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末,钟月与孩子午休时浏览到一个话题:你为什么远嫁?如果还有选择,你还会远嫁吗?
从不喜欢在该网站发言评论的钟月,罕见地注册了账号,只为评论两句话:
第一个问题,迫于父母压力。第二个问题,依然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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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2020年最后一天的晚上,钟月在厨房边忙着做晚餐边与闺蜜桃子视频聊天。
“月月,你帮我拿个主意嘛,我到底要不要嫁啊?”
桃子是自己的儿时玩伴,从小学到高中一直在一起,尽管后来两人考到不同的学校,钟月远嫁八百公里以外,姐妹俩依然保持着亲密的联系。
相较桃子而言,钟月比较独立,比较“有魄力”。
当然,后面的三个字是桃子当面给她的评价。
原因是,同样出在鸡飞狗跳的原生家庭,钟月能坚定地逃离——远嫁,而刚过完28岁生日的她,却因为“到底要不要远嫁”纠结了两年,始终没有确定下来。
确切地说,是桃子父母始终没有点头。
桃子说的轻了,他们不理;
说得重了,就是丢下一家老小,你可真狠心。
如此一来,桃子便没词儿了。
钟月知道,桃子一向内向软弱,对父母的话言听计从,在他们面前大气不敢出,作为她特别依赖的好姐妹,她有必要跟桃子好好分析一下,因为她也曾这么一路走来。
“桃子……”
一句话还没说完,钟月接到了八百公里以外父亲的电话。
一如既往,勒令式的口气再度传进耳中:“你赶紧带孩子回来!”
钟月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直接说道:“孩子还没放假,我这边也有工作……”
本是极为平常的一句话,谁料,父亲炸了:“去年没回来,今年还不回来?你到底咋想的?……”
近乎咆哮的声音不断地向耳内钻进来。
钟月不想再多说,直接挂掉电话。
2
“你还是打回去吧,别惹老人生气。”
见状,在客厅里正拖地的老公急忙跑进来劝道。
“打什么?我反正在他们心里已是不孝了,我何必违心为难自己去哄他们?”
抽油烟机将她的话,和油烟一同吸进,排出管道外。
“老婆,别赌气,我来炒菜,你去平静一下。我想,一会儿他还会给你打电话。他这时打电话,肯定是喝了酒的。”
老公看到她气呼呼的小脸,温柔地接过她手中的炒菜勺嘱咐道。
钟月抬眸,看看善解人意的老公,眼中噙出一丝感动,轻轻走出厨房进了卧室,将门关上。
喝了酒,呵呵。
他不喝酒是从来不会给自己打电话的。
从小到大,记忆里,父亲的生活只有三件事:
一是喝酒找事。
小到脸上长了个痘挤掉,留下血痂,他会揪住不放,没完没了地要她“交待”,不交待完整清楚这事儿没完。
大到毕业后,确切地说还没毕业,刚找到工作就要求她工资上交。
一个月税前四千,加上保险和税,到手也就三千多。
但父亲不管,只要不到四千,酒后第一通电话绝对是她的,挨骂挑刺儿一次也不会少。
二是不断数落母亲没能耐。
母亲逆来顺受,朴实听话,他指东,她不敢说西,他说汤圆是方的,母亲连连点头。
就这样,他依然不满意,在外面没本事,遇到有人挑事贴着墙根溜回家的他,转眼就对母亲拳脚相加,责骂不平,更别提本就不富裕的家里常常被他打砸得七零八落,满地狼藉。
三是重男轻女。
记得七八岁时,他总是酒后跟母亲念叨,仨闺女嫁人,以后都不能远,必须近,我就这么一个宝贝儿子,不能让他没人照顾。
所以,为了不每次回家看到一地碗筷,不看到母亲落泪的面庞,十岁时,钟月就发誓,以后一定要嫁出去,嫁得远远的。
于是,为了这个梦想,钟月拼了命的学习,终于熬过了四年自给自足,又退了他强行订的两次婚后才能如愿。
3
然而,远嫁真的能改变父亲吗?
确实改善了一点,至少不会面对,电话里他再如何说,她都努力使自己不理睬,不听,全心经营自己的小家和工作。
尽管二妹曾说她不孝,但她依然不在乎。
她只知道,父亲的电话确实少了,而她自己也基于父亲不得不改变的情况下,对他们的关怀也逐渐发自内心的多了起来,隔三差五打个电话,寄些东东,平时一切相安无事。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怕过年,因为每次春节,一年来的“零存整取”使得父亲加倍找事,对她们姐弟,骂她老公没本事没钱不是大款——主要是结婚时给的彩礼不达他的预期,且结婚后前两年没给他们钱,可那时生活条件不好。她知道这些还是从母亲的示意中得到的。
对孩子骂骂咧咧——他总认为,一岁多的孩子哭闹是故意气他的。
三十岁了,钟月没有一个春节不是哭肿了眼睛。
大好的团圆节日总让父亲搅和得跟哭丧似的。
去年还好,她没有回,过了一个自己喜欢的年。
可是今年——
又响起的手机铃声打断了她的思路。
结婚几年来,老公对父亲也有了一定的了解,父亲果然又打回来了。
“快接啊!好好跟他说说。”
几声铃声后,老公急匆匆从厨房奔过来,安慰了几句话塞她手中帮按下了接听键才离开。
“我跟你说,钟月,你要心里还有你老子,有你妈的话,就给我滚回来……”
确实,父亲又喝多了,含糊不清地乌噜乌噜地说着,骂着。
父亲眼中的亲情总是这样,即:他要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不顺,就是不孝,不听话就是大逆不道。
这样的亲情,钟月丝毫感受不到团圆的喜悦,也无法由衷升起对父母的爱意,更不要提回家过年了。
钟月的眉间紧了又紧,跟他说明自己要工作,孩子要上学后,正要挂掉电话,母亲的声音传过来:
“钟月,你不用听你爸的,能回就回不能回就不回,你也挺忙的,不用跟老板说请假哈……”
“妈,我会尽量回去。”
一抹冷笑与痛楚露出,钟月火速结束了通话。
“看,我就说吧,妈还是通情达理的。”
电话接完,老公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拍拍她的肩膀。
钟月苦笑着摇摇头,起身去书房叫孩子吃饭。
通情达理?
母亲的招数,老公了解得还不透彻,他一定不知道母亲的话还有番外。
4
其实不仅仅是两个妹妹,就连外人也说,母亲比父亲通情达理多了。
可事实呢?
钟月总是叹着气一笑而过。
那是因为母亲从未在外人面前透出她的凌厉。
凌厉,这个词冒出,让钟月自己都吓了一跳。
是啊,对母亲怎么能用凌厉这个词?
她外表那么善良无辜,又很温柔。怎么可能?
若非自己亲历,钟月也不会贸然用它形容母亲。
母亲确实是不多事,不挑不拣,只要父亲不找事,她吃什么穿什么都无所谓,都很开心。
但那也只是表象。
更多的是,多年来在父亲魔掌下的生活,让母亲下意识地学会了一种本领:讨好。
讨好父亲。
对。
第一次意识到母亲有这般举动时,是她大一放寒假时回家过年。
由于家境不好,大学后,父亲打着麻将喝碰上酒吃着肉说“家里没钱,你自己兼职吧。”
她理解,从不轻易开口向家里要钱。
所以,刚开学没多久就去找了兼职。
当上天为你关掉一扇门,总会打开一扇窗。
钟月感恩,生活没有过多地责备她。
第一份校对的兼职就遇到了一个很好的老板。
由于钟月踏实用心,没日没夜的加班,年底,除了兼职的工资外,还被额外奖励了三百元。
照例,钟月存了下学期的五百元学费后,还剩下这额外的三百元。
为了让父母放心,让他们知道自己过得很好,不让他们自责,她用三百元给他们买了营养品,商场里打折的两套品牌保暖内衣共138元。
钟月知道,父母就算对自己再不好,也只是普通的农民,从没有穿过品牌衣服,何况,包装也不错。
本以为父母会开心,谁知,当她回到家后,父母的脸色却是诡异莫测,两人对视一眼后,一句淡淡地“放下吧”就没有了下文。
父母对自己一直这样,钟月也没多想。
可是,三天后,她发现自己错了。
5
“钟月,你老实跟我们说,你现在到底一个月挣多少钱?”
那天是大年初三,亲戚们离开后,父亲喝得满脸通红,喷着酒气一脚将凳子踢飞后厉声问她。
两个妹妹本来在玩手机,见状也吓得忙收起来,面面相觑,大气不敢出。
弟弟则在一旁悠然自得地抽着烟。
“我,我跟你们说了啊,就是六百,每天要熬到三四点校稿。”
钟月呆了,一头雾水地坦诚相告。
“月啊,你要是挣得多,就每月给家里打些钱,家里什么情况你也不是不知道,你不能自己糟蹋了啊?”
说这话的,是母亲。
一脸假假的笑容,语气充满质疑和责怪。
这是什么话?
钟月疑惑地转身母亲,又看了看两眼几乎要窜火的父亲,百思不得其解。
“妈,我跟你说的都是真的,要不,我给老板打电话,你们自己亲自问?”
钟月慌忙掏出手机。
“打什么打?你那两套衣服我问了镇上的服装店老板,没有一千五拿不下来!”
熟料,母亲脸色一沉,眼神也变得像两把剑,锋利无比,直直向她杀过来。
她转头看看父亲越来越阴沉的脸色,两个妹妹拼命给她使眼神,不要让她说话。
又看看弟弟一脸得意的表情,瞬间明白了。
原来,母亲上午带那两套衣服,并不是什么拿去纤边,她当时还郁闷,内衣纤什么边?
现在知道了,那是去询价。
当手机被父亲夺去摔到地上时,她终于明白什么叫百口莫辩。
一下午的鬼哭狼嚎后,第二天,她一路哭着回到了贝城。
到了学校,三妹打来电话告诉她:“姐,你不要什么都跟妈说,她又不信,她又不是第一次验证你的话……她转身就会告诉父亲……我亲耳听到她跟父亲说以后帮他留意我们四个,就求父亲不要责骂打她……”
那时,她才明白,看起来慈爱的母亲,却让她恨都不知道如何下手。
自然,这次也一样,母亲不相信她有工作。
因为在母亲看来,她曾丢了工作,她不可能这么快找到工作。
可事实她做到了,还做得很好。
但这话她不可能跟老公一语道尽,毕竟老公对自己再好,公婆再如何把自己当亲生女儿看待,也不能太任性,父母纵使再不好,也要适当维护他们。
果不其然,第二天下午三点,当她正向老板汇报工作时,母亲的微信视频急急打来。
6
“齐总,不好意思,我接一下电话。”
她看了看手机,又看看老板,不好意思地笑笑。
“好,你去接。”
老板示意她走出门外,以为她不方便。
钟月笑笑对着老板摆摆手,按下了接听键。
视频里,母亲正在卧室一脸津津有味地看着她。
“月啊,你这是在哪儿啊?办公室啊?”
“妈,我正向老板汇报工作,我带您参观一下我们的公司。”
钟月知道,这是一通验证的电话,拿起手机在老板的办公室,给她看了老板,又看了员工,走遍了整个办公室后,母亲才强行笑着解释:
“哎呀,你真的在办公室啊。其实妈没事儿,就是想告诉你,天太冷,要注意保暖……”
一通电话打完,钟月工作心思全无,浑浑噩噩耗到了下班。
她一直以为自己彻底“逃”离了父母的阴影,没想到依然活在他们的世界里。
她不甘心,又挣脱无力,不知道这种阴影要何时消除。
她不敢告诉老公,尽管跟老公感情很好,可是她怕,亲生父母都如此?何况无血缘之亲的老公?
可是,她没想到,上天依然是眷顾她的。
一周后,父亲的电话再度打来,这次是上午,没有喝酒。
“钟月,能回就回,不能回就不回,爸妈不怪你。以后爸妈也不强求你了。”
简单的一句话说罢就挂掉了,匆忙得她都没回一句。
再打回去,父亲拒接,发来信息:“再听爸爸一次话,照顾好孩子,过好自己的生活。”
她顿时泪目,父亲何时这么通情达理?
晚上,当她感慨完,老公说了一句:“老婆,以后有什么事直接跟我说,我没什么大能耐,但我能做到绝不会让你落泪。”
那天晚上,她才知道,她的老板是老公的同学。
为了不伤她的自尊心,老公始终没透露。
她接母亲电话的情景,被老板全部告诉了老公,老公给父亲打了一个多小时的电话。
也正是那天晚上,才让她明白,原生家庭带来的所有,婚后也一样会变成两人负担,她不再是一个人。
第一次,她感受到,老公的分担让她无比轻松,虽然她不知道老公跟父亲到底说了什么。
再一次,她感恩生活对自己的馈赠,有他在,何需忧虑?是她一开始就想错了。
“月月,我决定了,远嫁,今年订婚。因为我爸昨晚跟我说,没五十万彩礼给你弟买房,不准嫁过去。我男朋友说,只要你开心,我把房子卖了给他六十万。我没想到他真的会为了我做出这么大的让步……”
三天后,闺蜜月月哭着跟她下定了决心。
“桃子,恭喜你。”
桃子的男友,钟月见过,是一个养羊的,家里有一万多只羊,人比较憨厚,笑起来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看向桃子时,眼里亮晶晶的。
除了恭喜,钟月不知道该说什么,但她知道,桃子既然迈出了这一步,以后也不会差。
毕竟,亲情无时不在的胁迫,非亲历者不能懂。
她相信桃子,以后一定很好,正如她始终坚信自己一样。(作品名:远嫁日记之我怕过年,作者:矫情小白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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