧了嘛!这是我们少爷命不该绝!”
是啊,命不该绝。
宋家奶奶看了眼前院:“那个小乞丐呢?这两天可还有作妖?”
“他哪敢啊,您把他从那腌臢地方捞出来,锦衣玉食,自然咱们说什么就是什么!”
宋家奶奶从手腕上掏出一串佛珠攥在手里,不知为何,近日居然迷上了吃斋念佛,她摩挲着佛珠,淡淡问道:“那药搞到手了吗?”
“您放心,我都准备好了,从明天开始我每天都在这暖宫汤里放一点,最多半年,再好的身子都熬不住!”
宋家奶奶摇头:“半年太长,我儿怕是熬不到那时,”她转过头来嘱咐,“加大剂量吧!”
谢嬷嬷点头称是。
天上明月高悬,月下人影寥落,宋家奶奶手间的佛珠越转越快。
老天爷,你若真是有知,请一定一定保佑我儿药到病除!
5.尾声
屏山县最近发生了两件大事,百姓们街头巷尾纷纷议论。
这第一件,宋家二少奶奶新婚不久突然暴毙。路人不屑:“暴毙的多了,这算什么大事!”
这人解释道:“你有所不知,这事奇就奇在,这二少奶奶家老子娘来给闺女守灵,一夜之后老夫妻两个居然变得痴痴傻傻,你说奇是不奇?”
众人一阵议论,有好事者问:“那第二件事呢?”
“这第二件事啊,可不就是宋家奶奶的宝贝儿子,”这人“啧啧啧”一通,“二儿媳妇刚死了一个月,儿子也没啦!”
众人唏嘘。
也有人唱衰:“可见宋家不是什么好人家,怕是做了什么亏心事,报应啊!”
有人应和:“可不是。”
全生背对着这些人喝茶,闻言冷哼了一声,放下茶钱走了。
却说这全生,自从拿了这5000大洋,在烟馆胡天胡地了四个多月,兜里钱快没了,这才想到要回家来。
路上的他踢着石子,心里想着:“得寻个办法再搞些钱来!”
刚到村口,却见村子上空黑烟弥漫,村里哭声喊声一片:“走水了,走水了!”
乡亲们盆啊、桶啊,叮里咣啷全都用上了!
全生心道不好,那不是自己家的方向吗?撒丫子猛跑,却也是迟了,家里老两口被拖出来时全都黑了。
全生一下子跪倒在地,喊道:“爹啊,娘啊!醒醒啊!”
突然想起来什么,拔腿就要往火里冲,村里几个小伙子一把摁住他,全生嚎道:“你们做什么?我妹妹,我妹妹还在里面!”
村长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全生啊,你在外时间长不知道,你妹妹,不久前嫁进宋家,之后,伤病缠身,没……没熬得过去!”
“哗啦啦”全生如被雷击中了一般,定在那里动不了身了。
此时此刻,他是否能体会到那一句——以害人始,必将以害已终!(作品名:《翠莲之死》,作者:湖光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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